這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現(xiàn)在想起來,依舊無顏以對,只想罵一句自己蠢貨。
那會兒在一個鄉(xiāng)鎮(zhèn)讀小學(xué),班里有個姑娘叫秦時花,長得挺好看,高高瘦瘦的,成績不好不壞,要不是六年級發(fā)生的那件事,她至少會和我們一起讀初中。
事情的起因是班里有人被偷了十塊錢,那會兒我每天的零花錢才五毛錢,所以十塊錢,確實是一大筆錢。
也不記得是老師還是班長發(fā)起的,我們都開始打開書包接受檢查,證明自己的清白。
秦時花不在教室,她的同桌打開她書包,竟翻到好幾張紙幣,20到50不等,總數(shù)竟有好幾百。
秦時花家里很窘迫,她媽媽就是受不了了才跟人跑了的,所以這么一筆巨款,誰都知道來路不正。
秦時花還沒回教室,就被叫到辦公室,在那里呆了一下午,隨后有消息傳來,說秦時花承認是偷了家里的錢。
大家一陣竊竊私語,雖說偷錢不對,但是那會兒的熊孩子們,誰沒悄悄撬開過抽屜,拿走一張兩張的角票呢。所以我們并沒有覺得這是什么大事兒,不過就是覺得她太笨了,要是偷少一點,就不會被發(fā)現(xiàn)了。
然而在放學(xué)之前,事情出現(xiàn)波折,秦時花爸爸來了,當著辦公室老師們的面,一腳給秦時花踹過去。
“說,你個批娃娃,這些錢哪兒來的?!?/p>
秦時花坐在地上,眼淚嘩嘩的掉,一句話不說。
“你莫要太生氣,說了是從家里的衣柜拿的。”班主任在旁邊拉著勸解。
“放屁,柜子的鎖好好的,錢一分不少?!鼻貢r花爸爸紅了眼,又要打人,“我們老秦家,怎么養(yǎng)了你這么個不要臉的東西,偷別人的錢?!?/p>
秦時花被打得哇哇直哭,邊哭邊喊:“我沒偷,不是偷得,別人給我的。”
秦時花爸爸氣急反笑:“還扯謊話,哪個給的嘛。”
“一個老爺爺給的,讓我脫掉衣服陪他睡覺,就給我錢?!?/p>
辦公室里一下子安靜下來,打人的,拉人的,看戲的,都安靜下來。目瞪口呆的看著這個才十二歲的女孩兒。
“她媽的,你媽那風(fēng)騷婆娘跟人跑了,你怎么也做婊子,我打死你這個不要臉的東西?!?/p>
秦時花被她爸帶回家了,辦公室人多嘴雜,這件驚天丑聞以極快的速度傳遍小鎮(zhèn),派出所來了人,抓走了一個老頭,挖蘿卜帶泥,整個事情的細節(jié)全被爆料出來。
秦時花家有些遠,每天上學(xué)要走一個小時,會路過一片樹林,樹林邊上住著一對老人。秦時花每次路過的時候,都會同他們打個招呼,說幾句話。
這天秦時花在學(xué)校打掃衛(wèi)生,平時結(jié)伴的小伙伴都走了。
秦時花走到樹林,老奶奶像往常一樣跟她說話,說今天買了烤鴨,一定要她嘗嘗。
秦時花從沒想過,烤鴨一塊沒吃到,她被人嘗了。
我不知道秦時花是什么感受,但是一個小女孩遇到這種事情,肯定很害怕,很惶恐,可惜沒有人聽她傾訴,沒有人告訴她該怎么辦,甚至沒有人告訴她這件事會被多少人放嘴里嚼來嚼去。
秦時花后來又去了幾次,聽說是自愿的,因為有錢,可以像其他的小朋友一樣買好吃的。
十歲出頭的孩子們對這方面的事情懵懵懂懂,偏偏大人們一邊向我們打聽消息,一邊又諱莫如深,總是呵斥,“小孩子家家問這些做什么?!?/p>
稍微早熟一點的孩子會交頭接耳,笑得怪怪的看著秦時花。
總之,秦時花就是傷風(fēng)敗俗,不要臉,該被唾沫星子淹死的角色。
誰也沒想到,過幾天之后,本以為沒臉見人的秦時花,堂而皇之的來上課了,老師講課都會多看她幾眼,然后回辦公室里說,這姑娘心里素質(zhì),實在是高。
課間我和一個玩得挺好的姑娘在陽臺上曬太陽,曬得暖洋洋的,就在那兒聊天。
期間有誰叫了我一聲,我回頭一瞥,沒太認出來,隨口應(yīng)一聲,繼續(xù)和小伙伴聊。
“誒,你知道秦時花那件事情嗎?”
姑娘當時就呆了,我心里一得意,心想這娃這么單純,肯定不知道這些事情的深層含義。
“我外婆說了,這是件特別丟人的事情,要放在以前肯定被打死,她長大了都嫁不出去,沒有人要的,別人看到她都會戳脊梁骨罵她?!?/p>
我對面的姑娘愣了半晌,好不容易緩過來:“你說秦時花?”
“對啊。”
“她剛才就在你旁邊,還和你打招呼來著,喔,你還看了她一眼”
我急忙轉(zhuǎn)頭,連半個人影都沒有了。
那是我印象里最后一次看到秦時花。
后來零零碎碎聽到一點她的消息,她那天走后就輟學(xué)出去打工了,后來嫁了人,等我離開那個小鎮(zhèn)去讀高中時,她孩子都幾歲了。
我已經(jīng)記不清秦時花的模樣了,但是我一直都忘不了那個下午,越知事就越感到羞愧,縱然是她做錯事情,但我畢竟當著面狠狠捅了別人心窩里一刀。
我也不愿說少不知事的借口,那些帶給別人的傷害不會因為年紀小而減少半分。
長大后,聽過的故事就多了。
有女孩慘遭強奸,好不容易克服心理陰影,鼓起勇氣指認強奸兇手,卻反被人罵是婊子,最后被逼死。
有男孩在公交車上見義勇為,指認小偷,卻在眾目睽睽下被歹徒拖下車。
有大學(xué)生救落水兒童,卻發(fā)現(xiàn)是個惡作劇,水太淺,一跳下去就撞在石頭上,英年早逝。
聽完看完,心里發(fā)寒。
我們這一群,總是站在道德至高點,懷著一種莫名其妙的優(yōu)越感,去指責(zé)他人,鄙夷他人的人,才是罪惡的幫兇。
甚至比那些歹徒更可惡,歹徒傷人是一時,我們卻傷了一世。
更可笑的是,歹徒終究會得到懲罰,而我們這些幫兇,卻是無罪的,甚至不會有人說你不對。
于是,我們也很少覺得自己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