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下時，我們剛剛點燃最后兩根煙。彼時我們正站在村口的一顆大樹下，聊到他最近準(zhǔn)備著手拍的一部電影。

他說他要拍的是一個自閉癥男孩和月亮的故事。男孩相信，只要他一直向北走，就能越來越接近月亮。我數(shù)著腳下的煙頭問他，為什么不拍點能賣錢的東西。他問我到底是得了胃病，還是腦子出了毛病。他把煙頭丟在地上，踩滅。我又從頭數(shù)了一遍煙頭。

“你的胃病怎么樣了？”

“吃了幾幅中藥，好多了?！蔽艺f。

“那你打算什么時候回北京？”

“不知道?！?br>

我聽見他輕笑了一聲，“他媽的，你也認(rèn)輸了?！彼f。

我把煙頭摁滅在身后的樹干上，側(cè)過頭輕靠在他肩膀。

他說：“跟我回去?！?br>

我說：“你有在雨天看見過月亮嗎？”

他說：“沒有。”

“我也沒有?！?br>

“但是只要我們一直走下去，走得夠久，終有一天會看見。”他說。

雨下大了，我問他要不要去我家坐會兒，他指著不遠(yuǎn)處的土地廟說：“去那站會兒吧?！蔽覇査玖诉@么久不累嗎，他說他拍電影的時候一天站過10個小時。

我告訴他這土地廟是村里一位得了白血病的人砌的，廟在這站了八年，他也和那病一起生存了八年。村里人都說是這廟在護(hù)佑他。

他問我：“你說他們真的相信嗎？”

我說：“你真的相信一直向北走，能接近月亮嗎？”

他說：“你不信嗎？”

我走到土地廟外邊的屋檐下，指了指旁邊一條掩映在樹叢中的小徑，說：“從這里下去，有一片很大的魚塘，這兩個月我爸每天晚上都會去那釣魚，回來給我煮湯。記得我上小學(xué)的時候，有一回摔倒了，頭磕在石頭上，縫了好幾針，我爸當(dāng)時也是，天天給我煮魚湯。”

我說：“你還記不記得，在北京的時候，有一回我感冒發(fā)燒，晚上把你叫醒說想喝魚湯？你說打電話給我叫外賣，我說我想喝你煮的?！?br>

他笑笑，說：“怎么會不記得，大冬天的，我從熱被窩里出來去買魚，跑了好久才找到一家還在營業(yè)的烤魚店，好說歹說說服老板賣了一條活魚給我。煮好端到床邊，你一看就哭了?！?br>

“你沒煮過魚湯，不知道煮之前魚先要下油鍋炸一下，炸至微黃再加水用小火煮，那樣煮出來的湯才會白白稠稠的。出鍋后最好還能撒上一層翠綠的香蔥?！?br>

他點頭道：“以后我知道了?！?br>

我說：“不，你不需要知道這些?！?br>

雨漸下漸小，我問他幾點了，他看了一眼腕表告訴我5點20。我說我要回去準(zhǔn)備晚飯了，父母再過半個多小時下班到家。我問他晚上住在哪里，他說今晚就要趕回北京，約了演員明天一早試戲。

握手告別的時候，我說：“我還相信。假如沒有這場病，我不止信，還會和男孩一起去追。”

我站在村口的大樹下，看著他的背影一點點變小，消失在霧氣里。

由始至終，我都沒有問他是怎么找到我家的，因為我知道他會說，我只是一直走。就像我們初次見面時，我問他是怎么找到我的，他說，我也不知道，我只是一直走啊。

晚上吃飯時，我告訴父母我在鎮(zhèn)上找了個工作，明天就去上班。

那晚我做了個夢，夢見我一覺醒來，發(fā)現(xiàn)床上躺著個月亮，又大又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