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的光陰,像這冬日呵出的一口白氣,倏忽就散了。新年才過,日歷又薄了一層,心里那聲“老了一歲”的嘆息還沒落地,便想起那些和我一樣被年歲趕著走的老同學、老朋友。仿佛大家并肩站在一條緩緩沉沒的船上,彼此相望,倒也不覺得孤單了。這尋常的、略帶澀味的人生,總有些暖意,是不期然的。
周二,照例去盲人朋友那里。一間寬敞而明亮的教室,陽光斜斜地切進來,能看見光里浮動的微塵。手指撫過那本厚厚的歌譜,心里微微一動:竟已六年多了。日子成了習慣,便不覺得漫長,只在偶爾回首時,驚見來路上深深淺淺的腳印。當初那些連基本音節(jié)都發(fā)得吃力的學生,如今能夠一起唱出流暢而美妙的歌聲。這份靜默滋長的進步,于我,是比任何獎賞都貴重的回饋。
最近來了位趙老師。他是視障者,卻比許多明眼人更“看見”音樂。他不說“教”,只說“一起聽聽”。當那些古老的、或現代的旋律從他手底流瀉出來時,整個房間便被一種純粹而熱烈的執(zhí)著充滿了。那執(zhí)著沒有形狀,卻有溫度,燙帖著每個人的心。漸漸的,課堂的重心移向了他。我退到一旁,看著光影里他沉浸的側影,和學生們仰著臉“傾聽”的神情,心里忽然一松,像卸下了一副擔子,又像交出了一支值得托付的火把。
課快結束時,含笑摸索著走過來。“老師,”她聲音里總含著三分靦腆的笑意,“我做了些酒釀,給你帶了一小碗,嘗嘗。”她遞過一個裹著干凈紗布的白瓷碗。我接過,指尖立刻觸到一抹溫潤的涼意。隔著紗布,似乎已能聞到那股子甜絲絲的、微微發(fā)醺的氣息。她是如何辨米、蒸煮、守候發(fā)酵的呢?那過程里,必定充滿了我想象不出的、指尖的耐心與心的明亮。
這樣的小禮物,六年里收到過不少。一捧炒得噴香的南瓜子,幾只織得密實的杯墊,或是一把自家腌的雪里蕻。東西不貴重,情意卻如秤砣,實實在在。此刻捧著這碗酒釀,那股熟悉的暖意又從心底漫上來,不洶涌,卻持久,驅散了骨頭縫里積著的、歲末的寒氣。
忽然便覺得,這或許便是人生里“恰到好處”的交往了。沒有刻意的靠近,也沒有利益的糾葛,更不因彼此的“不同”而側目或憐憫。我們在這間向陽的教室里,各自付出一點能力所及的,也各自收獲一點內心所需的。像兩條溪流,偶然相遇于一段平緩的河床,同行一程,映照彼此,水聲淙淙,清澈見底。而后,或許又將各自流向遠方。
回家路上,大家又在地鐵站各赴東西,今天體感有點冷,一位盲人很自然的攙著我的胳膊,聊著家常話。我小心地捧著那碗酒釀,像捧著一小片溫暖的、會呼吸的月光。這漫長而又匆促的歲月啊,我們都在不可避免地老去,卻也在這恰到好處的給予與接收中,悄悄地、互相地,完成著一場無聲的年輕。 食品袋傳來的那點微溫,仿佛不是從手開始,而是從心里生發(fā)出來的,漸次暖透了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