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意奴從寫作之初就沒有中斷過對十四行詩的嘗試，編者在此篇小輯中選用了作者近年來較為滿意的一組作品。《造物者說》和《讀史札記》是組詩《往事書》的首尾兩首，從歷史的角度關(guān)照人的生存境況，并近一步引出詩人的形象與創(chuàng)作姿態(tài)；《雨中縉湖》是作者遠(yuǎn)眺母校重慶大學(xué)縉湖的雨中景致時所寫，從雨景中觀察到人類面對時間的無辜與孤獨；《聲響》是一首悼詩，紀(jì)念夏雨詩社的前社長陳響，字句間流露著對陳響早逝的惋惜之情；《夜訪木芙蓉》和《玄武湖同英》是兩首情詩，前者的結(jié)構(gòu)豐富，而后者更多是與戀人的甜蜜經(jīng)歷，各有所長。
造物者說
昨夜的雨聲滴破我的身體，我能預(yù)見
列國紛爭并在我體內(nèi)掙扎。我不得不
唐突地醒來，裹尸布也休想遮掩疲倦
降下的滂沱光線，絕對精神吞噬萬物
九點鐘開始接見嚴(yán)肅的圣徒，他們的
笑聲凹凸不平，像是我好脾氣的瘋狗
我厭煩他們?yōu)^神的指控，統(tǒng)統(tǒng)不合格
我說，豈不知是烏有讓人民感到無憂
虔誠的信仰都來自亞熱帶，天氣神圣
季節(jié)崇高，圣像們的小日子過得滋潤
群居之泥巴迷戀最高裁決，男人發(fā)瘋
女人發(fā)光，無人認(rèn)領(lǐng)的秩序永不混沌
彼蒼啊，緣何萬物總被涂上倉皇色調(diào)
什么？不，我不過是習(xí)慣于消極創(chuàng)造
讀史札記
為了取悅物質(zhì)，農(nóng)業(yè)帝國的工業(yè)裝置
被授權(quán)隨物賦形，這都是你親眼所見
眾生忙于從女人的腹股溝中制造先知
髑髏遂趁機置換地基，漸漸壘高人間
人間是口無遮攔的容器，化身博士的
力比多與取之不竭的汗腺介入思想的
進化史——先是猿猴，然后是干癟的
石頭：斷代史手起刀落閹割了事實的
未來屬性。打望著本世紀(jì)的百科全書
丑聞在扉頁犁開一片地，密植有庸俗
唯物論和一紙訃告。可是我不思部署
遍地雞毛，故我不在只好借沉默湊數(shù)
而沉默咂咂嘴，想當(dāng)然地成為流水賬
之鼻祖，叫囂著真理不可能真于真相
南柯記
那時還年幼，塵世的麋鹿
指引我去眾生的重瞳。王
鵠立樹杪，靜候末日廢黜
饑獸吞吃了太久的隔夜光
懷著死胎吐出爛柯看戲人
風(fēng)渙散，駙馬狙擊檀夢國
黑、白蟻取代左、右門神
化身無常架空我。我與我
枯坐藕花深處，我所守衛(wèi)
之物渺小于它們所守衛(wèi)的
洞外，青雀疾飛啄食雨水
雨痕如余恨，喜陰而無遮
昔有小沙彌，剃度于秋千
蕩起前作惡，落定后為善
雨中縉湖
這大概算是意料之中的意外：芒種過后
日子冷淡，雨水適時剝離了世界的形狀
兩只灰雀捏著鼻子追隨小精靈掠湖遠(yuǎn)游
而波浪被魚群拱著，隱匿了唐突的兵象
一些人撐傘在護欄前佇立，偶爾聳聳肩
優(yōu)雅得像極了突然感覺到遲暮的莫扎特
更多的人從湖畔匆匆走過，升騰成無眠
的霧靄，升騰成許多年以前打過的飽嗝
誰都無心阻止那些水珠，沉入湖底以下
仿佛無數(shù)嬰兒赤裸裸地，獨自面對錯誤
不存在安慰。只不過銀杏是天生的衣架
掛滿雨花，也掛滿人類萌芽時代的孤獨
孤獨并忘卻漂浮。脖頸后，風(fēng)守候多時
何不于此刻側(cè)身，讓雨斜踩我們的影子
晚歸吳涇
月升已有好些時辰，我們從錦江出租車
下來，置身劍川路。聽起來像一箭穿鹿
后視鏡內(nèi)的偶蹄印尚未消散，平面飲者
便脫落了。你的出神，是偽裝成有的無
試探夜荒蕪的重。起吊機擱淺于晚霧中
杳如非對稱十字架，街衢蕩如兇年米缸
清減的樓群不再合身，遂召喚蛙聲疏通
逼仄之夢。夢獻給孩子，孩子獻給魔王
而你墮入空想，練習(xí)提氣，屈臂向后劃
摹擬杈頭的微醺合歡，輕輕一噓，人間
退無可退。鎮(zhèn)人民政府左右反彈，統(tǒng)轄
白日里兩旁的水果攤。現(xiàn)在輪到我瞥見
花圃店窗牖洞開，月光師傅正培育肉體
斫桂一般，無止境地攀折著我們的影子
聲響
——悼陳響
去接近遙遠(yuǎn)的遠(yuǎn)方 / 小河還在流淌 / 所以她拖著她的漁網(wǎng)轉(zhuǎn)身 / 迎著陽光的逆流 / 和溫暖的大潮 / 像一條靈活的小魚 / 游回了我出生前的，紅樹林
——《凝視》
我未來的詩句? 它的聲響 / 和果實落地的一剎那 / 有父子間的那種相似
——《春天的故事》
今天與寂寥同義
——《白色太陽隱沒鳥群……》
“奧德修斯還在海上”
——《夏雨詩社》
是孤獨的宇宙 / ……萊布尼茲的詛咒。
——《第一夜》
現(xiàn)在你啟程前往有海水滋養(yǎng)的新鮮
航線，去尋找那另一座雨滴形狀的
椰子島，臨到終了嘗一口死亡的甜
像黏在糖果紙上的小蟻。未來詩歌
這比宇宙更孤獨的口號，也是詛咒
讓我們甘愿化身櫻桃河的底棲水怪
因為一場寧靜幸福的海洋雪而守候
而被預(yù)言永遠(yuǎn)年輕，永遠(yuǎn)無可取代
你愛世界的方式與世界愛你的方式
是對稱的。你聽風(fēng)耳語春天的國土
還有樹：會開花的和未開花的都是
詩的勇氣。你贊美過的少女也正如
水杉伸出多枝之手，托住你的墜落
但終于墜落——聲響透明近乎赤裸
夜訪木芙蓉
Labour is blossoming or dancing where
The body is not bruised to pleasure soul,
Nor beauty born out of its own despair,
Nor blear-eyed wisdom out of midnight oil.
——Among School Children, Yeats
是上海的紅舞鞋遺落在櫻桃河畔
我來探訪你，和你半閉合的肉體
你的四圍赤裸，但月色如帝國般
擴張，這危殆的皎潔命令你想起
曉妝的白。你驕傲于葉間的漏光
誤認(rèn)作廣寒宮的碎瓦。相同的夜
曾有偉大的女性，開辟出少數(shù)黨
也無法否決的眾生之路，并毀滅
她愛的男人。忠于物候就是忠于
神話中的密約；你的雙色即雙性
不合法地繁衍成樹冠之巔的民族
我會效仿史前的英雄，為了愛情
發(fā)動戰(zhàn)爭：月色逃逸而林水疏闊
世界甜甜的，像剛?cè)胨呐畠簢?/p>
玄武湖同英
六朝的金陵黑龍，暝色下的翠虹堤
褪成偉大的灰，讓我們周而復(fù)始地
紡織圈套形狀的環(huán)洲。再過幾小時
便是元旦，求愛信號像勃起的鯨歌
取悅著歷法。此刻，宜有去歲之憂
脫離我，宜有我的吻磨損你的晚妝
業(yè)已中止渡向放生池的烏篷船碼頭
雌伏三五艘妙齡小舟，披掛著清光
和濁音。光從南京站來。玄武以北
月櫛梳掠眾鳥。而赤腳仙恰值總角
挾持你我仿佛拎提兩粒屨履，蟬蛻
一般摜在蓮花港，化作柳下的岸礁
待潮涌隱去高出的肉身，那圖蘭朵
輕喚異邦人的名字，臨水燃燒如火
李意奴，福建平潭生人，華東師范大學(xué)中文系2015級研究生。曾獲第六屆光華詩歌獎、首屆嘉潤文學(xué)獎。
題圖：Konstantin Korovin：White night in Northern Norway（1890）（局部）
實習(xí)編輯：程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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