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二十來年，我的每個年都是和奶奶過得，父母大多兩年才回來一次，按照他們的話說，因為要養(yǎng)家糊口，春節(jié)正是做生意的好時候，所以他們只能在外面，這也是沒辦法的辦法。
奶奶就如同父母親，陪伴我成長，她給的愛不比父母少一絲一毫，甚至還有點溺愛。也就是因為有奶奶在，我的年才有了年味，雖然沒那么熱鬧，但很有溫度。
記憶中奶奶在年前就開始忙活個不停，但她卻樂此不疲，臉上也是神采揚揚。
年前是無盡的清掃。趁著大太陽的時候，將家里的衣柜，被子，衣服全部放在太陽里面爆曬兩三天，把所有的被套換掉，換上印有那種鮮艷的牡丹花和五彩鳳凰圖案的喜慶被套。將床上的木板拆下清洗，放在太陽下烘干。小時候睡得還是雕著鏤空的花紋和鳥獸圖案的木床，鏤空的洞里有很多灰塵，奶奶就將這個艱巨的任務派發(fā)給我，踩在凳子上，就開始干起來，干凈的水不一會就渾濁的很。
然后是抹窗子，拿來樓梯，小時候還不敢爬，只是在下面幫忙遞抹布，上了高中之后，就全權由我負責，奶奶就在下面幫忙。窗子外豎著的鋼筋條的保護層被氧化，抹布一上去就沾滿鐵銹，外面的橫框上布滿了黑乎乎的一層灰，真的是極臟。
我就在長長的竹竿上綁上碎布，在屋子上的墻壁劃來劃去，將那些蜘蛛網(wǎng)給卷走。奶奶就將家里的桌子，凳子，椅子，一股腦的都給洗一遍，連抽屜都不給落下。還將那些許久沒用的鍋碗瓢盆都給刷一遍，等來年客人來的時候用就可以了。
搞完這些還沒有完，還有廚房，灶臺脫掉了往日的油光，被刷洗的清爽，隔壁的柴火間也被規(guī)整的寬敞了許多。
忙活的差不多了，就該到集市里去儲備年貨。買好對聯(lián)和年畫，多買些豬肉用鹽腌好，放在瓷罐子里儲存，等來年正月的時候，就割上一些用超辣的青椒爆炒，那絕對是下酒的好菜。然后就去買孩子們愛吃的葵花籽、花生、糖果，別人家這些東西買來都得偷偷藏好，奶奶倒是隨意的放著，我也自然就從年前開始吃，到正月里反而吃不下啥了。當然，還有最重要的事情，那就是買新衣服，這是最開心的事情了，小時候不像現(xiàn)在買衣服那么頻繁，那時候能夠穿上新衣服一般也就是過年的時候，奶奶圖喜慶過年給買的都是大紅色的，這也導致我長大后幾乎不買紅色的衣服。
02
過年前一天，奶奶就忙活起來，殺雞殺鴨的?？偸亲屛乙皇肿ブ喿拥哪_，一手使勁的握著鴨子的翅膀，她則拿著鴨子的脖子，熟練的瞄準鴨子的喉管，鉗毛，割破放血，準確的滴在早已準備好的碗里，碗里放著清水，下面沉淀著少許未溶解的鹽，鴨子似乎反射弧慢很多，放血的過程中一動不動。等血放完了，奶奶就將鴨子的頭綁進翅膀里面，然后塞進裝滿水的桶子里，過了一會，鴨子才開始動彈，可是奶奶高超的技術讓它動彈不一會就放棄了掙扎。
然后奶奶就開始在灶臺上燒水，等水滾燙的冒泡，然后將鴨子放進去，轉動，浸泡一會，拿出，放在地上早已鋪好的塑料袋上，熟練的將鴨子的嘴巴和腳的皮給脫掉。我就在旁邊幫忙，這里抓一下，那里鉗一下，沒個認真樣，奶奶就不一樣了，那專注的樣子像是要把鴨子給吃掉一樣的，不一會鴨子就光禿禿的。
拔好了之后就是放在清水里面洗干凈，這時候才是真正的考驗技術的時候，奶奶拿來剪刀，從嘴巴入手，一直剪到屁股，鴨子整個胸腔都袒露，奶奶的手和臉盆里的水都是血紅的。熟練的將連著腸子的膽給剪掉，這個時候一定要小心，因為有很多黏膜，不小心就會剪破，如果破了，弄到鴨肉上，那鴨肉就變苦了，那可就不好吃了。
還有麻煩的事情，就是將鴨子的腸子給破開，用水將鴨子的糞便沖洗干凈。最后將鴨胗破開，里面有很多沙子細小的碎石，記得一定不要沾到水，不然那層黃色的胃黏膜很難撕下來，這是奶奶告訴過我很多次的，每次她都一下子就撕下來，可我非得跟那東西斗上個幾百回合才能夠除干凈。弄好了這些，奶奶就交給我，讓我用鹽搓，三四遍才能搓干凈，還得清很多次才行。
最后將鴨子用清水沖一下，奶奶說不能一直洗，不然鴨子的甜味就給洗沒了。甩幾下水，奶奶就放在菜板上，用刀將鴨子剁成小塊，以準備第二天過年用。
想想，要吃只鴨子也是不容易，現(xiàn)在，奶奶年紀大了，很少自己來弄了，大多都是在街上買現(xiàn)成的。但奶奶殺鴨子的過程卻成了現(xiàn)在回憶里重要的片段。
03
等到過年這天，奶奶可忙活壞了。一大早就起來，先是煮好早飯，洗好衣服，吃完，就開始忙活著。將今天要用的爆竹、長香、紙錢都放在太陽下曬一會，她說這樣待會打起來聲音會響一點。
然后將早上的飯從砂鍋里盛出來，洗好鍋，放上清水，灶臺里架起柴火，用秸稈編成一個圓形的圈，放進鍋里。將前一天剁好的鴨肉倒進瓷盆里，放上少許清水，將盆放在之前打好的秸稈圈里，固定住，以防止下沉和跑動。之后就不用管，只需要注意灶臺里的柴火就行。
不一會就能聽到鍋里咕嚕咕嚕的水泡聲。不到半個小時就有香氣鍋蓋里溢出來，沒到一小時，我個小饞貓就賴在廚房里不走了，就守在鍋旁邊，生怕被別人吃了似得。奶奶一進到廚房就問熟了沒熟了沒，奶奶估計也是拿我沒辦法只得打開蓋子，舀了點湯，然后夾了塊肉放在碗里，冒著熱氣，碗也是燙的很，不能端，我只能靠在灶臺上，白色的霧氣朝臉上襲來，也趕不走我，心急的我只能用勺子喝湯，結果一口喝進去，燙極了，可是又舍不得吐出來，硬是吞下去了，結果嘴巴里面也被燙傷了。可是還是阻止不了我的饞。
奶奶問我熟了沒，咬的動不，我急忙說可以了可以了，結果自己面目猙獰的，牙齒拼命的跟肉作斗爭。奶奶只能無奈又覺得搞笑的看著我，可是一塊根本不夠那時候的我塞牙縫。于是我又開始漫長的等待，不過這次我有目標，那就是鴨爪、鴨翅膀、鴨胗、鴨肝……只要是那種一只鴨子只有一兩個的，都喜歡。那時候別人家里的孩子都要搶來搶去，可是我們家不是，因為，那些都是我的?？墒俏疫€是總覺得有人和自己搶似得。等鴨子真正熟了，我也就沒有肚子去吃了。還有吃鴨肉的時候，我有個壞毛病，那就是不吃鴨皮，要么扔掉，要么就進了奶奶的嘴里。到現(xiàn)在我也不知道奶奶是因為喜歡吃鴨皮，還是因為舍不得。就跟吃咸鴨蛋一樣，蛋黃總是被我早早的就吃掉，一般就剩蛋白留給奶奶。
04
吃完了好吃的，也開始幫奶奶干活，那就是貼對聯(lián)，大門口的對聯(lián)要貼的高，必須要用樓梯，我就負責在下面給奶奶遞對聯(lián)。貼的工具就是早上煮飯時留下的粘稠的米湯，奶奶從上面放下來，我負責在下面拉著，順便幫奶奶看有沒有歪掉，再然后就是門神、祖宗上、廚房、臥室門、水井、雞窩、自行車……都貼上年畫，家里渙散一新，真是有極了過年的氣氛。
對聯(lián)貼完了，奶奶就開始準備祭神用的東西，先是切了一大塊肉，放進熱水里泡了十來分鐘就撈起來，貼上紅紙，插上紅彤彤的筷子。
奶奶又在里頭那口鍋里放上水燒熱，將盛著煮過一道的米的蒸籠放進去，下面架好柴火，直到米飯蒸熟。之后插上新年要用的紅彤彤的筷子，在祭神打爆竹的時候就一把拔起，奶奶說如果一下全拔起來，那就意味著明年會有好運，那時候的我全信了，牟足了勁就是要一舉拿下。那米飯的香氣是比得上任何山珍海味的，那一粒粒米飯吸足了水分，飽滿的很，仿佛下一秒就要漲破肚子，咬在嘴里也是彈性十足。不過已經(jīng)不知道多久沒在大年夜吃過米飯了，大多成為年夜飯里的一道擺設。
然后奶奶拿來一個大籃子，里面放上泡好的肉和雞，擺上四樣配角：蘋果、橘子、棗子、柚子。旁邊還放著大蒜苗和芥菜。一籃子滿滿的。奶奶又將爆竹、紙錢、蠟燭裝進塑料袋里。
搞完這些，奶奶就幫我洗臉洗腳，換上新衣服新鞋子新襪子，自己也同樣梳洗完。她就左手提著籃子，右手拿著塑料袋，我則拿著兩根長香屁顛屁顛的跟在她后面。那長香時不時的逞到衣服上，就留下紅色的粉末，特別是手上，都是紅彤彤的。
先是到社公廟里，然后是祠堂，最后回到家里。記憶中奶奶在拜神的時候總是嘴巴里嘟囔著：保佑孩子他爸媽在外多賺錢，保佑孩子們學習好身體好，保佑一家人平平安安。隨著我長大，你從保佑我學習好變成保佑我找到好工作再到保佑我找到個好人家。就這樣子，每當逢年過節(jié)，我不在家里的時候，我也知道奶奶肯定又在神靈的面前為我求了很多次平安。
05
做完所有的這一切祭神的事情之后，她還是沒能停下來，然后就是要開始準備年夜飯，這可是一年來最豐盛的一頓。年夜飯的桌上一定會有一盤紅燒肉，那盤菜一般都沒人會動它，然后是一盤鴨肉和雞肉，中午吃的多，到晚上幾乎沒動。最喜歡吃的就是奶奶做的紅燒魚、馬蹄燒鴨腸、紅燒鴨爪、四季丸子、火爆牛蛙……就是這些味道，讓我欲罷不能。小時候過年一定要喝的就是可樂，那時候覺得那種冒著氣泡喝到嘴里有點刺刺的到肚子里又會打嗝的黑紅色液體好好喝，好像只有喝了可樂才是真正的過了年，這也讓在異鄉(xiāng)的我養(yǎng)成在逢節(jié)假日都要喝可樂的習慣。
吃飯的時候奶奶就會往我衣服兜里塞上壓歲錢，這時候就是孩子們最高興的時候，拿著錢活蹦亂跳的，腦袋里想的都是小賣部里的小零食。大伯他們家也會叫上我和奶奶去他家過年，一般也吃不了啥，就是大家聚在一起，說的都是一些家長里短的事情，但這足以讓沒有爸媽在的年里有了十足的年味。
吃完就攙扶著奶奶回家，用熱水洗個臉，就和奶奶坐在客廳里，裝上葵花籽、瓜子、糖果這些零食，雖然已經(jīng)撐到爆，但是看到這些還是一直嗑個沒完。聽到外面有放煙花的，就和奶娘跑到外面去看，看到絢爛的煙花在天空中綻放，覺得這個年美極了，而我知道這一切，都是因為我的身邊的人，奶奶。
這些年里，父母也問過我要不要去他們那里過年，但我都沒有同意，因為我知道家里有個人還在等著我，我舍不得她一個人在家里孤孤單單的。我知道我沒有辦法做到一直陪在她的身邊，但是我至少在這個團聚的日子里，我一定要陪她，她生命最后的每一個年我都要陪她過，就跟我回家還是要和她一起睡一樣，永遠都不會變。
第一次在簡書上參加征文比賽，記錄的是真實的和奶奶一起過年的場景，希望能夠得到大家的喜歡
這里是世間事的征文網(wǎng)址，感興趣的大家都可以看看：http://www.itdecent.cn/p/26c5937631f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