騎士之歌
[西班牙]洛爾迦
科爾多瓦
孤懸在天涯。
漆黑的小馬,圓大的月亮,
橄欖滿袋在鞍邊懸掛。
這條路我雖然早認(rèn)識,
今生已到不了科爾多瓦。
穿過原野,穿過烈風(fēng),
赤紅的月亮,漆黑的馬。
死亡正在俯視著我,
在戍樓上,在科爾多瓦。
唉,何其漫長的路途!
唉,何其英勇的小馬!
唉,死亡已經(jīng)在等待我,
等我趕路去科爾多瓦!
科爾多瓦
孤懸在天涯。
(余光中譯)
孤懸在天涯的科爾多瓦
冬季的凍雨都冰冷刺骨,冷而硬,帶著南方特有的潮濕。這樣的天氣里很少提起興致再展露內(nèi)心寧靜的一面,慢慢地讀點什么,或是說讀進(jìn)去點什么。內(nèi)心里那些柔軟的部分如燈芯草軟軟地枯敗,蜷縮起來,但總有一些外殼堅硬的部分,一如既往地立在那兒,像傲骨的冬青。因此,總要做點兒什么來逃脫這種天氣里的復(fù)雜心境。
也不知這四下彌散的寒會持續(xù)到幾時,且寫點兒什么吧。
昨日讀書的時候,在我還能看得進(jìn)東西的時候,讀到了溫暖干燥的西班牙。紙張間的摩擦讓我想到了鵝毛筆劃過紙張的樣子,電影里上世紀(jì)的貴族寫字時,還會在桌上放一小束矢車菊,連鵝毛筆也應(yīng)是帶著矢車菊的香味的。我腦海中,文章里的西班牙該是這樣的:枝草褐黃深栗,滿眼地鋪過來,一望無際的原野上,偶爾有薊與紅楓,也有碎石鋪成的羊城小道,走到底就能看見淺紅色的房子,青石紅瓦裝點了整個小鎮(zhèn),陽臺上擺滿了鮮花,連風(fēng)都是干燥的、暖而有力的,走在每一處角落都有一種享受自然的愉悅。但思緒斷在了一絲探進(jìn)的冷風(fēng)中,一下子把我打醒拉回了現(xiàn)下潮意四起的渝州。
西班牙盛行騎士精神,長槍與馬,在月色中疾馳,若雨夜的冥靈。其中最令人印象深刻的莫過于塞萬提斯筆下帶有黑色幽默與諷刺的堂吉訶德。騎士精神到底是什么,引得堂吉訶德成了一個瘋騎士,驅(qū)使他永遠(yuǎn)堅持一個荒誕的世界,把旅館當(dāng)城堡,風(fēng)車也成了怪物,淫蕩的廚娘被看作是純潔的公主杜西妮婭。最終,這個荒誕的世界也成了一個純潔的世界。
洛爾迦的《騎士之歌》,我讀過戴望舒與余光中各自翻譯的兩個版本。最終,我還是更喜歡余光中的那句:
科爾多瓦
孤懸在天涯。
騎士或許就是這樣的。黑夜之中,騎著一匹黑色的馬兒,看過了原野,從風(fēng)里穿出來,奔向科爾多瓦??茽柖嗤呤切叛鲋?,榮譽之城,亦是死亡的指向。人生就是這樣充滿玄妙,信仰、榮譽與死亡在同一條大道上,朝著信仰,奔向榮譽,最終也離死亡更近。堂吉訶德也是如此,他風(fēng)雨兼程,一路高歌而向的是他的信仰和榮譽,但也成了別人眼里的荒唐??茽柖嗤?,在那里盼望著,等待著,永遠(yuǎn)孤懸在天涯。
我對一個城市的遐想總是這樣來得隨意。因為一首詩,一個紙片人,一座特別的建筑,甚至更簡單。楓丹白露、翡冷翠、斯里蘭卡、乞力馬扎羅,有的名字光在地圖上就有一種特殊的魔力,像是昂貴的香料對于阿拉伯商人,四分儀和六分儀對于大航海時代的人一樣,有一種特殊的吸引力??粗@些地名,就會突然開始聯(lián)想,眼前浮現(xiàn)起了琺瑯與瓷釉的色彩,聽到了世界盡頭立著的圣城耶路撒冷,沉厚的鐘聲里藏著信徒的朝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