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陳鹿鹿
·1·
盧路已經(jīng)半年沒上街去了,沒想到自己還會被搭訕。
那天中午,她終于忍不住從圖書館跑了出去,幾乎是逃進一所中學(xué)旁邊巷子里的桌球館的時候,還只是為了消除一下備戰(zhàn)考研的疲勞。
昏暗的桌球館里只在靠近門口的地方開了臺桌子,白色光線從頭頂灑下,幾個二十歲出頭的大男生圍在旁邊打球,煙霧彌漫,時而笑罵,是不成熟男人的浮夸。
盧路目不斜視地從旁邊經(jīng)過,叫老板開了一臺最靠邊的桌子,便拿著球桿磨著槍粉走進去。她既是己方又是對手,附身瞄準(zhǔn),擊球發(fā)出嘭嘭的悶沉聲讓人腦目清明,一身疲憊散去七八分。
就這樣一個人默默打了兩局,還算專注。能感受到對角線那邊的人不時投來注視的眼光,還有暫時歇桿的人走近,站定在休息椅那邊看著。
偌大空間里只有一個女孩子,自然是散發(fā)著誘人氣味的獵物。但盧路并沒有報以同樣的關(guān)注,甚至絲毫沒有理睬的意思,于是不同的人陸續(xù)前來,在三米遠的禮貌距離處止步,又陸續(xù)回到自己的桌子那兒去。
她似乎是沒有被搭訕的覺悟。盡管她知道,只要回頭對視一眼,對話就會很輕松地展開。但是,有這個必要嗎?她對自己搖了搖頭。
“你要過來一起打嗎?一個人打多沒勁——”這回過來的人停頓了很久,仿佛終于忍不住才開口。
盧路扭頭,看見那個相貌清秀的男生,下巴冒出青澀胡茬,比起其他幾個人顯得更年輕和干凈。她還是客氣地回謝謝,說:“不用了,我一個人練練手的?!?/p>
有人走近他,不懷好意地送上助攻:“要么你過去跟人家切磋一盤?”他反倒不好意思了:“別了,我打不過,她挺厲害的。”
有意思。盧路就是禁不住夸的女人,不管是真情還是假意。她停下桿,饒有意味地看著那男生,嘴角抹出一縷笑意:“要不來試試?”
·2·
這男生打球還真不錯,盧路心想。雖然看上去謙謙虛虛的樣子,卻總能溫柔而穩(wěn)重把球送進球袋,干凈而利落??墒钱吘鼓贻p,也沒甚經(jīng)歷,初中畢業(yè)就去西藏當(dāng)了兵,懵懂的朝氣里摻了點不道地的世故,白嫩額頭上抬頭紋倒是比較顯眼。
“你在旁邊上學(xué)?”那男孩問盧路。
盧路一時難以置信地望著這人,自己今天雖然沒有濃妝艷抹,但也不至于清湯寡水,看上去竟然像個逃課出來的中學(xué)生嗎?或許是她穿了一件棒球服外套,倒也確實顯得年輕。一問起來,這男孩還比自己小了兩歲。
他們之間的聊得來,應(yīng)該僅限于桌球吧。既然有緣認(rèn)識,打打球就好了。盧路是這樣想的。
可是后來男孩堅持要請客,理由是他也打了,還說下次再讓她回請他,又順理成章地加了她的微信。盧路幾次遞過去錢被老板笑著推回,像是串通好了一樣只收那男孩的錢。老板大概以為自己能促成什么好事兒吧。
也不小了,一眼就能看出來的套路越來越多,所以不會任由自己陷進去。但遇到這種事情,說絲毫沒有虛榮的喜悅也是假的?;厝サ穆飞?,她不能不腳步輕快了許多。
平心而論,盧路從來不是明艷動人那一卦的女生。大學(xué)畢業(yè)后才學(xué)會了打扮自己,只是在沒有國色天香的場合里,還算能吸引一些不算優(yōu)質(zhì)的人的目光。最初的時候,每一道目光本身都讓她覺得心動。
后來才漸漸明白,這些來自不對的人的矚目,除了增添一點莫須有的自信以外,基本別無用處。
不出所料,很快她就開始為自己的一時松口而懊悔了。那男孩照舊翻閱了她的朋友圈,開始以“你去過的地方真多”為引子進一步搭訕,話里話外有些說不出的曖昧。而先前已經(jīng)收下了一杯咖啡和一場桌球的她,萬萬不能馬上就翻臉不認(rèn)人。
這是早就料到的后續(xù),也是在這時候,盧路才明白自己仍然不是一個能心安理得享受一次“無事殷勤”的人。她永遠都嫌社交是個麻煩,不習(xí)慣這樣從天而降的認(rèn)識方式,敷衍都懶得敷衍,只想著該怎么樣盡快還清這筆“人情賬”,然后從彼此世界里消失。
此前不相識,一刻萍水相逢就足夠,此后也不用刻意地相知就最好了。
·3·
如果一早就徹底否定了發(fā)展的可能,他還會搭訕嗎?大概不會。
還是不要讓別人把時間精力耽誤在沒有結(jié)果的事上了。搭訕畢竟多是純粹出于荷爾蒙,而那時的她不算真實,那時的他也不一定誠實。這樣的開始雖然刺激,推敲拿捏也太費心費力。
在盧路這個年紀(jì),早就已經(jīng)上過這種桃色陷阱的當(dāng)了,跟明知不合適的人輕易開始,就注定了不久之后的痛苦結(jié)束,不過是因為香檳啤酒和心動時刻的刺激而產(chǎn)生的新鮮感,一旦過去,現(xiàn)實的問題就接踵而至。
或許是從上一段感情,她才開始明白,搭訕是搭訕,和愛情不是一回事。
那個也如男孩一般活力的他,和自己同歲。最開始真像天降騎士啊,從失戀的泥潭里把自己拖出來,一起乘風(fēng)出行彼此情意綿綿,她甚至跟朋友們說自己第一次有想要嫁人的沖動??墒遣贿^半年,問題漸漸披露,熱情也漸漸消散,她所以為的他和真正的他完全不一樣,那些熱戀時看見了也裝瞎的一切不合適,都日益成為溝渠。
實在是太容易動心了,那時候的她。寂寞也容易讓人誤以為看到了愛情,可惜愛情卻沒有那么容易露個臉。
她覺得大概需要把“不將就”三個字刻在自己額頭上,才能時時刻刻提醒自己:爛桃花不值得駐足一聞。這不是桃花的錯,是人生短暫不夠一一試過,要為值得的人事留下寶貴時間。是要細細斟酌的,是要耐心等待的,或許這樣才能凸顯對真正愛情的那份珍重。
有人說,搭訕只是一種方式,愛情是一種結(jié)果,條條大路通羅馬,走哪一條路并不值得苛責(zé)。道理是對的,只是過了二十歲以后,人心里都有了一桿秤,知道自己想要的是怎樣的伴侶,知道和什么人才有未來。那些怦然心動不見得需要行動,那些無法茁壯的蠢蠢欲動,還是早早扼殺在搖籃里比較好。
后來盧路隨便找了個時機,請了桌球館的男孩喝了咖啡,算是還掉了“人情債”。好一陣輕松,她不禁覺得。
還是謝謝你搭訕我,盧路后來想。謝謝你讓我那一刻陽光燦爛,謝謝你讓我對自己又自信了幾分。
可惜又抱歉,愛情對于我,還是不太一樣呢。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