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鎖》，作者張愛玲，初載1943年11月上?！短斓亍返?期，收入《傳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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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電車的人開電車。在大太陽底下，電車軌道像兩條光瑩瑩的，水里鉆出來的曲蟮，抽長了，又縮短了；抽長了，又縮短了，就這么樣往前移——柔滑的，老長老長的曲蟮，沒有完，沒有完……開電車的人眼睛釘住了這兩條蠕蠕的車軌，然而他不發(fā)瘋。

?封鎖了。搖鈴了?！岸Ａ崃崃崃崃?，”每一個“玲”字是冷冷的一小點(diǎn)，一點(diǎn)一點(diǎn)連成一條虛線，切斷了時間與空間。

?街上漸漸的也安靜下來，并不是絕對的寂靜，但是人聲逐漸渺茫，像睡夢里所聽到的蘆花枕頭里的窸窣聲。這龐大的城市在陽光里盹著了，重重的把頭擱在人們的肩上，口涎順著人們的衣服緩緩流下去，不能想像的巨大的重量壓住了每一個人。

?悠久的歌，從一個世紀(jì)唱到下一個世紀(jì)。

?女人就是這樣！彎彎扭扭最難找的小胡同里買來的包子必定是價廉物美的！她一點(diǎn)也不為他著想——一個齊齊整整穿著西裝戴著玳瑁邊眼鏡提著公事皮包的人，抱著報紙里的熱騰騰的包子滿街跑，實(shí)在是不像話！然而無論如何，假使這封鎖延長下去，耽誤了他的晚飯，至少這包子可以派用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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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輕輕揭開報紙的一角，向里面張了一張。一個個雪白的，噴出淡淡的麻油氣味。一部份的報紙黏住了包子，他謹(jǐn)慎地把報紙撕了下來，包子上印了鉛字，字都是反的，像鏡子里映出來的，然而他有這耐心，低下頭去逐個認(rèn)了出來：“訃告……申請……華股動態(tài)……隆重登場候教……”都是得用的字眼兒，不知道為什么轉(zhuǎn)載到包子上，就帶點(diǎn)開玩笑性質(zhì)。也許因為“吃”是太嚴(yán)重的一件事了，相形之下，其它的一切都成了笑話。呂宗楨看著也覺得不順眼，可是他并沒有笑，他是一個老實(shí)人。他從包子上的文章看到報紙上的文章，把半頁舊報紙讀完了，若是翻過來看，包子就得跌出來，只得罷了。他在這里看報，全車的人都學(xué)了樣，有報的看報，沒有報的看發(fā)票，看章程，看名片。任何印刷物都沒有的人，就看街上的市招。他們不能不填滿這可怕的空虛——不然，他們的腦子也許會活動起來。思想是痛苦的一件事。

?只有呂宗楨對面坐著一個老頭子，手心里骨碌碌骨碌碌搓著兩只油光水滑的核桃，有板有眼的小動作代替了思想。他剃著光頭，紅黃皮色，滿臉浮油。打著皺，整個的頭像一個核桃。他的腦子就像核桃仁，甜的，滋潤的，可是沒有多大意思。

?她穿著一件白洋紗旗袍，滾一道窄窄的藍(lán)邊——深藍(lán)與白，很有點(diǎn)訃聞的風(fēng)味。她攜著一把藍(lán)白格子小遮陽傘。頭發(fā)梳成千篇一律的式樣，惟恐喚起公眾的注意。然而她實(shí)在沒有過分觸目的危險。她長得不難看，可是她那種美是一種模棱兩可的，彷佛怕得罪了誰的美，臉上一切都是淡淡的，松弛的，沒有輪廓。連她自己的母親也形容不出她是長臉還是圓臉。

?世界上的好人比真人多……翠遠(yuǎn)不快樂。

?生命像圣經(jīng)，從希伯來文譯成希臘文，從希臘文譯成拉丁文，從拉丁文譯成英文，從英文譯成國語。翠遠(yuǎn)讀它的時候，國語又在她腦子里譯成了上海話。那未免有點(diǎn)隔膜。

?他匆匆收拾起公事皮包和包子，一陣風(fēng)奔到對面一排座位上，坐了下來?，F(xiàn)在他恰巧被隔壁的吳翠遠(yuǎn)擋住了，他表侄絕對不能夠看見他。翠遠(yuǎn)回過頭來，微微瞪了他一眼。糟了！這女人準(zhǔn)是以為他無緣無故換了一個座位，不懷好意。他認(rèn)得出那被調(diào)戲的女人的臉譜——臉板得紋絲不動，眼睛里沒有笑意，嘴角也沒有笑意，連鼻洼里都沒有笑意，然而不知道什么地方有一點(diǎn)顫巍巍的微笑，隨時可以散布開來。覺得自己是太可愛了的人，是煞不住要笑的。

?他不怎么喜歡身邊這女人。她的手臂，白倒是白的，像擠出來的牙膏。她的整個的人像擠出來的牙膏，沒有款式。

?翠遠(yuǎn)暗道：“來了！他太太一點(diǎn)都不同情他！世上有了太太的男人，似乎都是急切需要別的女人的同情?！?/p>

? 近視眼的人當(dāng)眾摘下眼鏡子，翠遠(yuǎn)覺得有點(diǎn)穢褻，彷佛當(dāng)眾脫衣服似的，不成體統(tǒng)。

?街上一陣亂，轟隆轟隆來了兩輛卡車，載滿了兵。翠遠(yuǎn)與宗楨同時探頭出去張望；出其不意地，兩人的面龐異常接近。在極短的距離內(nèi)，任何人的臉部和尋常不同，像銀幕上特寫鏡頭一般的緊張。宗楨和翠遠(yuǎn)突然覺得他們倆還是第一次見面。在宗楨的眼中，她的臉像一朵淡淡幾筆的白描牡丹花，額角上兩三根吹亂的短發(fā)便是風(fēng)中的花蕊。

?宗楨沒有想到他能夠使一個女人臉紅，使她微笑，使她背過臉去，使她掉過頭來。在這里，他是一個男子。平時，他是會計師，他是孩子的父親，他是家長，他是車上的搭客，他是店里的主顧，他是市民?？墒菍τ谶@個不知道他的底細(xì)的女人，他只是一個單純的男子。

??戀愛著的男子向來是喜歡說，戀愛著的女人破例地不大愛說話，因為下意識地她知道：男人徹底地懂得了一個女人之后，是不會愛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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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楨斷定了翠遠(yuǎn)是一個可愛的女人——白，稀薄，溫?zé)?，像冬天里你自己嘴里呵出來的一口氣。你不要她，她就悄悄的飄散了。她是你自己的一部份，她什么都懂，什么都寬宥你。你說真話，她為你心酸；你說假話，她微笑著，彷佛說：“瞧你這張嘴！”

?翠遠(yuǎn)想道：“完了?！币院笏喟霑奕说?，可是她的丈夫決不會像一個萍水相逢的人一般的可愛——封鎖中的電車上的人……一切再也不會像這樣自然。再也不會……呵，這個人，這么笨！這么笨！她只要他的生命中的一部份，誰也不希罕的一部份。他白糟蹋了他自己的幸福。多么愚蠢的浪費(fèi)！她哭了，可是那不是斯斯文文的，淑女式的哭。她簡直把她的眼淚唾到他臉上。他是個好人——世界上的好人又多了一個！

?向他解釋有什么用？如果一個女人必須倚仗著她的言語來打動一個男人，她也就太可憐了。

?電車?yán)稂c(diǎn)上了燈，她一睜眼望見他遙遙坐在他原來的位子上。她震了一震——原來他并沒有下車去！她明白他的意思了：封鎖期間的一切，等于沒有發(fā)生。整個的上海打了個盹，做了個不近情理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