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的下午,高鐵車廂里,歸心似箭的同鄉(xiāng)們早已熙熙攘攘拎著大包小包排成一列,等候著列車停穩(wěn)車門打開的那一霎。他們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一抹喜慶,用這種自然而然的方式表達著他們對于團聚的期盼。
何奇已經(jīng)很多年沒有這種感覺了。
列車停穩(wěn)后,何奇緩緩起身跟在隊列最后邊,隨著人流慢慢向前走動,走到車門口時,一股冷風襲來,剛要踏出車門的他,竟有些猶豫?!昂簟彼L舒了一口氣,順手將搭在肩上的灰色圍巾繞著脖頸纏了一圈,然后踏出車門。
何奇邁著沉重的步伐往出站口走去,眼前的一切光景對于他而言明明熟悉,卻又分外陌生。
“奇奇,奇奇!”耳畔傳來熟悉的鄉(xiāng)音,何奇順著聲音向前望去,滿頭銀發(fā)的奶奶正在出口殷切地向自己招手。
這位年近八旬的老嫗穿著一身深色大棉褂子,拄著拐杖,用干癟的嗓音吃力地喚著何奇的乳名,何奇眼眶莫名有些溫熱,他趕緊快步迎向前去。
“哥,你總算是回來了!”站在奶奶身旁的青年男子便是何奇的弟弟何妙,他憨笑著接過何奇的行李箱。
“怎么讓奶奶來火車站了,這么冷的天!”何奇接過拐杖,伸手牽住年邁的奶奶,才發(fā)現(xiàn)奶奶的身體在顫抖,已大不如從前。
“沒事沒事,你回來過年,奶奶開心……開心……”走著走著,老人突然停了下來,從懷里掏出一塊手絹,抹了一把眼淚。何奇不免有些心酸,算起來自己有三年沒有回家過年了,也有三年沒有見到奶奶了。
“哥,今年借你的十萬塊,我自己又湊了三萬買了輛車,現(xiàn)在我們家上哪都方便,我開車帶奶奶出來的!”何妙興高采烈地帶著何奇和奶奶走到了停車場,他掏出車鑰匙摁了一下,不遠處一輛體面的黑色轎車車燈閃了閃。
何奇看著那嶄新的轎車,臉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不是說借十萬塊錢裝修房子嗎,怎么又買車了?”回家的路上,何奇心里堵得慌,看似無意地問了一句。
“是,本來是這么打算,不過縣城裝修房子的錢爸媽給出了,我就想著買輛車,平常家里來客人接接送送有面子?!焙蚊钤谇芭砰_著車,絲毫沒有察覺何奇的情緒,回答得云淡風輕。
“哦哦?!焙纹娉聊似?,又問道:“他們不是在家里種田,哪來這么多錢?”
“你爸媽把十幾年攢的錢都取出來拿去給你弟買房呢,要不然憑他的本事,哪能在縣城買起房?”坐在一旁的奶奶無奈地嘆了口氣。
“奶奶,我那網(wǎng)吧只是還沒做起來,等我做起來了,遲早是要賺大錢的,到時候我再買一套房子,把您和爸媽都接到縣城去住?!焙蚊钰s緊為自己辯解。
“我才不去,等你掙到錢再來講這些吧,你前年買房還從你哥這里借了二十多萬沒還呢!”奶奶為何奇感到忿忿不平。
“哎呀,奶奶,我知道了,我哥不也沒催我么,是吧哥?”興許是有些疲倦,何奇沒有回應,只是透過車窗看著遠天邊荒頹的農(nóng)田和曠野,陷入了沉思。
開車果然是比往常搭公交快了許多,不到半個小時便回到了鄉(xiāng)下的老家。
正在水井旁剁魚的父親見車開了回來,趕緊擦了擦手起身,拿起放在窗臺上的一小節(jié)炮仗點燃。
“咳咳……”許是很久沒有聞過鞭炮的味道,何奇一推開車門,就被硝煙的味道嗆住。
“回來了,回來了就好,走,走,去里屋坐……”母親笑吟吟迎上前想要幫何奇拿行李,何奇沒有松手,只是淡淡笑了笑,自己提著行李進了屋。
奶奶緊跟在何奇身后,一步也不舍得離開。“奇奇,你的屋子奶奶都收拾好了?!彼狭硕呛纹娴姆块g。
何奇推開房門,看了看自己房間里簡單的擺設(shè),一鋪床,一個衣柜,一張書桌,一把椅子,一切如舊,卻不落雜塵,他知道這都是奶奶平日里的打點。唯一不同的是窗臺上的那盆水仙花,居然還鮮活著,且長得比以前更旺盛了。
“你的東西,奶奶都沒讓動呢,看看還差些什么,我打電話叫你弟弟買回來?!蹦棠陶驹诜块g門口關(guān)切地看著何奇。
“奶奶,我什么都不缺,您坐著吧。”何奇扶著奶奶到床榻邊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