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羨是個瘋子，他喜歡我的聲音，強(qiáng)迫我跟他好，而我是有夫之婦。
這會，他在我的閨房，逼我喚他「夫君」。
夢樓外爆竹聲熱烈。
我叫得聲音嘶啞，像凝澀的弦，粗嘎難聽。
我不想開口了，他就捏著我的臉頰，誘哄：
「窈窈，乖，繼續(xù)叫，不要?！?/p>
我無法理解行羨這個瘋子的怪癖，叫再多聲夫君，他也不會是我的夫君。
何必自欺欺人。
我討厭他，不，是憎惡，極度憎惡。
他的手指在我的唇上輕輕撫弄。
「窈窈，你知道朕最喜歡你什么嗎？」
他舔上我的臉頰，冷潺潺地，似毒蛇吐著陰冷的紅信子，舔得我渾身發(fā)冷。
我冷冷地盯著他。
他笑起來，嘴角邊蕩漾著梨渦：「朕最喜歡你的聲音，婉轉(zhuǎn)動人?！?/p>
行羨，他最擅長用無邪純凈的笑容迷惑人。
「那陛下知道我喜歡你什么嗎？」
他目光閃爍，盯著我，充滿期待：「嗯？」
我若有所思，旋即聳肩笑起來：「哦，不對，抱歉，我根本就不喜歡陛下你……」
他的目光流露出稍縱即逝的黯淡。
不過他很快就滿不在乎地輕笑：「無所謂，來日方長嘛。」
緊接著，他就捏著我的下頜親上來。
2
我怎么招惹上行羨的。
就很離譜。
去年夏至，他來沈園找我夫君，一聲不響，站在書房外聽我們嬉鬧。
沒有任何緣由，他就喜歡上我的聲音，然后盯上我。
最初，他總是來府上找我的夫君談?wù)?wù)，同我也只是禮節(jié)性問好。
那時，我并未察覺他的居心叵測。
直到半年前，我夫君被他派去外地剿匪。
我的大奸臣爹把我叫回家吃飯，吃著吃著就失去意識。
一覺醒來，我和行羨躺在一張床上，我被他擁在懷里。
從那以后，我就成了行羨的秘密情人。
我的閨房，成了他縱樂的歡場。
3
我的夫君，他叫沈復(fù)，是個年少有為的將軍，溫柔英俊。
他其實(shí)是我略施小計騙來的。
我不是什么單純善良的小白花，但沈復(fù)不知道。
我嫁給他，是為了幫我爹監(jiān)視他。
但是，沈復(fù)對我太好了，好得我不忍心。
我愛上了沈復(fù)，沈復(fù)是光風(fēng)霽月的人，在他面前，我努力地做一個天真爛漫的好姑娘。
我們很相愛。
如果行羨不橫插一腳，我們會一直相愛，長長久久。
可噩夢不會因?yàn)槲也幌刖筒粊怼?/p>
行羨出現(xiàn)了。
每當(dāng)他想見我，我的大奸臣老爹就會找各種由頭把我接回娘家。
沈復(fù)總是被派去外地剿匪平亂。
我想過反抗，可是我老爹拿我娘威脅我，行羨拿沈復(fù)威脅我。
這世上對我最好的人，娘親、沈復(fù)，他們什么都不知道。
我就這樣，卑鄙骯臟地生存著。
4
窗外忽然升起姹紫嫣紅的花火。
舊年結(jié)束了，新的一年到來了。
我聽見夢樓外鼎沸的歡呼聲。
人們都擁有了新的期盼。
行羨咬著我的耳垂，低聲說：「窈窈，新年如意?！?/p>
我靜靜地聽著遙遠(yuǎn)的煙火聲，望著屏風(fēng)。
金鷓鴣被針線縛在呆滯的屏風(fēng)上，振翅也難飛。
我的微笑寒淡：
「陛下，如果你死了，我就能如意，你能去死嗎？」
他低笑著，揉著我的發(fā)說：「窈窈，我死了，也一定拖著你，做鬼也不放過你?！?/p>
他又捏著我的手腕，覆身上來。
忽然門口傳來急促，凌亂的敲門聲，「小姐，姑爺回來了……」
我渾身的血液一下子冰凍住了。
「這下子，有趣了?！?/p>
他撩撥著我耳鬢的碎發(fā)，低聲發(fā)笑。
5
我爹攔住了沈復(fù)，他騙沈復(fù)說我病了，剛剛歇下了。
溫柔的沈復(fù)當(dāng)然舍不得驚擾我。
我和行羨，沒有被捉奸在床。
可是我身上，都是野男人的氣息。
行羨從我身上離開時，還意猶未盡，他一邊系衣服，一邊陰惻惻笑著：
「窈窈，其實(shí)我還挺好奇，沈復(fù)要是踢門進(jìn)來，看到他的夫人和朕滾床單，會做什么？」
「你猜猜，他敢不敢弒君？」
「他要是弒君，朕就可以名正言順地殺了他」
我紅著眼，死死盯著他：「你敢？」
他笑了笑，聳聳肩：「窈窈，要不要試試？」
他披上了衣服，禽獸披上華服，又是道貌岸然的模樣。
他從后門離開了。
我跳進(jìn)寒冬的池水里，用冰寒徹骨的水把骯臟的身子一遍遍地洗刷。
卻絕望地發(fā)現(xiàn)，怎么也洗不干凈身上的恥辱。
我就像我爹說的那樣，病了，發(fā)起高燒。
6
睜開眼的時候，沈復(fù)坐在床邊，對我微笑。
他笑起來，可以融化萬丈寒冰。
臉頰上忽然就滾下眼淚。
哭既懦弱，又無用，是弱者的行為。
可是對著沈復(fù)，我的堅(jiān)強(qiáng)，理智統(tǒng)統(tǒng)都見鬼了。
脆弱就脆弱吧。
他揉著我的亂發(fā)，吻著我的眼淚，哄我：
「好了好了，窈窈不哭了，是夫君不好，連除夕也沒陪著我們家窈窈……」
「對不起，窈窈，我已經(jīng)跑垮好幾匹馬趕回來了，還是晚了?！?/p>
這是我們成婚后的第一個除夕.
可是，在他日夜兼程，披星戴月趕回來見我時，我卻和野男人，在荒誕地廝混。
他什么都不知道，一如既往地待我溫柔。
我緊緊握著他的手，搖頭：
「夫君，我是喜極而泣，不是怪你……」
我的聲音嘶啞，殘破。
他從懷里，摸出來一個嶄新的，鮮艷的紅封。
「窈窈，給我拜年吧?！?/p>
東陵的習(xí)俗，小孩子才有紅封收，他拿我當(dāng)小孩一樣寵著。
我收斂起眼淚，展露笑容：
「夫君，新年好，祝你平安喜樂，萬事勝意……」
他雙手捧著我的臉，額頭抵在我的額頭上，笑起來：
「窈窈真乖……」
一封紅利是，落在掌心上。
沉甸甸的，那是很多很多的愛。
「夫君，我們回家吧?！?/p>
這個夢樓，是一個煉獄。
我要回到我們的家，沈園。
「好，我們拜完年就回家吧。」
8
沈復(fù)和我去給娘親拜年，她很高興。
她對沈復(fù)說：
「小沈啊，窈窈脾氣壞，平日里你多擔(dān)待她些?！?/p>
沈復(fù)用肩碰了碰我的手臂，和我對視，低聲笑：
「娘，窈窈很乖的，一點(diǎn)也不壞。」
我別過臉，把差點(diǎn)涌出來的眼淚咽回去。
他不知道我是個壞姑娘。
他不知道我背地里干了什么
忽然有人來請我們?nèi)デ皬d。
「皇上來了?！?/p>
脊背出了一陣陣?yán)浜埂?/p>
我像走在搖晃的獨(dú)木橋上，隨時都會跌落萬丈深淵。
9
沈復(fù)擔(dān)憂地?fù)崃藫嵛业念~頭，他以為我是病中虛弱。
他攔腰抱起我，往前廳走去。
到了門前，一道陰冷的目光注視著我，目光也會殺死人的。
我掙扎著，從沈復(fù)身上下來。
我害怕，害怕激怒了行羨這個瘋子，他會把那些骯臟的事情抖摟出來。
沈復(fù)扶著我跪下。
行羨的聲音在我頭頂響起： 「夫人既然身子抱恙，就不必行禮了?！?/p>
我無法控制自己顫抖。我恐懼他萬分。
他彎下腰，半蹲下來，當(dāng)著眾人，扶起我。
可所有不知情的人，都以為這是他的恩典。
他把我扶起來的那瞬間，和我四目相對。
他含著笑，那梨渦像淬了毒，叫人不寒而栗。
他的笑容明明白白地威脅著我：「窈窈，你怕了？」
他故意，用指腹在我的手背上撫過。
我嚇得幾乎魂飛魄散，飛快地把手從他掌心里抽離出來。
他卻很平靜，平靜地去扶起沈復(fù)，笑得風(fēng)平浪靜：
「沈?qū)④娦量嗔耍薇緛硪ツ愀习菽甑?，聽說你陪夫人回云府了，朕就來了。」
沈復(fù)并不知道眼前人是一條毒蛇，他神色愉悅地同新皇寒暄。
我杵在沈復(fù)邊上，渾身一陣陣地，又冷又熱。
沈復(fù)發(fā)現(xiàn)我在顫抖，伸手來握住我，低聲詢問：
「窈窈，不舒服嗎？我送你回去歇息？」
我剛想點(diǎn)頭，我爹忽然嚴(yán)聲道：「窈窈，吃完飯?jiān)倩厝バ??！?/p>
行羨也輕輕笑道：「是啊，一起吃吧。難道夫人還怕生嗎？我們見過許多回了?！?/p>
我的臉色，一定很慘淡。
沈復(fù)攬著我的肩膀，笑著堅(jiān)持道：「陛下，岳父，抱歉，窈窈身子弱，我還是先送她回去。」
行羨似笑非笑地望向我。
我心驚肉跳，只能按了按沈復(fù)的手，咬牙道：
「不，不用了，夫君，吃完飯?jiān)僮甙??！?/p>
10
入座時，行羨堅(jiān)持讓我們坐到他旁邊。
挨得那樣近，近得我懷疑自己驚懼的心跳都被他窺探得一清二楚了。
他唇角噙著一抹玩味的笑容。
我緊緊地握著沈復(fù)的手，只有這樣，才能稍微撿回些力氣。
沈復(fù)輕輕拍了拍我的手背，一邊慢慢替我布菜，一邊同行羨閑聊。
我全副身心在聽他們的對話。
只是在說剿匪的事。
我剛抬筷，行羨忽然笑道：
「沈?qū)④姴恢腊?，前不久，晉都發(fā)生了一件丑聞。」
我煞白著臉，下了狠命攥著筷子，死死盯住他。
他朝我望過來，輕輕微笑道：
「夫人聽說了嗎？」
所有的人都望著我，我啞著聲，搖了搖頭。
他又笑道：「朕莽撞了，夫人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怎么會聽這些市井流言呢？」
坐對面的云麓立刻附和應(yīng)聲：「陛下是說少卿夫人那個事吧？」
云迢迢也道：「噢，那個被處死的女人……」
云麓是我爹的嫡子，我同父異母的哥哥。
云迢迢是我爹的嫡女，我同父異母的妹妹。
行羨慢慢露出滿意的笑容。
11
原來皇上喜歡聽市井野聞，席上的人一心要讓新皇心悅，除了我那心虛的爹沉默不語，其他人開始七嘴八舌。
「林少卿真是可憐，娶了這樣一個不守婦道的蕩婦……」
「要不是搞大了肚子，林少卿還被瞞在眼里……」
「也是這個蕩婦背運(yùn)，不知道林少卿不育，孩子根本不可能是他的，說不定就瞞下去了……」
每一句譏諷嬉笑的話，都像殘酷的鐵鞭，一道道，連續(xù)不斷地砸落下來，狠厲地鞭撻在身上，每一寸肌膚都被鞭笞得皮肉破綻，鮮血橫流。
我咬著唇的內(nèi)側(cè)，沒有人能看到我咬破了唇，流著血在無聲吶喊求助。
沈復(fù)撫了撫我的手背，低聲問：「怎么了，手這么涼，是不是又不舒服了?！?/p>
我垂著臉，隱藏所有神色，搖搖頭：「沒有……」
忽然，我的腳上，被人輕輕碰了一下。
我驚疑不定地望向行羨，他正含笑望著我。
餐桌下，他一下又一下地，撩撥我。
餐桌上，他同我的夫君，談笑風(fēng)生。
「啪嗒」
有人筷子掉了，那人彎下腰去撿。
只要那人往桌子底下一看，就會發(fā)現(xiàn)可恥的秘密。
行羨抿了一口酒，笑著盯著我。
我疑心我的魂魄已經(jīng)驚到九天之外了。
就在那個人彎下腰的瞬間，他終于不再碰我了。
可是我聽見他低笑著對沈復(fù)說：
「抱歉，沈?qū)④?，腿伸太長了，好像不小心踢到你了?！?/p>
這個瘋子，他是在凌遲處死我。
12
我在半途找了個由頭，獨(dú)自離開了這個宴席。
我不敢回閨房，不敢去任何幽閉空間。
我只能在夢園里漫無目的地走，像孤魂野鬼在夢游。
身后忽然一陣窸窣聲響，我的心怦地一下跳起來，掉過頭，不過是一只小野貓?zhí)蠘渖?，用那綠森森的目光瞟了我一眼，嗚嗷一聲，很快消失在黝深夜色。
懸著的心方落下，耳邊忽然傳來溫?zé)岷粑暋?/p>
一道力量突兀地強(qiáng)壓在我的手腕上。
「窈窈，朕病了……」
低喃，淺笑。
這個瘋子，瘋子。
他把我推到石壁上，舉高我的雙手，十指扣上來，身體抵上來，唇覆上來。
他瘋了似地吮吸汲取。
「不要這樣……」
我推開他，慌亂地制止他，不敢激烈對抗，只能心存僥幸，低聲央求他。
他停下來，盯了我片刻，低聲發(fā)笑，拉著我的一只手，按到他胸口上。
「朕也不想這樣，可是朕的胸口，又脹又酸又疼，只有親著窈窈，才能舒服些……」
「窈窈，你說朕，這是得了什么?。俊?/p>
我寒著臉微笑：「陛下有病，應(yīng)該早點(diǎn)治，我不是太醫(yī)，沒有本事給人治病。」
他定定地盯著我，揉了揉我的發(fā)頂，唇角那點(diǎn)梨渦又蕩漾開：
「窈窈，你不知道你的本事很大，你不僅會給人治病，還會叫人生病?！?/p>
「去年夏至遇見你以后，朕就得病了?！?/p>
「聽不見你的聲音會生病，聽見你的聲音，可你對著別的男人發(fā)嗲，朕也會生病。」
「窈窈，朕這個病，既是因你而起，就應(yīng)該由你來終結(jié)?！?/p>
行羨真是很喜歡踐踏道德倫理。
我忍不住冷笑道：「覬覦別人的妻子，確實(shí)是一種病。只是這種病，是因陛下而起，并非民女所致?！?/p>
他聽了，臉上的笑淡了幾分，搖了搖頭，嘆氣道：
「或許是吧。」
我以為他的良知找回一點(diǎn)了，誰知，他緊接著又笑起來，十指緊緊扣著我的十指，在漆黑的石洞里，笑得陰鷙森冷：
「可那又怎么樣？」
「朕是天子，東陵的山河，子民，都屬于朕，窈窈，你也不例外?！?/p>
「朕隨時想要你，一道圣旨，沈復(fù)就得把你獻(xiàn)給朕?！?/p>
我的臉色一寸寸地敗壞。
他按著我的臉頰，梨渦深深，笑聲低?。?/p>
「不過你放心，朕暫時還享受這樣偷情的滋味……」
我咬牙，低聲咒罵：「瘋子?！?/p>
他不以為然，把唇湊上來，笑道：
「窈窈你很不乖，下了床，就不記得叫朕什么了。」
我死死盯著他。
他聳了聳肩，輕笑道：「在床上，你一聲聲叫夫君，可是把朕心都叫化了。怎么，忘記了？」
我咬唇不語。
他冷笑起來：「忘記了不要緊，或許，去宴席上，人多的地方，窈窈能記起來事……」
大年初一的晚上，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
我在烏黑的石洞里，喊行羨「夫君?！?/p>
荒誕的夜。
13
準(zhǔn)備回沈園時，云迢迢忽然嬉笑道：
「沈園的寒梅出了名的好看，好想去瞧瞧啊。」
云迢迢從小就要跟我搶東西。
她笑盈盈地望著沈復(fù)，那純真無邪的目光我太熟悉了。
那是覬覦的目光。
沈復(fù)哪里知道那么多女兒家的心機(jī)。
我也從來沒有跟他提起過，云府的這些破事。
沈復(fù)沒有答話，他只是輕淡笑著，望著我，把決定權(quán)交給我。
我剛想開口拒絕，我爹插嘴說：「窈窈，那你就帶你妹妹去玩幾天吧?！?/p>
我頃刻領(lǐng)悟我爹的意圖。
我早就不給他透露任何實(shí)質(zhì)性有用的消息了，放在沈復(fù)這，我就是個廢子。
我爹想用云迢迢替代我，成為沈復(fù)身邊新的，有用的棋子。
我無法拒絕我爹的要求，他用一瓶毒藥，控制了我娘。
就算知道是引狼入室，我也沒有任何辦法。
14
回到沈園第一件事，我吻沈復(fù)，急切熱烈。
他最初有些詫異，但很快掌控了主動權(quán)。
他單手托著，把我抱到身上，衣襟凌亂。
斜肩半敞，一朵紅菡萏在雪膚上，熱烈綻放，妖冶艷麗。
「窈窈，我想你……」
他滾熱的唇烙印在紅菡萏上。
這朵紅菡萏，是他在夏至?xí)r親手為我畫下的，用永不褪色的顏料。
這是獨(dú)屬于他的印記。
云窈窈，只屬于沈復(fù)。
我扯住他的腰帶，直勾勾盯著他：
「夫君，我想要你……」
他笑起來：「榮幸至極?！?/p>
……
云窗寒風(fēng)細(xì)雨，小山重疊金明滅。
不知疲倦地索求。
不知幾時春雨隨風(fēng)潛入夜，山枕玉帳捎帶了冷意。
我把身子整個窩進(jìn)他滾燙的懷抱里。
他身上的松柏香氣，讓人平和寧靜。
他忽然低聲問：「窈窈，你是不是受了什么委屈……」
就像一葉扁舟，被迎面而來的洶涌巨浪打了個蓋面。
我心中止不住地驚惶。
我聽見自己虛弱的聲音，那樣有氣無力：
「沒有。夫君，為什么這么問？」
我那么地卑鄙無恥。
他親昵地揉著我的腿心，笑道：「就感覺，窈窈今天特別動情，為夫受寵若驚?！?/p>
「我只是想你了，很想，很想……」
我把臉靜靜依偎在他胸膛，眼眶漸漸發(fā)紅發(fā)澀。
如果他知道了我那么臟，沈復(fù)他會怎么看我，怎么做。
他撫上我的小腹，低笑道：「窈窈，我們要個孩子，如果我不在，還有孩子陪你……」
我笑不出來。我一直在喝藥，我不能讓沈復(fù)發(fā)現(xiàn)。
15
云迢迢開始使出手段了。
下雪了，我在蘭舟閣上畫沈園雪景時，就見她撐油紙傘，披紅斗篷，候在蘭橋邊。蘭橋是沈復(fù)下朝后必經(jīng)的路。
我把畫放到腳底下，倚在窗邊，用手托住下頜，沉默地看著。
我可以阻撓云迢迢使手段，可是我不能阻止沈復(fù)選擇第二個人。
沈復(fù)漸漸出現(xiàn)在蘭橋的另一頭。
他擎一把石青竹傘，披著銀灰狐襖，傘下那張臉，冷白玉似的，比紅梅上的雪多幾分溫潤光澤。
他邊走邊看橋邊的紅梅。
云迢迢佯裝沒看路，莽莽撞撞地，摔進(jìn)他的懷里。
這樣的手段，我對沈復(fù)使過。
我嫁給沈復(fù)，是他親自登門求娶的。
出身世家，戰(zhàn)功赫赫，溫文爾雅的沈復(fù)，是晉安城多數(shù)姑娘夢中的白月光。
我搶在云迢迢下手前，對沈復(fù)施展美人計了。
兩年前某個大雪天，南城外，廊橋邊，我連人帶傘跌入他懷中。
我們的傘都摔在了雪地上。
他雙手扶住我的雙肩，目光似水，靜靜望著我。
我也望著他，平生第一次見到那么溫柔的目光。
我忘了本來準(zhǔn)備好的嫵媚笑容，傻愣愣地對他笑起來。
沈復(fù)一直以為我們是天生的緣分。
……
云迢迢指著腳踝處，對沈復(fù)委屈訴說著。
沈復(fù)躬下身去，手掌按在她的腳踝上。
我默默把窗閉上，可是過了半晌，又推開了窗。
蘭橋邊的人已經(jīng)都不在了。
路迢迢得逞了嗎？
16
「窈窈，剛才為什么不來接我？」
沈復(fù)從身后環(huán)抱住我，悶聲悶氣。
我懸著的心歸落原位。
他沒有跟著路迢迢走，他回來找我了。
內(nèi)心款款生出一種失而復(fù)得的慶幸。
我含笑指著墻角根的畫解釋：「畫到一半，總不能半途而廢……」
他把我掰過去，凝視了我片刻，伸出一根手指頭，指了指自己的唇，道：
「這樣啊，那窈窈親我一下，為夫就不同你計較了……」
沈復(fù)有時候，真的溫柔得讓人無法抵御。
我抬起雙手，吊在他脖子上，踮起腳，輕輕碰了他的唇。
他很快扶著我的腰，回吻過來，閉著眼。
我沒有閉眼，只是近在咫尺地，專注地銘記他溫柔的眉眼。
在溫柔繾綣的吻中，我含含糊糊問：「剛才，迢迢是不是扭傷了？」
他雙手捧住我的臉，漫不經(jīng)心說：「嗯，我?guī)退媒罟?，就叫人把她送回房了……?/p>
我想起來兩年前，我也是騙他扭了筋骨，騙他攙扶我走了好一段路。
走得很慢很慢，慢到把整座廊橋的雪梅都賞遍了。
那時候他沒說他會正筋骨啊。
我疑惑問：「你什么時候會正筋骨的……」
他吻了吻我的唇角，低笑：「認(rèn)識你以后才學(xué)的……」
我輕輕頷首，笑著說好，學(xué)的好。
這樣姑娘就勾搭不上他了。
他笑著凝視我片刻，又吻上來。
他的舌尖抵住我的舌尖，發(fā)酥，發(fā)麻。
我們吻了很久。
直到我覺得身上一陣寒涼，我用余光往邊上一瞥，窗戶忘關(guān)了。
視線不經(jīng)意往下一移，心口窒息。
蘭橋邊站著那個令我恐懼的人。
雪梅冷艷，他踢著腳下的雪，噙著陰寒的笑，遙遙朝我望過來。
「窈窈，專心點(diǎn)……」
沈復(fù)按著我，更深入地吮吻。
我抖著唇，逃避地閉上眼，緊緊地抱著沈復(fù)的腰，更急促地攀附他，吻他。
像溺水的人，竭力從他的吻里汲取力量。
可是窗外那抹遙遠(yuǎn)的目光，似鬼魅如影隨形。
17
新皇突然來訪。
在沈復(fù)轉(zhuǎn)身去拿棋盤時，他猛地捏住我的掌心。
我心寒膽戰(zhàn)，他的梨渦淺笑，用冰冷指尖把一個小紙條抵進(jìn)我的手心。
他無聲地恐嚇我：「窈窈，朕想你了。」
我恐懼地望著他。
在沈復(fù)回過身的瞬間，他平靜地抽回手，我驚懼地攥著小紙條。
心隕膽落。
我神不附體地離開書房，剛走到背陰處，展開小紙條。
忽然有人拍我的肩頭，嘻嘻笑道：
「姐姐，在看什么呢？ 」
云迢迢站在我身后，露出純真無邪的笑容。
她的目光窺探著我。
我穩(wěn)了穩(wěn)心神，冷笑道：「云迢迢，少打探我的事。」
前有虎狼后有追兵。
我怕我哪一天就瘋了。
我有好幾次欲言又止，想把秘密說出來，可是理智制止了我。
我承受不住那樣的代價。
不僅我娘，還有沈家都有可能面臨滅頂之災(zāi)。
我只能繼續(xù)人不人鬼不鬼地活著。
18
「窈窈，今夜子時，蘭舟閣見。-----行羨」
沒有人會這樣，把茍且的主角名字列在私隱的紙條上。
我知道他的惡毒意圖，他恨不得把我們的丑事大白于天下。
我憤恨地把紙條燒得半點(diǎn)灰燼不剩。
入了夜，沈復(fù)在安魂香中睡沉過去。
子時，沈園四處靜寂，黑漆漆的，只有野叢里幾點(diǎn)疏落昏黃燈火。
我提著琉璃燈，朝幽暗深邃的樓梯深處走去。
蘭舟閣的樓梯是蜿蜒而上的，像九曲十八彎的陡峰。
每一步都走得讓人心驚膽戰(zhàn)。
走到倒數(shù)第二個階梯時，行羨站在最后一個階梯上，居高臨下，伸出手臂，重重地按在我肩上。
蘭舟閣今夜特別冷，窗戶開著，風(fēng)雪料峭，夜很深很長。
琉璃燈被風(fēng)吹滅，最后一點(diǎn)光也滅了。
他的面容藏在黑暗里，聲音很寂寥：
「窈窈，吻朕。」
我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
19
他在黑暗里笑了笑，「怎么，又不聽話了嗎？」
我抑制著自己的憤恨，像一具行尸走肉，攀上他的手臂，踮起腳，觸碰他的唇。
他用力地按住我的后腦勺，用舌尖抵破我的牙關(guān)，闖進(jìn)來攪弄。
惡心，叫人作嘔的惡心。
我惡心他，也惡心自己，徹頭徹尾。
他的指腹撫上我的眉，寒聲說：「為什么皺眉？」
我寒笑道：「不喜歡就皺眉，這不是人之常情嗎？」
他撫著我的唇，嘆息道：「窈窈，你吻沈復(fù)的時候，可不是這樣的?！?/p>
我含笑道：「那自然是不一樣的，我喜歡沈復(fù)，可我不喜歡你?！?/p>
他黯然道：「窈窈，這很不公平，朕很喜歡你，你卻不喜歡朕?！?/p>
我譏笑道：「哦？陛下，我也覺得很不公平，我一點(diǎn)也不喜歡你，你卻偏偏要喜歡我?！?/p>
不對，根本就不是喜歡。只是病態(tài)的占有，玩弄。
他仿佛想到什么有趣的事情，忽然低聲笑起來：
「那窈窈喜歡上朕，就公平了啊?！?/p>
我搖頭冷笑：「陛下，你覺得有可能嗎？」
他捉著我的手放到嘴邊，一下下地吻：
「為什么不可能？窈窈，我們可以嘗試一下?！?/p>
我氣極反笑，「哦？怎么嘗試？」
他咬了咬我的手背，沉吟片刻，道：
「朕沒有經(jīng)驗(yàn)，不知道該怎么做?！?/p>
「不如你告訴朕，朕要怎么做，你才會喜歡朕?！?/p>
答案是永遠(yuǎn)，永遠(yuǎn)都不會。
不過，既然他想玩，我就陪他玩。
我抿唇笑道：「這樣嘛，那陛下能不逼我陪你睡覺嗎？」
「可是朕喜歡聽你叫。」
「看吧，陛下真是出爾反爾?！?/p>
他靜靜地盯了我半晌，語氣夾帶虛偽的寵溺：
「好吧好吧，不睡覺，窈窈一樣可以喊朕夫君。還有呢？」
我勾唇笑道：「別在沈園和我私會?！?/p>
他笑道：「可以，我們可以去更多地方私會?！?/p>
他就是有病。
我冷聲說下去：
「別接吻?！?/p>
「這不可能。窈窈，你總該給朕一點(diǎn)好處。」
他一邊說，一邊動手解我頸下的盤扣。
「你剛才答應(yīng)過……」
「朕是答應(yīng)了，只是從明天再開始……」
后半夜，他把我抵在樓梯邊。
蘭舟閣的夜很黑，很深。
20
吃飯時，云迢迢忽然驚天雷地冒出一句：
「姐姐，姐夫，你們還不打算要孩子嗎？」
沈復(fù)疑惑地望了我一眼，我還來不及制止云迢迢。
她已經(jīng)笑盈盈道：「我看姐姐還在喝避孕的湯藥啊……」
我面色大變，望向小紅，她不安地攪著手指頭。
沈復(fù)的臉色登時沉凝下去，我從來沒有見過他這樣。
他推開凳子，沉聲道：「我吃飽了，你們慢吃?！?/p>
他走了。
云迢迢帶著幸災(zāi)樂禍的笑容望著我：「姐姐，我好像說錯話了?！?/p>
小紅急忙解釋：「小姐，我不是故意的，倒藥的時候，不小心被二小姐看見了……」
云迢迢坐在一邊笑吟吟道：「姐姐，你害怕了？」
我害怕了，最害怕的是，這只是個開始。
我把云迢迢趕走了。我知道這于事無補(bǔ)。
21
沈復(fù)生氣了，這是成婚以來他第一次同我置氣。
他把自己鎖在書房里，一直沒出來。
我燉了湯，叫下人送去給他，又被原封不動地退回來了。
我走到書房前，徘徊了很久，很多次抬手想敲門，可最終沒有。
我不知道該怎么向他解釋。
我可以隨意編一個謊言來哄騙他，可是舌尖打結(jié)，半句話說不出。
我回到暖香閣，剪了一夜燈花，沈復(fù)沒有回房。
天還沒亮，我對鏡梳妝，貼花鈿，涂胭脂，濃妝艷抹。
希望美色能讓沈復(fù)心軟。
天還靜悄悄地黑，我就披上滾邊白狐襖，撐傘候在蘭橋邊。
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只是想看看沈復(fù)，跟他說幾句話。
這樣好像能對付些寒冷的春夜。
直到竹傘被冷霜打得直冒寒霧，漆黑的天漸漸撕扯出青藍(lán)破口。
沈復(fù)經(jīng)過蘭橋，遇見我。
可他只是沉著臉，向我微微點(diǎn)頭，沉默著，就從我身邊經(jīng)過。
我在他身后輕聲喚了一句：「夫君……」
他背對著我，聲音凝澀：「窈窈，你有什么話想對我說嗎？」
他在等我一個解釋。
我強(qiáng)顏笑道：「晚上你還睡書房嗎？」
過了半晌，他點(diǎn)了點(diǎn)頭。
我笑得黯淡：「好，我叫人多準(zhǔn)備一床被子，還倒春寒，別著涼了?！?/p>
他依然背對著我，很淡地說了聲：「沒什么事，我出門了。」
我辜負(fù)了我滿腹的陰險詭計，我對沈復(fù)施展不出來手段了。
第二晚，我倚在窗邊，看了一晚上慘淡蕭瑟的殘?jiān)隆?/p>
沒有等到他。
又是黎明前的黑夜，我畫艷妝著華服，仍守在蘭橋邊。
沒守到他。
問了一下，才知道他很早就出門了。
我有點(diǎn)明白，他不想見到我。
第三晚，我坐在燭火前，望著緊閉的安靜的門，望得眼睛也酸澀。
就在困乏時，月移花影動，門前人影徘徊。
我屏氣凝神地盯著，生怕一喘息，把這抹輕淡的影子吹散了。
可那道影子仍然離開了
我咬著手指頭，茫然坐了一夜。
黎明到來前，一片寂靜。
我不想放棄沈復(fù)，我舍不得他的溫柔。
在萬物靜籟間，忽然有個念頭，躥了起來。
行羨愛的是我的聲音，天底下，相似的聲音千千萬萬。
22
我在天香閣，買了一位姑娘，她叫阿香。
阿香擅長模仿聲音，她模仿我說話時，真假難辨。
她的身段，模樣也同我有幾分相似。
在我爹派來轎子接我時，阿香同我一塊去了。
阿香進(jìn)了夢樓，我返回沈園。
這是一場賭博。
我并不知道后果。
惹惱了行羨，會怎樣？再差不過就這樣了吧。
可若是，他能喜歡上阿香，我就能從頭來過，我還想再爭取一次沈復(fù)。
我還想和沈復(fù)，舉案齊眉，長相廝守。
賭贏的誘惑實(shí)在太大。
我愿意做一次賭徒。
大約過了十幾天，沒有轎子再來接我回夢樓。
那天晉都貴婦們聚會，我正低頭剝葡萄吃。
聽見席上有人說：
「新皇對那位新來的美人，疼得如珠如玉似的?！?/p>
有人壓低聲音說：
「那位美人，可不是什么正經(jīng)來路，聽說是天香閣的，原來叫阿香?！?/p>
我好像，賭贏了。
那種乍然的歡喜，不是迎面而來的，是慢慢一點(diǎn)擴(kuò)散開的。
我的手都在發(fā)抖。
「沈夫人，有什么喜事，說出來給大家聽聽?！?/p>
啊，原來唇角不經(jīng)意泄露了我的欣喜。
我回了沈園，唇角不停歇地上揚(yáng)。
我親手做了一頓豐盛的晚餐。
徐媽一邊添柴一邊打趣我：「夫人和將軍感情真是好?！?/p>
我抿著嘴笑，是的，我和沈復(fù)，一定會好起來的。
那天仍下雪。
春天即將降臨，寒冬即將過去，大雪也只能拼勁這一刻茍延殘喘了。
我執(zhí)傘侯在蘭橋邊，等沈復(fù)回家。
等到夜色很濃。
蘭橋的那一頭漸漸出現(xiàn)了人影。
一位年輕的陌生姑娘扶著醉酒的沈復(fù)，他們慢慢走過來。
滾燙的血是在頃刻間凝固的。
我腳下虛浮地迎上去，攙住沈復(fù)的另一邊手臂，沈復(fù)喝得很醉。
我聽見自己虛弱的聲音：「這位姑娘，您是？」
那位姑娘笑瞇瞇道：「云姐姐，你好，我是林鈴兒，是沈哥哥麾下的。今晚我們一群人聚餐，沈哥哥多喝了點(diǎn)，就醉成這樣，我跟沈哥哥順路，就送他回來了?！?/p>
我的心里沒來由地突突跳。
沒有一個單純年輕姑娘，會自告奮勇送一個有婦之夫回家。
沈復(fù)半睡半醒，他醉眼迷離地盯著我，忽然整個人朝我身上栽過來。
我手忙腳亂，緊緊攙住他。
林鈴兒還要上前幫忙，我對她微微一笑：
「林姑娘，今晚真是多謝你了，改日再答謝你，我先陪我夫君回房歇著了?！?/p>
林鈴兒臉上的笑容淺淡了些，有些心不甘情不愿地告了辭。
走的時候，那雙水靈靈的眼睛還纏綿地盯著沈復(fù)。
我把沈復(fù)扶回房，替他脫了鞋，把他扶上床。
我正準(zhǔn)備替他脫衣裳時，聽見他低喃：「鈴兒，再給我酒……」
我怔了怔。
鈴兒，在他失意的時候總是陪著他嗎？
趁虛而入的路數(shù)，很管用啊。
林鈴兒可比云迢迢厲害多了。
我忽然覺得有些疲憊，所有強(qiáng)撐的力量都在頃刻間煙消云散。
靠騙得來的夫君，總有一天也要被別人騙走的。
23
沈復(fù)醒的時候，我在梳妝。
他揉著額角，坐起來，目光困惑地望向我。
我把最后一朵珠花簪上，掉過頭來，含笑望著他：
「醒了？」
他輕輕點(diǎn)頭，目光又移向窗邊還未收拾的榻，皺起眉。
他的聲音又低又啞，問我：「你在那睡的？」
我微微頷首。
他那張冷白玉似的臉登時沉落下去。
他有些不悅：「為什么？」
「什么為什么？」
他靜了靜，目光黯然，終究什么話也沒說。
他穿了鞋，往門外走。
「沈復(fù)……」
我叫住他，他停住腳步。
我的聲音極低：
「我們談一談?！?/p>
他回過頭，盯了我片刻，忽然倉促地說：
「我還有事……」
他說著就要走。
「別走……」
他立在原地，靜靜望著我。
我慢慢說：
「你不喜歡我了，不想見到我，可以休了我，我沒有任何意見……」
他的聲音又低又沉：「說什么胡話……」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我不想這樣下去，我知道你不開心，你寧愿睡書房也不愿跟我同床，你為了不見到我，每天那么早出門，那么晚回來，還喝那么多酒，既然不開心，就算了，我們都不要勉強(qiáng)……」
他沒讓我把話說完，跨步上來，把我按向他，氣勢洶洶地封住我的唇。
他紅著眼，雙手按在我的肩上，死死盯著我：
「窈窈，勉強(qiáng)的人是你，不是我。是你不想為我生孩子，不想跟我有更多羈絆，不想跟我有未來，我就像個傻子，一廂情愿地，憧憬我們的未來……」
我疑惑地望著他。
他的聲音逐漸低不可聞：
「我不是不知道，你嫁給我，是有所圖謀?！?/p>
我的臉霎轉(zhuǎn)雪白。
他知道我居心叵測，可是他從不說破。
我抬起眼和他對視，我的聲音很冷靜：
「你既然知道，為什么從來不說……沈復(fù)，你在看我笑話？」
他是在看我演戲，演一個好姑娘嗎？
我恍惚覺得身體里的骨骼四面八方地坍塌，站也站不穩(wěn)。
他望著我，伸手要揉我的發(fā)：「窈窈……」
我避開，往后退了幾步，倚在桌邊，緩了片刻，破罐子破摔，寒笑起來：
「你知道的還不夠全，其實(shí)我們初次見面，也是我精心設(shè)計的，在廊橋，我是故意撞你的，我的腿也沒有扭傷，那都是我騙你的……」
他沉默著，忽然上前來，不顧我的掙脫，雙手緊緊按住我的雙臂，把我攬進(jìn)懷里。
我心口在淌血。
我覺得自己很蠢，我有些歇斯里底：
「放開我，你看戲還沒看夠嗎？還要笑話我嗎？」
他強(qiáng)勢地握住我的手，鎮(zhèn)靜道：
「窈窈，我有什么資格笑話你。你騙我又如何，我是送上門去給你騙的?！?/p>
我不解地望他。
他苦笑道：
「我去廊橋，是為了見你，假使你不撞到我身上，我也會撞到你身上?！?/p>
我瞠目望著他。
「我早就會正骨了，你的腳扭沒扭，一眼就看出來了。只是想陪你多走一會，所以就配合你演戲。」
我啞聲：「你知道我騙人……」
他嘆著氣點(diǎn)頭：「知道，可第一眼就喜歡你這個壞姑娘了，能有什么辦法？」
「可，我們不是廊橋初遇嗎？」
「不是，更早以前，我見過你?！?/p>
「什么時候？」
他凝視著我，回憶著，臉上漸漸浮現(xiàn)溫柔的笑：
「藕花深處，你喝醉了酒，把槳弄丟了，胡攪蠻纏，跳上我的船。」
我永遠(yuǎn)不記得自己醉酒后干過什么。
我不敢置信，緩了很久。
他擦我的眼淚，輕聲說：「我心存僥幸，希望有一天壞姑娘會愛上我。只是很遺憾，到現(xiàn)在，你都沒愛上我，這些天我不是對你生氣，我是對自己生氣……」
我慢慢回過神，他還愛我，他沒有要放棄我。
我急急握住他的手，打斷他的話：「不，不是的?！?/p>
他繾綣地注視著我，我語無倫次地說：
「沈復(fù)，我愛你，我不知道什么時候開始的，可是我已經(jīng)愛上你了……我想為你生孩子，想跟你有無數(shù)的羈絆，想跟你有長長久久的未來，你不是一廂情愿……」
我只是太自卑，太惶恐。
他靜靜注視著我，目光柔和得能融冰化雪，唇角的笑痕很深：
「好，生孩子，不能反悔?！?/p>
他把我抱到床上去，用行動來履行言語。
倒春寒的最后一場雪又撲簌簌落下來。
爐火紅，錦衾暖，春帳搖。
我在沈復(fù)的臂彎里，望見一株紅梅探窗來。
紅得明媚。
我想這是喜兆。
24
一個月，兩個月，三個月……
行羨放過我了，再也沒來找我了。
在沈園，歲月靜好。
一直到立秋。
百官攜家眷去狩獵。
我最初忐忑不安，但看到行羨專心和阿香調(diào)情嬉笑，心里安定了。
沈復(fù)跟他的幕僚們組隊(duì)去打獵。
我腹部隱隱作痛，又怕他擔(dān)心，就借口累了回營帳歇息了。
醒來時天色已晚，沈復(fù)還沒回來。
我出去找他，問了一圈，他的幕僚說狩獵途中，林鈴兒受傷了，他先送她回來了。
我心里莫名地咯噔一下。
我問了林鈴兒的營帳，提燈尋過去。
忽然身后響起一個似笑非笑的聲音。
「沈夫人，好久不見?！?/p>
我呆立在原地。
千帳燈火，也讓我覺得身處黑暗。
行羨慢慢朝我走近，我的手忍不住顫抖。
他走到一半，停住了，又隱晦笑起來：
「沈夫人，朕只是想向你道謝，送了我一個云美人，朕很喜歡。所以朕決定，禮尚往來?！?/p>
他說完，走了。
我站在原地，驚懼不疑。
他要做什么，我根本就猜不透他的意圖。
我走到林鈴兒的營帳前，很奇怪，黑漆漆的，也沒點(diǎn)火。
我喊了幾聲，沒人答應(yīng)，正準(zhǔn)備要走。
「沈夫人……」
林鈴兒突然走出來，叫住了我。
我借著手上的燈分辨，她慌張地攏著鬢發(fā)，面色潮紅。
我微笑問她：「沈復(fù)還沒回去，你有見到他嗎？」
林鈴兒表情很不自然，她頓了頓，搖了搖頭。
我微微頷首，向她告辭。
她轉(zhuǎn)身回去。
在簾帳落下的最后一刻，我扭頭朝里看。
燈火很暗，可是那一點(diǎn)微弱的燈火，叫我看清楚她營帳內(nèi)，躺在榻上的人，是沈復(fù)。
我不動聲色地往回走。
我忽然明白新皇的話，禮尚往來。
我送他一個云美人，他送沈復(fù)一個林鈴兒。
林鈴兒或許聽他的命令，誘惑了沈復(fù)。
沈復(fù)被誘惑了。
翌日，新的狩獵游戲，分男子組和女子組。
我騎上馬準(zhǔn)備出發(fā)前，沈復(fù)才出現(xiàn)，他朝我走來。
有人攔住他說話。
我漠然地看著他，揚(yáng)鞭，疾馳。
我是在一處懸崖前摔下馬的，我掙扎著想爬起來，低頭一看，下身血流不止，紅得刺眼。
昏迷前，我看見行羨，他把我抱起來。
蘇醒后，我成了云美人，剛剛小產(chǎn)過的云美人。
行羨再次把我擁入懷，我問他，「阿香呢？」
他笑了笑，指尖點(diǎn)了點(diǎn)我的唇，「你不就在這嗎？」
我紅著眼瞪著他：「我是沈復(fù)的妻子，我是沈夫人?！?/p>
他拍了拍我的背，風(fēng)輕云淡：「沈夫人跌落懸崖，不幸身亡，沈?qū)④姼媪思僬谥螁??！?/p>
我已經(jīng)說不出話，只是神思恍惚地低喃，「為什么……」
他手上把玩著我一縷頭發(fā)，漫不經(jīng)心答我：
「朕是真心誠意想學(xué)習(xí)，怎么做窈窈你才能愛上朕……可惜，你不聽話，弄個假貨來糟蹋朕的一片真心，算了算了，朕只好按照自己的方式來疼你了……」
我搖頭，啞聲問：「不是的，你不是喜歡我的聲音嗎？她的聲音，和我的聲音，又有什么分別？為什么不可以，為什么……」
「自然有分別。朕只鐘情窈窈你的聲音啊，別人的，再像也不是你，窈窈，在朕心里，你是獨(dú)一無二的?！?/p>
那如果我毒啞自己呢。
我剛生出這個念頭，行羨就貼在我耳邊低喃：
「朕因?yàn)槁曇翮娗槟?，現(xiàn)在鐘情的是你，不是聲音了，因果關(guān)系，別搞混了。你就算把自己毒啞了，朕也鐘情你呢……」
他擅猜度人心，還猜得準(zhǔn)確無誤。
原來我賭輸了。
而跟一個瘋子賭博，賭輸?shù)拇鷥r慘痛，遠(yuǎn)遠(yuǎn)不是我所能承受的。
我失去沈復(fù)，失去孩子，失去一切。
阿香代替沈夫人墜落懸崖死去，而我，成了行羨的云美人。
二 霜降
25
浮生若夢。
氤氳霧光，雪白長腿潺潺似水。
腳腕上的鈴鐺勾魂似地響。
行羨埋首吻著我左肩的黑蓮花，當(dāng)初的紅菡萏已經(jīng)被我刮掉了。
他低笑：「窈窈，他們都說你是妖妃。」
我挽住他手臂，笑著問他：「哦，那該怎么辦？」
他拍了拍我的臉頰，「他們要朕殺了你?！?/p>
我聳肩笑個不停，「動不動喊打喊殺，沒勁兒?！?/p>
他覆上我的唇，低聲問：「你不怕？」
我伸長腿勾住他的腰，雙手攀上他的肩，一個翻轉(zhuǎn)，騎坐到他身上去。
他悶哼了聲：「窈窈，朕遲早要被你榨干了?！?/p>
「陛下，那你舍不舍得殺臣妾呢？」
他把我往身上一拽，我柔弱無骨地伏在他身上，他的唇貼在我耳根子底下笑：
「朕可舍不得你這個小妖精?！?/p>
我甜膩笑道：「臣妾也舍不得陛下呢?！?/p>
殿門再次響起，李公公催促，「陛下，再晚就遲了。」
行羨遺憾道：「春宵苦短啊……」
他把我從身上撥下來，起床穿衣。
我衣裳不整，斜倚床邊，一只手撐著下頜，噙笑望著他。
他一邊理衫一邊看我，笑得不懷好意：「窈窈，不要勾朕了?！?/p>
行羨還沒完全昏庸。
而我致力于把他引上昏君的道。
他走的時候，忽然笑道：
「咦，對了，今晚夜宴，沈?qū)④娨苍谂?。?/p>
他回來了。三年前，「沈夫人」死了，他自請去玉關(guān)平亂。
我的笑容略滯，不過須臾，沖他眨眨眼，笑起來：
「那臣妾要不要去呢？」
行羨依然笑著，他滿不在乎：「去，怎么不去，朕要為沈?qū)④娰n婚呢?！?/p>
我微笑不語。
沈復(fù)成不成婚，跟誰成婚，我半點(diǎn)不在意。
三年前，什么都結(jié)束了。
曾經(jīng)的沈夫人死了，她對沈復(fù)的愛，跟著死去的孩子一起埋葬了。
在地獄中呆久了的人，不知不覺，也變成了一只惡鬼。
沉淪就一起沉淪吧，掙扎是最徒勞無功的。
25
燈火通明，我艷裝出席。
一道目光，震驚地，炙熱地掃過來。
我對視過去，勾起唇角。
玉關(guān)的風(fēng)沙沒有磨損他白凈面皮半分。
依然溫柔英俊。
他死死盯著我，臉色一寸寸冷白下去。
「窈窈……」
晚風(fēng)把他的低喃遞到我耳邊。
他握不住手中的杯，哐啷掉在地上。
他騰地站起來，想朝我走過來。
他身邊的女人拉住他的手，婉轉(zhuǎn)道：
「沈哥哥，她是貴妃娘娘，你認(rèn)錯人了。」
沈復(fù)失魂落魄，扶著桌子，坐回原位。
我手中打轉(zhuǎn)著琉璃杯，冷笑。
一聲沈哥哥，多少纏綿悱惻啊。
雖然沒有愛，可不影響我嫉妒，仇恨。
嫉妒得發(fā)瘋，恨得發(fā)瘋。
我低頭呷一口冷酒，支起手撐著下頜，偏頭沖沈復(fù)眨了眨眼。
林鈴兒面色大變，她慌了。
我嬌笑起來，拿指尖點(diǎn)了點(diǎn)林鈴兒：「好悶啊，要不，你給本宮跳個舞助助興？」
我很是欣賞林鈴兒驚惶的神情。
沈復(fù)看著我的臉色復(fù)雜。
我心上正舒坦，腰上忽然被捏了一下。
「小妖精，我晚到一會，你就要翻天了？」
哦，我一門心思關(guān)注沈復(fù)和林鈴兒，沒注意到行羨來了。
行羨盯著我。
我挑挑眉，把臉依偎在他手臂旁，嬉笑道：
「誰讓陛下遲到，讓臣妾等，這是小小的懲罰。」
行羨捏著我的下頜親了我一口，才轉(zhuǎn)身對臺下的人笑道：
「貴妃愛開玩笑，諸位多多包涵?！?/p>
沈復(fù)的臉色差得離譜。
宴席繼續(xù)，歌舞升平。
半途，行羨笑著對沈復(fù)說：
「聽說沈?qū)④姾土止媚锍錾胨?，情誼非凡，朕有意成佳人之美，不知沈?qū)④娨庀氯绾危俊?/p>
行羨的指尖在我的纖腰上徘徊流連。
沈復(fù)的目光像炙熱的火焰，幾乎要把我燒成灰燼。
我慢騰騰喝酒，聽見沈復(fù)一字一句道：
「多謝陛下美意，只是臣不能。臣的亡妻心胸狹窄，若是她九泉下有知，必要怪臣?！?/p>
我從酒里抬起頭來，他的目光殘酷刑具般，盯得我渾身難受。
林鈴兒咬著唇，泫然欲泣，楚楚可憐。
我忍不住笑起來：
「沈?qū)④?，人死燈滅，珍惜眼前人才是?！?/p>
行羨把我攬得更緊，他在我耳邊低笑：
「窈窈，表現(xiàn)不錯?！?/p>
他又對沈復(fù)笑道：「沈?qū)④?，考慮幾天再回復(fù)朕吧?！?/p>
沈復(fù)面色沉凝，低頭去喝酒。
該見的見了，該嘲笑的嘲笑了，我打了呵欠，借故離開。
26
我沒料到沈復(fù)這樣膽大包天。
走到半路，他打暈了我的侍從，把我攔腰抱起，翻進(jìn)一個冷宮。
他把我抵在墻上，發(fā)狠按著我的雙肩，紅著眼逼問我：
「為什么？」
我迎著他的目光，笑道：「沈?qū)④姡阍谡f什么，我聽不懂?！?/p>
他握緊拳頭，那張慣來溫柔儒雅的臉失去克制，神色晦暗。
「窈窈……」
他忽然想到什么，急切扯我肩上的衣物。
我譏笑他：「沈?qū)④?，你這是大逆不道。」
他置若罔聞。
雪肩袒露，他的目光膠凝在我的左肩上。
黑蓮在幽暗的夜里吐著馥郁香氣，他的目光像被火燙到了。
他搖著頭，恍惚地低喃：
「不可能…紅菡萏呢……」
他不信眼前所見，伸手去擦拭那朵黑蓮花，怎么也擦不掉。
那朵紅菡萏再也不會出現(xiàn)了。
我用刀刮掉那一片紅菡萏時，刮得血紅血紅，痛徹心扉，那是那朵菡萏最濃艷的時候。
最濃艷的時候，是凋謝的時候。
我輕笑道：「什么紅菡萏，從來只有這朵黑蓮，你認(rèn)錯人了……」
他松開我，面色慘白，踉蹌著往后退。
我沒讓他退，我環(huán)抱住他的腰，把臉埋在他的胸膛前。
熟悉的擁抱，我深深嗅了一口，指尖在他胸口前打轉(zhuǎn)，低聲誘惑他:
「沈?qū)④?，要不，趁著沒人，我們快活一下……」
我享受這種報復(fù)的快感。
行羨不是喜歡臣子的妻子嗎？那臣子也可以喜歡他的貴妃啊。
林鈴兒不是喜歡沈復(fù)嗎？那我就要沈復(fù)。
至于沈復(fù)，他不是禁不住誘惑嗎？
我去撥弄沈復(fù)的腰帶，寬大的手掌忽然覆上來，他阻止我。
我仰頭看他，他那鴉羽般濃密的眼睫低垂著，籠罩幽暗眼眸。
他靜默不語。
我理了理凌亂的衣裳，冷笑：「怎么？沈?qū)④娺@是為誰守節(jié)？」
「真沒勁……」我一邊說一邊往外走。
領(lǐng)口被拎住，我回到那個懷抱。
冷宮的浮灰不動聲色地飄落，我記起來三年前春天的最后一場大雪。
那抹探墻來的紅梅，異常凄艷絕望，那時我竟然覺得是好兆頭。
我唇角的笑愈發(fā)冷。
沈復(fù)還是沒有禁得住誘惑。他就那么好誘惑，誰誘惑他都行。
他的指腹撫摸過每一寸凝脂。
他啞聲：「窈窈，喊我夫君?！?/p>
是不是很荒誕。
荒誕得我想大笑。
往事重演。
我拒絕他，我咬著他的手臂笑：「沈?qū)④?，本宮對做你的夫人，并不感興趣?！?/p>
「那你想要什么？」
他那雙眼眸在夜里特別明亮。
我聳聳肩，隨口笑道：「我想當(dāng)皇后。」
他忽然，掐住我的腰。
很低沉的聲音：「好。」
27
我有孕了，孩子是誰的，我不知道。
可能是行羨的，也可能是沈復(fù)的。
但行羨以為是他的，這是他的第一個孩子。
他撫摸著我還平坦的小腹，正色道：
「窈窈，朕會好好愛我們的孩子的?！?/p>
我不以為然：「陛下喜怒無常，以后會不會虐待孩子也說不好。」
他搖搖頭，垂著眼眸，聲音極低：
「不會的，朕不會像我母后那樣的?！?/p>
哦，聽說他死去的母后善妒，一嫉妒就發(fā)瘋，一發(fā)瘋就折磨孩子。
他母后瘋得最兇的一次，是把他扔野外了，野狼差點(diǎn)就把他叼走了。
行羨沉默地盯著我的肚子，目光竟然很柔和，我覺得有些瘆人。
過了會。
他問我想要什么賞賜。
我毫不猶豫，笑盈盈：「我想當(dāng)皇后?！?/p>
我對當(dāng)皇后并不很感興趣，我只是想，讓行羨接受大臣們的口誅筆伐，喪失人心而已。
皇后的娘家，可是根深葉茂呢，若是行羨得罪他們，那就好了。
我就想看著他慢慢自斷羽翼。
行羨卻賞了我一大堆金銀珠寶。
他說是他自己多年的積蓄，不是國庫的，算是一片心意。
他還說：
「當(dāng)皇后有什么意思，整天忙著管三宮六院，還不如當(dāng)貴妃，有錢又有閑?！?/p>
他這個人呢，瘋是瘋，可是在政治上，清醒得不得了。
他不給，我就逼一逼他。
我去給皇后請安的時候，皇后賞了我一串佛珠。
我就扯斷了那串佛珠，然后一腳踩上去，滑到，摔地。
希望能摔掉那個孩子。
誰知道孩子沒摔掉。小東西真是，沒用的堅(jiān)強(qiáng)。
有什么用呢，這回摔不掉，我還會摔第二回，第三回，總歸要摔掉的。
誰的孩子我都不要。
行羨沒上完朝，急匆匆地趕來探望我。
我孱弱地依偎在他胸膛上，哭啼啼向他告狀：
「皇后要害我們的孩子……」
這回的陷害失敗了。
行羨看穿我的把戲，他捏著我的臉頰，很寒厲地警告我：
「你下次再拿孩子冒險，我就讓你娘陪葬?！?/p>
他真是把我的心思摸得一清二楚，知道我還會動手，干脆斷了我后路。
28
「沈復(fù)反了?！?/p>
行羨喂我喝藥的時候，隨意說道。
一口滾燙的湯藥卡在喉嚨，不上不下。
我緩了緩神，「為什么？」
他又舀了一口，遞到我唇邊，勾唇笑：
「沖冠一怒為紅顏？」
我笑了笑，「為誰？」
他撫上我的唇，低笑：「為了窈窈你啊。」
我掖了掖被子，垂眸道：「哦？我還有這等本事？」
行羨搖搖頭，舔了舔我唇邊的湯漬：
「窈窈，你可別低估自己?！?/p>
我爹來看我，畢竟我現(xiàn)在是舉重若輕的妖妃，他要上趕著巴結(jié)我。
他說，沈復(fù)把刀架在他脖子上，逼問真相。
他說，沈復(fù)簡直是瘋了，差點(diǎn)送他去見閻王。
我有些恍惚，他說的是沈復(fù)嗎？
是那位溫文爾雅，春風(fēng)拂柳的沈復(fù)嗎？
或者我從來都不認(rèn)識真正的沈復(fù)，他讓我看到的只是一個片面的沈復(fù)。
物是人非事事休。
沈復(fù)反了，我這個妖妃壞得更加起勁。
行羨三宮六院的女人，大多數(shù)出身顯赫世家。
后宮和前朝密不可分，我就仗著肚子里這個小東西，在行羨的后宮，到處惹是生非。
聽說行羨派了程將軍去對付沈復(fù)，我就去了程妃宮里頭閑坐。
坐著坐著我就滿地打滾喊疼。
宮人在她床底下搜出扎滿銀針的小人，上面貼著我的生辰八字。
程妃早就扎小人了，只是之前我懶得理她。
現(xiàn)在，只能怪她倒霉，誰讓她爹為行羨賣命。
行羨來了，他擦掉我臉頰上虛偽的眼淚，問我：
「窈窈，你想怎么辦？」
我眨了眨淚眼：「把她廢了，趕出宮?！?/p>
行羨盯著千瘡百孔的傀儡小人看了一會，目光漸冷。
他輕飄飄落下一句：
「程妃意圖謀殺龍嗣，罪不可赦，處死吧?！?/p>
行羨不遺余力地，幫我落實(shí)妖妃的名號。
我又害了幾個妃子，跟我結(jié)過仇的，家世顯赫的。
后宮被我攪得雞犬不寧，行羨日益昏庸，他的政權(quán)逐漸動搖，沈復(fù)的領(lǐng)地逐漸擴(kuò)大。
朝中要誅殺妖妃的呼聲越來越高，行羨充耳不聞。
快生產(chǎn)前的一個夜晚。
我睡得正熟，忽然頸間一涼，我睜開眼，一條陰冷的血紅信子在我臉上舔舐。
我尖叫起來。
行羨突然出現(xiàn)，他徒手掐死了那條蛇。
這次是皇后按捺不住了，她對我出手了。
她把行羨騙走，想讓我一尸兩命。
我的雙腿流淌著嫣紅的血。
我以為肚子里的這個小東西，這回必死無疑了。
誰知道這個小東西，不知道人世有多苦，拼了命地活了下來。
行羨逼我抱他，我以為我會掐死這個小東西。
可是當(dāng)我看到小東西的第一眼，我知道我再也下不了手了。
蒼白得近似透明的小臉兒，紅彤彤的小唇。
我那么狠，一次又一次想殺了小東西，可是小東西不記仇。
我一抱他，他就會笑，就算在睡夢里也會笑，笑起來春風(fēng)拂柳。
能把人世間所有的憤懣痛苦都撫平。
可他并沒有行羨那對深深的小梨渦。
行羨問我：「給小東西起什么名字呢？」
懷里的稚兒躺在我的臂彎里，睡得正酣。
小小的眉眼舒展，平和安靜。
六月梧桐樹上的知了一聲聲地叫，把空虛浮世襯得熱鬧非凡。
我蹭著小東西細(xì)嫩的小臉蛋，點(diǎn)了點(diǎn)他的小鼻子，溫柔地笑：
「叫行知吧?！?/p>
行知，知曉世事，不經(jīng)歷半點(diǎn)人世間苦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