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2）科海泛舟拾彩貝，潛心抬轎探研君。
RE材農用毒理研究是由北京一家勞動衛(wèi)生研究所主持，并有上海、江西、福建等地多個同行單位合作歷經三年完成的。這些單位夏雨林是剛剛知道的，更不用說每篇報告的內容都令他聽起來倍感新穎。盡管院里建立一個農用材料研究室，但他從未過問他們都研究什么，可以說有關生命科學領域的知識他幾乎是一無所知，許多毒理病理連名詞都聞所未聞。幾天的會議下來也不過是一知半解，自覺一只腳都還沒有踏進門，深感要出這個專輯那責任編輯的擔子太過沉重。交流結束后夏雨林將《學報》征稿簡則發(fā)給每一位發(fā)言人，希望按簡則要求投寄清稿，會議給出專輯交稿的時限。他也記下所有發(fā)言人的通訊地址和電話，以備日后聯(lián)系和求教。
只有夏雨林一人是還要趕去漳州參加第二個學術交流會的，因此會務組預定會議結束后組織代表們一起游覽鼓浪嶼與集美的活動他都不能參加，他只好獨自一人利用晚上的時間去逛街購物。第一天嘗試一次，第二天就走得遠一點，首先是想看看有沒有適合父母穿的老式布鞋。走到街道的一個拐角突然發(fā)現(xiàn)地面上有一個鼓鼓的小包，捆得規(guī)整嚴實酷似一摞鈔票，露在上面的果然是面值十元的人民幣。
就在此刻一個小伙子突然出現(xiàn)在眼前搶先拾起那包錢幣，還沒等夏雨林開口說話他低聲表態(tài)：“別叫，這錢算我們兩人檢的，我們平分！”夏雨林一聽心里一愣，耳中想起那首兒歌“我在馬路邊撿到一分錢，把它交到警察叔叔……”拾物要歸還嘛怎么能私分呢，失主現(xiàn)在肯定是心急火燎，他就義正言辭地說：“這錢不能分！丟錢的人肯定會找回來的，我們在這等他！”“你不要那就全歸我。”小伙子拿著錢就要走，夏雨林趕緊跟上說：“要不然我們送到派出所去吧。”那家伙一聽像兔子一樣揣著錢鉆進一個小胡同。
夏雨林雖然沒有去追，但回賓館的路上還真路過派出所，他想到失主會不會到派出所報案呢？于是就進去告知剛才的見聞。派出所兩位值班人一聽就說這樣的消息已經知曉多次，其中一位笑曰：“幸虧你沒有同意和他平分，要不然真正平分的不是撿到的那捆假幣，而是你兜里的現(xiàn)金！”看夏雨林聽不明白，值班人員就說在破獲其它盜搶案件審訊犯罪人時已經搞清楚他們的一些陰招，“什么陰招？”夏雨林陡生興趣。
另一位值班人接話：“那就是只要你同意私分，他的合伙人會冒充警察尾追，情急之中他會將那捆假幣塞給你，說來不及分攤這一捆都歸你，但你要掏出你兜里全部的錢給他才行。如果你不同意掏錢，干脆假警察就會出面逮個正著，說要給你單位曝光，問你是公了還是私了，私了就是罰款，你掏錢才能走人?！毕挠炅秩鐗舴叫眩@個騙局是先讓你撿錢，引你上鉤，只要你咬鉤就必須掏錢才能脫鉤。夏雨林感慨?。禾貐^(qū)竟有用如此陰招之人，這不是給特區(qū)抹黑嗎？真是為錢挖空心思啊……
會議一結束夏雨林獨自一人順利來到漳州，在這里見到前來與會的母校的紀教授，他是留美的博士，中科院院士，曾經給夏雨林他們班講過課。學會特聘他為《學報》常務編委會委員，也是夏雨林所負責發(fā)稿的專業(yè)領域的權威審稿人。夏雨林從代表登記冊上看到除紀教授這樣的幾位知名人士還有一些帶“長”字的領導，也有幾位帶“總”字的經理，知道這個會議不僅僅是學術交流，與會者級別不低啊。
夏雨林的感覺沒有錯。因為八十高齡的小平同志今年來廈門視察過，并題詞“把經濟特區(qū)辦得更快些更好些”，此后中央決定將廈門經濟特區(qū)從原來的一小塊區(qū)域擴大到全島，包括鼓浪嶼。發(fā)掘擴充也好，招商引資也罷，反正硬件軟件和項目人才都極為需要，當?shù)卣畬@次會議很重視，希望與會代表能夠獻計獻策。學術交流會結束后又專門邀請與會的知名人士和“總”“長”等貴賓們留下開兩天座談會，夏雨林竟然有幸受邀，可能是與會的期刊代表僅他一人，也是以稀為貴吧。
座談會的招待規(guī)格真不一般，比學術交流會大大升格。對夏雨林而言可謂是頓頓山珍海味，尤其是海味除個子老大的蝦以外，其它的別說是叫不出名字，其實他見都沒有見過。至于那大個頭蝦也不知道是“對”還是“龍”蝦。兩天下來口福不淺腸胃難消，更難為情的是他除豎起雙耳認真傾聽收益頗豐以外還真沒有想出適合的建議奉獻給主人，可謂是進口的極多出口的太少，這種窘況對夏雨林而言至少也是“空前”的。雖然人家發(fā)言都拿著講稿可見是有備而來，真要自己準備也不見得拿得出對特區(qū)針對性強而行之有效的好主意。所以這個座談會讓夏雨林明白自己不僅學識偏頗，更是思路蔽塞，改革開放雖如雷貫耳，但也只是贊賞在心，尚未有身體力行的意識與行為訴求。
可能是座談會的余波吧，會務組又請他們集體參觀集美、廈門大學，游覽南普陀。夏雨林看會議開完，他就借參觀游覽之機尋找人家托他代買的東西，會務組的人說白木耳最好去福州買，至于服裝和彩色掛歷建議他到石獅去看看。正好他是想去福州的，所以他僅在集美給兩個兒子都買到尼龍褲和電子表，情報室其他人所托的也只買到一些電子表。然后就開始北上，當然一路上只有汽車可坐，經泉州到福州。
第一站是石獅。它是地處廈門與泉州之間三面臨海的小鎮(zhèn)，還沒有下車夏雨林就看到大小店鋪形成的商業(yè)街，擺掛著服裝鞋帽以及琳瑯滿目的小商品，商旅之人熙熙攘攘。轎車進站時夏雨林看見路旁三三兩兩站著一排好似接站的婦女，乘客剛剛下車她們就一擁而上將乘客合圍起來。有兩個年輕的女人截住夏雨林很熱心地問道：“來買東西的吧？”是不太標準的普通話，看來是槍生意的吧。“有女式衣服和彩色掛歷嗎？”夏雨林隨口問道?！坝?，都有。到我們的鋪子里去挑吧，我們給你打折?！毕挠炅挚匆娪械某丝鸵呀浉渌呐俗?，他也就跟著這兩位走。
很快就來到一家店鋪門前，還真有不少衣服和彩掛，她們要夏雨林到里面去挑選。進到里屋先給他遞上一杯水，要他在一張矮桌前坐下等一等，兩個人都離去。夏雨林環(huán)視一下房間，除去桌椅就是床，很安靜，他就等著?？墒堑劝胩煲膊灰娔莾蓚€人影，剛要起身見門簾掀開進來的是一個很俊俏的小女孩，看樣子不過二十歲。她不僅衣著單薄而且空著手并沒有拿來衣服和彩掛，也不說話而是坐在對面給他續(xù)水?！安粚?！”夏雨林腦子一轟，這里賣的不是物品！立馬起身拔腿跑出門外。
來到街上看過幾個店鋪，終于給瑞華和妹妹各挑好一件上衣，只是找不到一樣適合父母雙親穿用的衣物，更不用說父親一直想要的老式布鞋。至于韓彬要的美女掛歷上面都是穿著單薄泳裝袒胸露腚的外國女人，幾經猶豫還是買吧，至此就只剩去福州買白木耳的重任。轉到一家理發(fā)店門前人家強拉他進去理發(fā)，夏雨林頭發(fā)是有點長，因為出差前沒來得及理發(fā)，看看表時間還早那就理吧，結果花去比北京貴一倍的錢！他不想再繼續(xù)逛街，徑自去汽車站。不巧又碰見剛才那兩個女人，夏雨林這才明白她們這一群的促銷活動是堂而皇之的。回顧剛才那一幕，好在是有驚無險！
在車站大門外就有一輛車掛著“石獅→泉州”的牌子，售票員看上去像個小姑娘正在招攬乘客。她看夏雨林徑直走來就主動過來很客氣地請夏雨林上車，夏雨林先掏錢要買票，她說開車以后再給錢。一上車滿眼都是大包小包，他趕緊找好一個單人座位?？瘴粍傋鴿M就開車。石獅到泉州是十二塊錢，售票員挨個收錢可是并不給車票。夏雨林堅持要車票，最后全車的乘客只剩他一人沒給錢。售票員就告訴司機，沒想到司機不干，說：“不給錢就下去！”夏雨林錢就拿在手中，他一揚手說：“誰不給錢？我要車票。你不給票我回去怎么報銷？”這才明白本車不是公交是私交！
車上跑買賣的人不少，聽口音是本地人多，都是來石獅批量進貨的，大包小包拉回去擺攤，他們要票也沒用。有的人跟著瞎起哄，好像是說：“北京人還是老一套！”，也有蠻橫的，可能是司機的老顧客，過來兩人拉扯夏雨林要推下車去。夏雨林一下緊張起來，眼看天要黑下來，中途下車前不著村后不著店那怎么辦？就死死抓住扶手，結果衣服扣子扯掉兩個！夏雨林就大喊一聲：“放手！我跑不了！”然后對售票員說：“到泉州車站你隨便給我找一張車票我就給你錢?！边@場風波總算平息下來。車到泉州售票員一下車就找來一張十塊錢的車票，而且也不是石獅到泉州的，夏雨林也退一步將十二塊錢給她。等到住進旅店他在日記本上記下這一天在石獅驚險奇的遭遇，雖然自愧呆頭呆腦，嘆息的僅僅是損失兩元人民幣和兩個衣服扣子嗎？
第二天他乘長途公交車順利到達福州，下車后直奔本院在福州設立的聯(lián)絡站。院里先后在深圳和福州設立聯(lián)絡點是院領導順應改革開放的形勢謀求在東南沿海建立新材料開發(fā)加工前沿基地的探索舉措。福州聯(lián)絡站院里有兩人常駐此地值守，站長謝鵬飛正好是情報室德語翻譯亦即教夏雨林德語的葉楓媚老師的愛人。謝鵬飛一見夏雨林就告訴他：“你來得正好，方院長他們今天早上剛到，正在辦公室開會呢?！薄笆菃?”夏雨林真高興。
在請謝鵬飛的助手小張預定返京的車票后他就跟著老謝走進辦公室，正在講話的方院長立即抬手打招呼，并指一把空椅子示意夏雨林坐下。夏雨林看到在座的有新任科研生產辦公室主任的黃耀明、院技術經濟研究室的副主任侯佳順，還有三三研究室一位組長林一夫正朝他點頭，身旁還有他組里的女同事張麗芳。其他幾位叫不上名字。原來方院長是率隊來參加中國新材料聯(lián)合開發(fā)公司董事會籌備會議的。沒想到方院長最后一句話竟然說：“夏雨林，明后天的會議你也參加?！毕挠炅众s緊讓小張改定返京車票延后兩天。
參加這樣的會議使夏雨林對改革開放形勢下東南沿海的脈動大局勢豁然開朗，從方院長、侯佳順和謝鵬飛會上會下的言談中了解到本院的近期開發(fā)布局和遠期擴展的初步設想。還知道部領導剛剛來院宣布黨委書記薛華上調部里另有重任，書記的職位由新調入的鄭玉鋒接任。同時宣布院里開始實行院長負責制，即今后是由方院長主持全院工作。夏雨林只知道今年以來院里因為老領導退休已經提拔兩位副院長，一位是韓春生，負責科研，也是情報室的頂頭上司。另一位是朱光潛，總抓生產，兼管改革辦。既然方院長剛剛擔任一把手就親臨特區(qū)，可見這個會議的重要。
晚飯餐桌上夏雨林向謝鵬飛打聽購買白木耳之事，方院長一聽就托夏雨林代買兩斤捎回北京。夏雨林當然是滿口答應，飯后按謝鵬飛的指點夏雨林徑自坐公汽去一個大型農貿市場。途中看見一家新華書店他特意下車進去看看，見幾個年輕人用本地話在嘀嘀咕咕，幾乎人手一冊的是一本十六開的雜志，走近一看是《文學青年》，他拿起一本翻翻看，有小說與詩歌，由浙江省溫州文聯(lián)主辦，覺得口味新潮也許妹妹會喜歡，就掏錢買一本也算是從改革開放前沿陣地給妹妹買的禮物吧。
農貿市場占地面積很大，各個攤點都有白木耳，白花花的擺在攤面板上，讓人眼花繚亂。成色不同，明碼實價。夏雨林選好攤點后，指著最白凈的那堆說要買十斤（除院室兩位領導和白淑茹、袁可欣以外他也要給父母買兩斤），攤主是夫婦倆，十分熱情一起上手。一人從攤面板下拿出已經張口的紙袋，另一人就立即將夏雨林指定的木耳往里裝，稱重無誤以后就封口包裝好。動作十分麻利，很快就成交，夏雨林付款后拎著十個紙袋子高高興興回到住處。
第二天林一夫和張麗芳他們二人知道后就要夏雨林晚飯后也帶他們去，原來他們的采購任務比夏雨林還重！可是林一夫是個急性子，乘公共汽車去農貿市場的途中看見街道路旁就擺放著白花花的木耳，他就堅持要下車去看看。這一看就看中，整齊潔白，連夏雨林都覺得不比他昨天買的差。林、張二人仔細查看袋子里面的成色都很均一，就說一大袋子都買下來，夏雨林也就沒有再堅持去農貿市場。
兩位攤主拿出他們的手提稱說你們買這么多這小稱稱不起，要去找一家店鋪稱重，張麗芳也要求去正規(guī)商店稱重。于是一個攤主就提著袋子走，他們三人就緊跟著。來到一家賣雜貨的店鋪，“這里有稱！”張麗芳眼尖看到柜臺邊有一臺秤，于是他們就進去跟店老板說借用一下臺秤。因為柜臺前還有別的顧客店老板僅僅點點頭，攤主提著袋子示意把臺秤搬過來，林一夫和夏雨林爭著上手去搬，放穩(wěn)后幾個人都盯著攤主將袋子放上去稱重并核對完畢，攤主掏出小計算器算出價錢，林一夫接著核對一遍無誤后就掏錢付款。攤主臨別時還嚷嚷一聲：“都對吧，?。∧俏易吣摹！绷忠环蚓吞嶂莻€袋子往回返，夏雨林注意到路邊剛才那個攤子已不見蹤影。
剛回到住處張麗芳就要解開袋子看看，林一夫笑話她：“你這是要復查呢還是要欣賞一下？”張麗芳拿出兩塊一看說：“我感覺顏色和初見時不太一樣?！毕挠炅众s緊也拿出幾塊來到電燈下仔細查看也覺得沒有剛才看的那么白，林一夫說：“顏色的差異是電燈光照的結果吧，”話還沒有說完，只見張麗芳伸手從袋子底部一摸掏出來一個小磚頭塊！幾個人頓時全都傻眼，林一夫提起袋子往床上一抖，大家從小山一樣的白木耳堆中又檢出不少小碎磚塊，再仔細看那白木耳原來都是二三等貨色！
幾個人面面相覷呆在那兒，謝鵬飛聞訊趕過來一看，聽他們說完過程已經明白?！澳銈冎辛说舭嫞 彼豢谝Фā澳銈儾辉撛诼飞系牧鲃訑傋由腺I，他們拿到錢立馬就跑得無影無蹤?！彼麄內苏娌幻靼走@包是怎么調換的，“我們一直都緊跟，六個眼球盯著他。真是變魔術??！”林一夫直搖頭，“貓膩可能就是他叫你們去搬臺秤?！睆堺惙荚谧匪肌皩?，就是那一刻，我們的注意力和視線全都轉移到臺秤上?！敝x鵬飛接話：“你猜得對！那個鋪子里肯定有他們的同伙，他們變魔術的手法早已是爐火純青。”
此時此刻的夏雨林心思已經轉到自己昨天買的白木耳上，“農貿市場倒是固定攤位，能保證沒有問題嗎?”此話是問謝鵬飛還是問自己呢，夏雨林說完起身就趕緊跑回自己的住房。天哪，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啊！他打開一袋一看上面的顏色倒是挺白的，可是倒出來一看，袋子下面的也是二三等貨色，而且也有小碎磚塊、石子。再看第二袋，一樣，第三袋如此一般，還用用再看嗎！剛才的幾位同伴也都過來。只聽謝鵬飛發(fā)話：“小夏，別急。你先裝回去，明天早上我陪你走一趟，一定給你換回來?！?/p>
夏雨林將信將疑惡夢翻騰一夜！第二天提著十袋白木耳來到農貿市場那個攤位前，攤主高興一早就來生意，突然見謝鵬飛臉色鐵青用當?shù)氐恼Z言開口說話，十分流利！說著撕開一個袋子將白木耳倒在攤面板上，手一指眼一瞪，攤主兩口子頓時臉色都煞白。這時他們才記起站在眼前不出聲的外地人前天在此買走十袋木耳。他們趕緊將這十袋木耳收到攤面板下面去，另外拿出十個折疊未展開的紙袋，規(guī)規(guī)矩矩裝貨、稱量、包裝好，陪著笑臉送到夏雨林手上。
摻假貨已經換掉，他們也就不聲不響提起袋子走人。夏雨林這才輕松下來，“多虧你出面，”他對謝鵬飛感激不盡“原來你會本地話？”“我就是福州人，”謝鵬飛話語很自信“這就是固定攤位的好處。他賣貨摻假是要受市場重罰的，我們對他是客氣的，沒有給他捅上去，所以他乖乖地給你換?！薄耙蝗晃一厝ピ趺唇徊钛剑 毕挠炅诌€在想后怕呢“外地人買回去發(fā)現(xiàn)后也只能是隔空罵娘，自認倒霉?！敝x鵬飛卻說：“我相信你退回去的這些摻假貨不用多久他們又都會陸續(xù)騙賣給后來的外地人的，這是無商不奸的本性，也是無商不富的訣竅之一?！?/p>
回到住處林一夫他們已經將假貨清理干凈，同樣是遭遇假貨，最終竟然有兩種不同的結局。林一夫與張麗芳是既掃興又無奈，他們不想背著這個包袱去繼續(xù)后面的差事，就懇求夏雨林幫他們帶回北京去。夏雨林沒有也不能拒絕，第二天他們送行的時候給夏雨林交代兩點：會馬上去拍個電報要白淑茹去北京站接站；先不要講受騙之事，等他們回去之后再坦白交代，甘愿受罰。
夏雨林返京只買到坐票，他知道這兩天兩夜的旅程責任不輕，僅白木耳價值就一百多元，若要丟失自己兩個月的工資都補不上！所以他破例，這一路上雖有《文學青年》也就是看看目錄，眼睛總緊盯著這批來路奇異品味殊同的“特產”，腦子里回味這趟差事開眼界、長見識，竟有幾次堪稱具傳奇色彩的驚險遭遇。他突然想到可以此自娛自樂呢，如果將這些經歷編成幾個精彩絕倫的故事，相信能夠讓所有聽者既捧腹大笑又回味無窮。
當然，他感觸最深的還是自己的頭腦有點開竅。對這些從未有過的經歷記憶那是刻骨銘心的，開始還覺得驚愕，現(xiàn)在靜下心來想一想他明白這其實怪也不怪。新潮洶涌澎湃而來必有舊習殘渣泛起，這奇怪嗎？況且這些舊習殘渣自古以來就存在，而且惡濁侵染著世界各地，只是新社會讓它們銷聲斂跡，這當然是毛主席的豐功偉績。但是在階級斗爭還存在的社會里它們的孽根是不可能死絕的，一有機會就會死灰復燃，這個機會應該是國家新政策引發(fā)的吧，比如說“讓一部分人先富起來”，至于說這“一部分人”是誰，新政策并沒有明示應當出自工農兵啊。這趟差所親歷的表明自己視野太窄，視力短淺，閱歷蒼白。想到這里他自言自語：“可見這大千世界本來就是千奇百怪的，不僅舊怪會重來，而且肯定還會有新怪登臺。不信？那請拭目以待……”
夏雨林車到北京站雖然是星期日一大早還是看見站臺上白淑茹那熟悉的身影，因為這趟公共汽車途中有一站就在她家附近，夏雨林就先將那個大袋子和自己給她買的兩斤白木耳送到她家里。她當即都打開來一看明顯是小紙袋里的質量好?！按蠼M長，還是你有眼光，會辦事?！彼晳T用老稱呼真心夸他。夏雨林只能按林一夫的要求保密閉口不言。分手時白淑茹告訴他：“上海的盧慧紅來院正等著見你呢?！?/p>
回到家雨林先將給一家人所買的禮物一一展示，家里的氣氛頓時熱乎起來，當雨林將兩個白木耳紙袋交給父母時對父親卻表歉意：“爸，你要買的布鞋我沒有找到?！彼麤]有說為找合適的老式布鞋他走過多少商店和攤位?！拔艺f嘛，北京沒有那海邊能有嗎？”父親呵呵一樂“以后再有機會到武漢看看吧，也許老家才有這老古董?！备改赣H看著銀耳直說：“好白呀！”雨林則將它們的來之不易如實講述一遍，至于其它的遭遇與感受只是晚上給瑞華一人吹枕邊風。
第二天他將給袁可欣買的兩斤白木耳送到她組里，也是為要見見盧慧紅。一見面盧慧紅就急不可耐問他：“你為什么要改行呢？真不知道你們主任怎么會放你走。”“我們都聽領導的話，主任也要聽院長的?！毕挠炅忠荒樞θ蓠R上反問“你們也是廠長和車間主任要你們來的吧？”盧慧紅很認真地說：“那倒也是。”原來她們是按照技術轉讓協(xié)議來院里熟悉并驗證“汽復膜”工藝的，她帶來五位老工人，可見她們不僅決心大而且作風嚴謹，大有要后來居上的勁頭。因為都是老手，三批試驗都十分順利，成品性能考核要拿回廠里做，那五位工人明天就回上海，只有盧慧紅是下周一走，因為要與林芝萍她們一起整理試驗數(shù)據(jù)并要在京津的同行廠子參觀取經。
夏雨林急改話題：“什么時候有空請你到我家串個門。”他想借此機會表達對她代買折疊床的謝意。盧慧紅很痛快就答應下來，因為幾年前夏雨林去她們廠時也是很痛快答應去她家串門的。當時就定好在本周日下午。因為她們試驗順利成功，也算是賀喜吧，夏雨林也邀請林芝萍和杜麗萍作陪。由于母親年事已高這些請客聚會的臨時忙務夏雨林是要自己操辦的，所以只能在周日。
“真像菲律賓總統(tǒng)馬科斯的夫人！”這是瑞華對盧慧紅的第一印象，夏雨林早已認定她具有東方美人的素質，舉止溫文爾雅，辦事認真高效，待人熱情誠懇。這不，登門拜訪還專為兩位老人買來不少點心與水果。老母親謝過之后就請客人坐下，瑞華將沏好的茶端上，老父親打開彩電。盧慧紅一眼就瞧見在電視機旁邊靠墻放的折疊床就問道：“折疊床好用嗎？”可能是常用的人感情最深也最有發(fā)言權吧，愛華搶先用幾近正常的語速回答：“很-方便，很-舒服?！毕挠炅纸釉挘骸斑@是我妹妹愛華。”他看出盧慧紅并未覺察這位漂亮的妹妹有殘疾，因此自己也不提及，事實上現(xiàn)在折疊床每晚的鋪展與清晨的疊收都是愛華獨自一人完成的。
不一會“兩萍”也先后到來，這間住房她們也都是頭一次上門，三位客人免不了要轉轉看看?！袄仙偃呖谌诉€有個妹妹住兩間房，怪不得你要買折疊床！”盧慧紅最有感慨并有一比“這上下床比我們家的小閣樓要方便一些?！痹趫鲋酥挥邢挠炅钟型校驗樗ミ^她們家眼見為實。來到另一房間辰陽辰光兄弟倆剛好做完作業(yè)，叫過“阿姨好！”就去分別和爺爺下棋、和奶奶看電視。
女人在家的話題往往除家務就是孩子，“兩萍”的話題自然轉到孩子頭上，她們兩家的老二與辰陽都同在一校。杜麗萍說話還是直來直去：“你們家老大真行，是保送留校進入高中部的?！薄八簿褪浅跞_始有點開竅，不再那么貪玩。”夏雨林輕描淡寫說完就去廚房。這幾天早晚他又是好一陣忙乎，按照擬定的菜單采買。雖然他有菜譜為師，除知道江浙人略喜甜食，他還口頭請教母親為的是盡可能多一些家鄉(xiāng)風味。紅燒獅子頭照例由兩個兒子做。
下鍋前的準備工作都是瑞華幫著完成的，說好由她繼續(xù)陪客聊天，他下廚點火掌勺。過一會瑞華也進廚房來幫忙，說她們的話語已轉談工作，夏雨林也斷斷續(xù)續(xù)聽到一些。盧慧紅說的是等到“汽復膜”工藝在廠里運行正常以后，她們就要將這一工藝轉移到她們廠援建的南通和屯溪的小三線廠，福州和景德鎮(zhèn)的小廠也在計劃之列；而“兩萍”說的是下一步按協(xié)議還有天津和沈陽的兩家老廠先后來接手此項工藝，至于長春的廠子還在洽談中，可能從日本引進的廠子接受新的工藝要慢一拍吧。
辰陽幫爺爺將飯桌展開，這是雨林前不久才買到的一張折疊型飯桌，飯后收起來靠墻一立少占地方。平時家里就餐只攤開為方形即可，來客人時再將四邊背面附有的圓弧形折疊板翻起來方桌就擴展成大圓桌。此時的房間雖充盈爆滿，但十個人圍一桌卻顯得親近。雨林做出十個菜，水準與年夜飯相當，只是女同胞都不喝酒。盧慧紅看擺滿一大桌就說：“夏雨林你真客氣。”杜麗萍對瑞華笑口一開：“你們小夏真是里外一把手哇，文章寫得好菜也做得不錯，男同事里能有這兩下子的可不多??！”
盧慧紅聽她這么一說突然想起來一件事，就問夏雨林：“對了，你寫的《現(xiàn)狀分析》還有沒有？”說是屯溪廠的技術員陳建國曾經向她索要，她因為只有一本就將夏雨林的通信地址給了小陳?！八f給你寫過信，可能是地址不準確沒見你回信。”“啊，我是沒有收到他的信。”夏雨林感到意外立即起身去書桌抽屜里拿出來一本給她“麻煩你轉交給他。不過，好多內容都已經過時成馬后炮。”
雖然大家都說普通話但總帶著鄉(xiāng)音，尤其是盧慧紅不經意間還會說漏嘴有上海話出口，這令夏雨林記起來大學病號靜區(qū)里那位曾同飲一江水的上海人夏郁芳，也不知道她的現(xiàn)狀如何。也許是家務在身“兩萍”飯后就要告辭，林芝萍站起身對盧慧紅說：“你再坐一會，明天我們兩人去送你?！彼妥摺皟善肌焙笕鹑A也準備去廠里，因為今晚開始又是夜班。盧慧紅見狀說她也不坐了，向兩位老人道謝告別后與瑞華一起出門徑自回招待所?！懊魈煳艺娌荒苋ニ湍??！庇炅趾退帐指鎰e“以后有機會到上海我會去看你的?！?/p>
夏雨林開始擔任責任編輯，除常規(guī)的專業(yè)編輯發(fā)稿任務以外，還要負責這一期全部發(fā)稿的排序、版面設置、文字和圖表照片的審校以及與印刷廠的協(xié)調等等，就比專業(yè)編輯操心忙碌得多。這是幾位專業(yè)編輯輪流擔任的，不同之處在于他不僅僅是頭一次擔任責編，趕巧加上一個毒理專輯增刊，要兩個責編一起上。而且毒理專輯增刊不僅稿件之多已近常規(guī)期刊的兩倍，還有許多專有名詞幾位分擔發(fā)稿的編輯也都是聞所未聞，他們還向夏雨林求教呢。而且但凡要與撰稿人聯(lián)系的事也都只能由夏雨林承擔。
夏雨林已經是可用四腳朝天來寫照，院里成立政治思想工作研究會又吸收他為會員，在成立大會上他都沒能專心聽鄭玉峰書記作報告，總覺得鄭書記講話總是教育者姿態(tài)突顯，他擔心的是會不會又要晚上開夜車趕寫文章。因為現(xiàn)在晚上的時間已經全部用在看稿上，經常是聽到隔壁鄰居家的大座鐘敲打十二下以后才知道新的一天來臨，他這才倒頭睡覺。兩位老人晚上起夜還看見雨林屋里有燈，母親忍不住終于開口：“你不要命了？”也許是命運的安排吧，正是夏雨林的這種“不要命”對撿回老父親的這條命可起到關鍵作用。
那是一天夜深人靜，夏雨林突然聽見廁所沉悶一聲響，似乎有人摔倒。急忙起身去查看，這可嚇了一跳，見父親躺倒在廁所門口?！鞍?，你怎么哪？”大叫一聲父親沒有反應倒是將母親和瑞華驚醒。雨林對她們說：“我去叫大夫。”立刻沖出家門。值班大夫是熊瑞琳，她聽夏雨林的敘說估計是心臟或腦部的問題，先給車庫值班室打電話，再跑步到家來一看眼、一摸脈，果不出所料老人似已休克，聽到門外車到就叫夏雨林將父親抬上車，辰陽辰光都來幫忙，“輕一點！”熊大夫大叫一聲。雨林要辰光留下陪奶奶，他們都跟車去醫(yī)院。
急診室很快確定說是“心梗”，經過他們的搶救父親終于醒過來！大夫說：“這么晚家人還能夠及時發(fā)現(xiàn)真是萬幸，再晚一點送來那后果就可想而知?！毕挠炅殖脵C詢問原因，那位大夫因為暫時沒有別的病人就對他多說幾句，不僅介紹一些冠心病的發(fā)生、診治和保養(yǎng)知識，還強調老年人一定不能太勞累、不能生氣激動，順便問道：“老人最近身體有些什么病痛？發(fā)病前家里有什么大事發(fā)生嗎？”這一問好似給夏雨林當頭一棒，他張口結舌，因為他什么都不知道。瑞華倒是說出一句：“白天他去串門會見一個多年未見的老同事?！?/p>
回到家里從母親的口中才知道事情的原委。那是雨林去福建出差期間山西廠里管離退休的群工處的老湯來京出差順便到家看看，他告訴父親一個好消息：廠里另一位退休職工因為腿疾行走困難需人照顧，女兒還說北京的醫(yī)療條件好可以治腿病，父女倆雖然戶口不能遷入但決定在女婿這里長住。這位老人叫張長生，也是與父親一起去山西廠的湖北老鄉(xiāng)，父母當然極為高興。在熱情款待老湯送走客人以后看老湯留下的張長生女婿住家的地址，離得不遠嘛！從那一時刻起父親就萌生去拜訪的心愿。
因為母親記住大夫曾經說過老頭子有心臟房顫的毛病，大白天也尿頻，幾乎是出門就要找?guī)?，尤其是近來他還經常說胸口陣痛，就不放心他一個人出行，竭力勸阻他說等雨林出差回來后找機會一起去，可是雨林回來后明顯比出差前忙得多父親也就沒有開口。不過按父親的脾氣他早想一個人走一趟，他甚至想到薄華晨的父親曾經不也是拿著一個信封獨自一人徒步從城里找到這里來的嗎？最終他主意已定昨天就如此這般走一回。
結果倒是如愿以償，回到家滿心歡喜地對母親講述他的成功之旅，說受到張長生一家的熱情招待，當然少不了喝酒，十分感嘆地說今后又多一個串門的人家。誰也沒想到半夜里會發(fā)作，開始時他以為與往常一樣胸痛也沒多在意，直到夜深人靜以后疼痛難忍，等他去上廁所時看見雨林屋里燈還亮著，本想上完廁所就催促雨林休息的，沒想到還沒有走出廁所門就天旋地轉一樣昏倒在地。
聽完母親的敘說雨林既難過又慚愧，難過的是父親如今是多種病痛在身，身心總是處在忍痛過日子的病態(tài)中。顯然，父母看我工作忙只提醒我注意身體，而將他們自己身體的病痛吞咽到肚里，自認為能忍則忍不輕易脫口，害怕我分心貽誤工作?？梢娎先藧圩又樯?！慚愧的是自己太粗心，腦子里還沒有繃起雙親已經年邁體虛這根弦，還以為是他們年輕時那樣從不過問他們的身體狀況。雖說是自己“上有老、中有殘、下有小”的重擔在肩，但忽略了此擔之輕重及其影響是在不斷演變之中而且是隨著父母年高會越來越重的。
工作是忙，但這不是主要原因，更不能以此為借口原諒自己。就是愛心不足，天天在家也會是熟視無睹、充耳不聞，所以熊大夫所問他一無所知。他捫心自問：對工作你能夠想方設法去精益求精，那對父母行孝為什么不能心細如發(fā)呢？父親這一摔給他敲響警鐘，讓他明白今后最需要主動噓寒問暖精心關照的應當是父母雙親的身心健康與生活質量！至于孩子已經是漸漸長大、羽翼漸豐的鳥兒，是可以也必須要逐漸放手讓他們自己展翅的；而妹妹的生活已經踏上她自選之路，相信她今后能夠獨立穩(wěn)步前行。
掐指一算兩個責任編輯的任務歷經八十五天終于全部完成。其中的艱辛只有他自己知道，主要是毒理專輯增刊任務繁重。就連印刷廠上上下下都叫苦不迭，因為他們是個位于城郊的小印刷廠。當初《工藝》兩刊是靠余師傅在出版社工作的戰(zhàn)友疏通關系插進出版社下屬位于城里的印刷廠的，而《學報》創(chuàng)刊時包主任還想擠進那家印刷廠，可人家說廠里任務太重拒不接受新的客戶。
包主任在于師傅的關系走不通以后無奈自己到處去碰壁，幾乎跑斷腿才在城南郊區(qū)找到這家新開業(yè)不久的鄉(xiāng)辦印刷廠，可想而知它哪有出版社的印刷廠那么好的條件呢。尤其是印刷毒理專輯這種專業(yè)很偏的刊物，很多專有名詞他們檢字人員都不認識，夏雨林不僅要手把手地教識字甚至還要親自去字庫找那些鉛字?？墒怯行┿U字他們字庫里根本就沒有，只能跑到大印刷廠去求助或自己動手鑄字。
每次去印刷廠都是早去晚歸，乘公交中途要轉兩次車。午飯是自帶干糧，吃完向印刷廠要杯開水。最后一次點校加班到很晚才結束，頂著月亮乘公汽從郊區(qū)返回城里后，本來轉車后過天安門到西單就應再轉車才能回家的，可是他竟然睡著了！到了終點站是售票員叫醒他的，“哎呀，坐過站了?！彼缓靡馑歼@終點站也是在城郊，只好往回坐吧，幸好這路車還有最后一個班次?？墒堑轿鲉蜗萝囈院竽芩退丶业倪@路車次末班車已經駛過站，他無可奈何只好將自己的“十一路”開足馬力，可憐他走到家時抬腕看表已過凌晨兩點。
今年的年終總結來臨。主持這種會議夏雨林并不生疏，只不過發(fā)言涉及的業(yè)務內容不同而已，而反映出的思想問題雖然是大同小異卻自有特色。他知道無論何時何地人們的思想活動都是最活躍且各有特質的，“馴服工具論”那個調子現(xiàn)在已經沒人領唱，“造反有理”那一頁似乎也已翻篇，現(xiàn)在是“改革開放”要“一部分人先富起來”。在研究科室夏雨林已經感受到“成果”與“獎金”的誘惑與驅動威力，有一些實際編輯工作經歷后又開始擔任大組長，他對從事編輯工作的思想矛盾表現(xiàn)也已有所認知。
具體到這個大組他歸納出三個表現(xiàn)：編務人員經手的全是雜務可也希望有類似校對費、抄稿費那樣的辛苦酬勞；編輯人員對稿件的處理伸縮性是很大的，沒有充裕的時間就難以對文字圖表進行認真的加工提煉，如果嚴重到編輯加工可有可無那編輯就僅僅是接轉稿件的收發(fā)員；編輯部主任如果不細心洞察矛盾，不主動設法滿足合理的眾望，只強調質量、準期、擴大發(fā)行量，再加急于求成乃至發(fā)號施令就會好心而失人心。前不久編務吳怡鳴就支持一位翻譯聯(lián)名向黨委寫請愿書要求罷免包主任，吳怡鳴竟找夏雨林在請愿書上簽名，他雖然予以拒絕，卻替包主任寒心！
總結期間黨委組織部長韓愛玲找夏雨林談過一次話，一是詢問包主任的工作表現(xiàn)和群眾關系，二是編輯部要不要從情報室獨立出來。夏雨林以自己來編輯部以后的感受和總結會上的聽聞為據(jù)，首先強調包主任作為一個新干部帶領一個剛組建的新集體開創(chuàng)一件不熟悉的新工作，其干勁與成績是有目共睹的，指出就是這“三新”造成難度大困難多，情急之中有隨意發(fā)牢騷的毛病，這當然影響他的干群關系；至于編輯部要不要獨立他只說一句話：“據(jù)我所知兄弟院所和我的母校的編輯部都是獨立的，但我們現(xiàn)在人都還沒有配齊呢，馬上獨立出來那包主任還不忙得四腳朝天哪！”
總結之后隨之而來的有評先進發(fā)獎金的好事，這將給年關增添喜慶氣氛。組里評選院先進個人的名單中夏雨林名列前茅，他也知道內部消息：今年的院先進個人要浮動一級工資。但他還是在研究室當大組長的老辦法：上報室里時他將自己的名字剔除。當室領導了解提名真相時他也不配合，他覺得名額有限自己初來乍到不應該當分子只能當分母。不過，對于情報室推薦期刊組為院先進小組，他作為組長沒有謙虛辭讓，因為大家實在是太辛苦了！
好事成雙。原研究室申主任一個電話告訴夏雨林意外的喜事：湘城科委匯來前不久通過鑒定的有關“汽復膜”工藝轉廠的成果獎金上千元。這讓他先喜后急，因為申主任說分配方案要給他頭一份獎金遠超其他人?！澳遣恍?！我只能和大家一樣！”他對著電話嚷起來，見編輯部的同事都瞪眼著看他就壓低聲音“那我去找你吧?！蓖局兴氲揭粋€問題：“汽復膜”工藝初始試驗有呂慧珠付出的辛勞，我們不該忘記她。
申主任最后與夏雨林協(xié)商一致，夏雨林只拿與杜麗萍相同的獎金，原方案給他的超出部分他只建議可用其中一部分買水果用于全室的春節(jié)聯(lián)歡會，夏雨林表示屆時自己也回室參加。至于夏雨林提出的包含呂慧珠的建議申主任沒有采納，他的解釋是雖然該工藝是會戰(zhàn)成果的基礎，但會戰(zhàn)并沒有成果鑒定，也沒有任何獎勵，而湘城科委的獎金只能涵蓋這次直接參加工藝轉廠項目的有關人員。
因為是頭一次得到一百五十元的重獎一家人都特別高興，雨林將獎金全部交給母親，母親只取兩張大團結說是給老頭子買點煙酒，其余的又退回給雨林并朝瑞華扭頭示意，雨林心領神會。晚上先對瑞華說出分配方案的內情，結果瑞華指頭點他的鼻子：“就你風格高！”他一把摟住她咬她的耳朵：“這回可以給你買那九十六元的高檔雪花呢大衣了?！笔Ｏ碌倪€夠給兩個書桌加上五厘厚的玻璃板。
在三三研究室春節(jié)聯(lián)歡會上有人提到福州買白木耳受騙之事，夏雨林知道林一夫已經坦白交代過，就說：“是我們三個人的差錯，我有三分之一的責任?！苯又蛯⒆约嘿I的那十袋白木耳當故事也復述一遍，“白淑茹還夸我買的白木耳質量好，其實我是沾的光。否則我送給她和院長家的都是裝有碎磚頭的袋子?！闭f完環(huán)視一圈“哎，怎么沒有見到白淑茹？”“白淑茹剛剛上調院長辦公室工作，她說晚一點過來。”身旁的辦事員小趙責怪他“就是受你的影響，這一年多申主任被迫放走七個人，組織生活會上黨員批他說‘不該放走的你都放走’！”
說曹操曹操到，白淑茹推門進來。有人提議：“調走的人回娘家來應當介紹一下在婆家的工作吧？”夏雨林當仁不讓：“小白在院辦，那里的見聞恐怕不方便說，可我的工作可以給大家念念順口溜：
《編輯之歌》
收發(fā)稿件選文章，文字圖表細辯嘗。只用筆墨和紙張，全靠手抄出清樣。
準期發(fā)稿有定量，責任編輯輪流當。學術交流必到場，取經征稿走四方。
爬格子縫嫁衣裳，抬轎子舉薦同行。好成果刊發(fā)宣揚，助人才成長榮光。
可能是聽得還算順耳吧，大家都滿面笑容看著他。夏雨林不想錯過這個機會，緊接著又說：“我們現(xiàn)在是稿件很多可編輯人手太少，真忙不過來?！币膊活櫤竺娴脑捠遣皇侵新牼兔摽诙觥霸趺礃?，如果有誰對這份工作感興趣我馬上就向我們主任引薦?！薄跋挠炅郑氵€要挖我的墻角?。 鄙曛魅魏鹚宦曇齺砣珗鲆黄倚Α?/p>
散會后夏雨林與白淑茹一起離去，這才知道她本來是請調去檔案室結果要她到院辦。說院里提拔的副院長都熟悉院情干勁大著呢，院辦也顯得人手不足。在路上小白試探性給他走漏一點風聲：“大組長，聽說你要當官？”夏雨林笑說：“大組長算什么官，重操舊業(yè)罷了。”白淑茹只好打住，她不能說啊，初來乍到要遵守工作紀律。她知道院領導已決定要他擔任編輯部主任，包主任調到農用研究室當副手。只是編輯部是否從情報室獨立出來書記和院長的意見還不一致，這些情況情報室的領導暫時都還不知情。
其實白淑茹聽聞的也只是院領導不經意間說出的零星話語，實際情況是大有蹊蹺。調夏雨林到編輯部主要是薛書記拍板，目的是以后接任情報室主任；而方院長在看完夏雨林的“轉型報告”以后萌生讓夏雨林到規(guī)劃處任職的想法，不過他還是尊重薛書記的意見還沒有提出來商量。
薛書記上調以后雖然開始實行院長負責制，但新來的書記鄭玉鋒覺得包玉剛不是黨員就提干，結果鬧得情報室有黨員同志投訴要他下臺，現(xiàn)在夏雨林才剛剛入黨最好不要一下子壓上太重的擔子。聽人說夏雨林文筆不錯又懂技術那就先把編輯部好好管起來，不要兼情報室的副主任。為此鄭書記還提出：“編輯部干脆獨立出來吧?！钡@種安排與薛書記和方院長的初衷都不符合，方院長就很猶豫，所以一時還定不下來。
今年的新春佳節(jié)家里的喜慶氣氛濃于往年，最初起始于元旦前愛華妹妹收到來自溫州《文學青年》編輯部的一封信。信雖厚重但內容簡單：退回妹妹寄去的稿件《我的父親母親》；寄來一張紙質的函授班學員證。署名吾萍的編輯對妹妹的稿件提出修改的原則意見，建議她一邊參加函授班學習一邊修改，鼓勵她堅持投稿。盡管是退稿讀完信妹妹仍然是高興得忘乎所以，因為這是她首次從編輯出版單位得到投稿的反饋信息。
雨林比妹妹多一層驚喜，因為妹妹給《文學青年》投稿是暗箱操作，她獨自拄著爸爸的拐棍去郵局寄的掛號。上次給《作品與爭鳴》投的稿如石沉大海，這次仔細閱讀《文學青年》的所有小說與詩歌以后她又鼓起勇氣，不過她這次多一個心眼，除稿件以外附上一封簡信“編輯同志：我是個殘疾人，沒上過一天學。但我希望自己的生活有點樂趣，也希望為這個社會做點微不足道的小事。不知道我選擇的這條路能不能走下去，但我是多么希望有人拉我一把啊！”
雨林一直笑話關系學是“理論上的批判對象，實踐中的開門鑰匙。”之說詞，妹妹此舉是開始拉關系的嘗試嗎？可是她根本就不認識人家呀，應當說她的話亮出處于社會底層的一個弱者的純潔心靈，其心至善其言至誠怎不令人感動！雨林真心感謝好心的編輯對妹妹的支持與鼓勵。篤信妹妹一定會堅持下去，總有一天會成功地用文字將自己純潔的心靈展獻給社會大眾。母親的一句話道破真相：“你們一出門她就一個人趴在書桌上，除看書寫字就是愣神發(fā)呆，和雨林一樣！”功夫不負有心人，如此堅持爬格子總會上一個臺階的！
寒假來到之前辰陽給家人報喜：他入團了！令雨林高興地是自己快十六歲才入團，而今兒子入團比老子早，他開誠布公地對兒子說：“但愿你入黨不要像老爸拖那么長！”心愿是希望孩子們都在大學里解決組織問題。他現(xiàn)在和孩子們的關系越來越融洽，也沒有為管教孩子再讓老爺子生氣。前不久辰光倒是哭過一次，但那是因為他自己不小心將花咪生下的五個小貓踩死一只，真哭得好傷心哪！
春節(jié)前全院召開總結大會，顯然改革的春風促使全院生機勃勃，方院長宣布全院職工普調一級工資的消息博得全場雷鳴般的掌聲！可見大家都習慣了艱苦生活，些許的改善都會十分滿足而激情橫溢！會上還宣布了先進集體和個人名單，以及科研成果獎項，會后夏雨林領到輔助材料研制的三等成果獎和編輯部先進小組獎金。
今年的年飯比往年多彩，除和元旦一樣有每人供應一斤的帶魚以外，雨林決心圓一個夢。自從在廈門自己意外享受對（龍）蝦以后一直認為自己破了“家人吃不到的自己也不吃，自己吃過的一定讓家人也吃到”的戒規(guī)而于心不安，所以趁春節(jié)下狠心花二十八元買回八個大對蝦（龍蝦沒有見到蹤影），但對家人只報半價。
這個年夜飯照例是十多個菜，全部由雨林掌勺，除遵照《大眾菜譜》當然還有瑞華和兩個孩子幫廚，只是有對蝦和拔絲山藥兩個新品。當雨林將拔絲山藥最后端上桌以后七雙筷子齊下，只見拔絲越拉越長，最后是辰光拔到長約兩尺！“等等”只見辰陽急忙去拿來相機“再來！”雨林也伸出筷子，只見一道閃光顯示出新春佳節(jié)的一個亮點，“咔嚓”一聲記下這六雙筷子頭絲絲相連閃亮飄灑余味深長的一景。
接下來最讓人嘴饞的當然就是對蝦。這么大的蝦父母都沒見過，好吃自不必說，就是一人一只不過癮。很快盤子里就只剩下一只，可是飯都快要吃完那只蝦還躺在那里紋絲不動，兩個孩子瞅過幾眼都沒有伸筷子。雨林知道父母是絕不會再吃的，他們是不論多么好吃的最多只吃“七分之一”，從來如此！要是剩的隔夜菜他們會搶著吃，每次吃魚父親都是只吃魚頭。雨林只好“下令”要兩個兒子分吃最后一只，話音剛落兩雙筷子齊出。
與往年相比今年過年又多一些令家人賞心悅目之事，比如說給親朋好友去拜年瑞華都穿上雪花呢大衣，顯得十分靚麗！令女同胞都羨慕不已。瑞華穿在身上暖在心里；又比如說雨林雖然新、老兩個室的同事都要拜訪還是擠時間騎三輪車陪父親一起順暢地拜一次張長生，回來后父親高興地對老伴說：“上次要是聽你的由雨林送我去就不會出那檔子事。”
雨林也有意外的收獲，他一眼認出女主人是張旭敏！難得相見當然是高興的，但張旭敏卻向他訴苦：“我的戶口進京問題一直沒有解決，只是在印刷廠當臨時工。”只聽張長生突然接話：“旭敏，雨林愛人的戶口是怎么來的北京，你應當向他取經嘛！”夏雨林憨厚地笑笑：“主要是靠組織，加上一點運氣?！闭勗捴兄缽埿衩魫廴私鹛旄裨诔霭嫔绻ぷ?，承印《工藝》期刊的印刷廠就屬他們管轄。因為家里有電話，估計是個頭頭，張旭敏落戶應當比自己更容易解決。臨別時夏雨林托張旭敏向她哥哥嫂嫂張東健和李莉問好。
至于今年春節(jié)沒有見到佟玉敏，而且往后在北京少一家老鄉(xiāng)間的走動交往，夏雨林心里當然是頗為遺憾的。佟玉敏出國后來過一封信，由于她早就施教再加上突擊，大女兒的法語已經入門就隨她去了法國，小女兒轉學隨姥姥回家鄉(xiāng)讀書，現(xiàn)在北京留下的居屋是空巢，佟玉敏說偶爾公差回國還得有個窩。
還有就是遠方來信拜年的多一個魏寶生，而且拜年信中有一張他們的全家福，說是元旦回家一次，說明白找到親姐姐和小弟弟之后養(yǎng)父母一家都特別高興，特意去照這張全家福。三個孩子都特別希望去叔叔那兒玩玩，因為那里是北京嘛！最讓父母驚喜的是寶生哥十分痛快，信的開頭就直呼“干爹干媽”稱“給你們拜年了！”祝兩老“福如東海，壽比南山?！壁A得父母親的嘖嘖稱贊：“這孩子嘴真甜！”
白天忙拜年，晚上大屋里看電視，小屋里雨林卻趴在書桌上用功。原來是今年院里的板報登出三個上聯(lián)，向全院征求對下聯(lián)，他正埋頭應征呢。院里出的三個上聯(lián)分別是：
春風催綠江山萬里處處秀；
兩個三中全會決策英明萬眾一心抓改革；
講文明物質思想雙管齊下。
雨林應征的下聯(lián)分別是：
鵲橋飛虹海峽兩岸悠悠情；
四項基本原則目標堅定一往無前興中華；
奪四化開放搞活比翼雙飛。
雨林對妹妹、瑞華和兩個孩子反復吟誦自己的三個下聯(lián)，也不管是否符合對對子的規(guī)范仍然自我陶醉，但最稱心的自認為是第一個。為什么？那就不必昭示吧，謂之只能意會不可言談。他還想給第一副對聯(lián)加一個橫批，想出兩條：神州一統(tǒng)；一國兩制。前者是最終目的，后者是方法過程，兩條皆可用，按當前的時尚應當是驚世之策“一國兩制”，但他相信“神州一統(tǒng)”的美景不會太遠?？傊仡櫶垡詠聿徽撌枪ぷ鹘洑v還是親情生活都有引人入勝的故事情節(jié)，感覺是：
走轎悠然苦樂中，閩行履險興匆匆。尋親添彩三重奏，幻夢飛橋兩岸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