謹以此文獻給天下含辛茹苦扶養(yǎng)孩子長大成人的母親

01

喧鬧的集貿(mào)市場，人頭攢動。一個年輕的媽媽，帶著一個小男孩。在市場上轉(zhuǎn)了很久，她的菜籃子里只有一袋咸鹽和一塊一斤多的肥豬肉。豬肉是用供應肉票買的，咸鹽是那種大粒鹽，需要回去搗碎成末后再食用。

小男孩突然站在賣魚的攤位前不走了。眼睛盯著尾巴打在盆里啪啪作響的大鯉魚，笑了。然后把右手的食指尖放到了嘴邊，似乎在品嘗著噴香的紅燒大鯉魚。

“樂樂，快走！跟著媽媽，快點啊！”年輕的媽媽苦笑著拉了小樂樂一把，想讓他趕緊離開魚攤。

“媽媽，想吃魚?！睒窐诽痤^，用祈求的目光看著媽媽，他還在美味里沒有出來呢！

“好孩子，咱們回家炒肉吃，再過幾天咱們吃魚好不好？”年輕的媽媽一手牽過孩子的手，另一只手拍了拍菜籃子，像是跟孩子說，又像是對自己說。

小樂樂不知道再過幾天是多久，從那天開始，每天樂樂都會問媽媽，而媽媽總是會耐心地給他解釋。

“媽媽，今天該吃魚了嗎？”

“不該呀，樂樂，今天是臘月二十三，糖官祭灶，你有麻糖吃??！”

“為什么有麻糖吃就不能吃魚了呢？”

“是這樣??！在很久更久以前，灶王爺在今天要去天庭匯報人間疾苦。老百姓呢，為了讓老天爺發(fā)慈悲給大伙兒降福祥，就在家里……”年輕的媽媽放下手里的搟面杖，解開圍裙，拉著小樂樂坐下來，給他講起神話傳說了。

從臘月二十三小年開始，每天都會在樂樂的發(fā)問后，樂樂媽媽就給他講一個神話故事。幾天以后，樂樂習慣了，他已經(jīng)不再想那美味的紅燒大鯉魚了。只是神話故事太吸引他。所有，他閃著機靈的眼睛，當看到媽媽累了或者要休息的時候，就湊過去，用他稚嫩的話語，說出要吃魚。這樣，媽媽一定會給他講一個有關過年的神話故事。生動神奇的故事，從媽媽嘴里溫柔地流出，澆灌著樂樂小小的心田。

終于到了大年三十，樂樂一大早就跟媽媽去了市場，買回來兩條很大很大的黃河大鯉魚。一條被媽媽凍在了涼房里，另一條被媽媽剁成十幾塊，最大的那塊是魚頭，比其他的魚塊大出許多。自打回到家，樂樂就假裝在一旁玩耍。但是他一直在觀察，從媽媽洗魚刮魚鱗到開膛破肚取出魚漂，從魚被案板上剁成塊到下鍋。直到鍋里飄出香味來，樂樂也沒有說一句話，他生怕多說了話，魚就會跑的無影無蹤了。姐姐就曾經(jīng)嚇唬過他，說媽媽在做美味的時候，千萬別說話，否則，好吃的就會跑掉的。所以樂樂一直堅持著，盡管他非常想靠近燉魚的灶臺，可還是忍住了。

“來吧！孩子們，吃魚了。吃完飯媽媽還要準備面和餡，我們守歲熬夜時吃餃子！”樂樂媽媽每個孩子面前放了一只碗，碗里有一個雪白雪白的饅頭。樂樂爸爸的碗里是兩個饅頭，媽媽的碗里卻是昨天剩下的玉米面餅子。爸爸看了媽媽一眼，什么話也沒有說，拿起那個玉米餅，把自己的一個饅頭放在了媽媽的碗里。樂樂媽媽臉一下子就紅了，輕輕說了聲：“我喜歡吃玉米面嘛！”

“我也喜歡吃玉米面餅子！”樂樂伸手去向爸爸要餅子，卻被爸爸用筷子輕輕打了手一下。爸爸繃住臉，聲音不大，但威力十足：“吃不言，睡不語，吃魚啊！”

媽媽先給爸爸夾了一塊魚，在給樂樂姐姐夾魚時，對著爸爸抱怨地說：“大過節(jié)的還要上班！都快吃吧?！?/p>

“不上班吃什么，全家都餓著，喝西北風啊……”爸爸也有點生氣，看看孩子們都吃開了，朝樂樂媽媽使了個眼色，也大口大口地吃開了。

不一會兒，爸爸抹了抹嘴，把筷子放下，起身說：“都慢點吃，小心被魚刺卡住，我走了，上班去了?！?/p>

孩子們的嘴都被魚肉占著，誰也沒有說話。樂樂媽媽起身跟了出去，臨出去還不忘囑咐一聲：“好好吃飯，不許打架哦！”

等到樂樂媽媽回來，孩子們已經(jīng)吃飽了，姐妹們開心地拉著手跑出去玩了。盛魚的盆里就剩下魚頭，媽媽坐下朝樂樂笑了笑，把盆拿到自己跟前，吃開了魚頭。

樂樂在擺弄他的小手槍，看著媽媽在吃魚頭，往前湊了湊，把頭搭在媽媽的肩膀上，問道：“媽媽，為什么我們非要今天吃魚?。　?/p>

“年年有余（魚）呀！”媽媽又開始給樂樂講故事了：“你看，今年我們家有兩條魚吃，明年就會有三條四條魚吃……”

“媽媽，那你為什么剛才不吃魚肉，現(xiàn)在要吃魚頭?。俊?/p>

“媽媽最喜歡吃魚頭了，天底下再也沒有什么比魚頭好吃了，它又香又有營養(yǎng)，媽媽吃不夠呢！”樂樂媽媽笑著說。

“好吧，以后樂樂要把魚頭都留給媽媽吃?！?/p>

從此以后，只要是家里吃魚，樂樂總是大聲宣布：“誰也不許吃魚頭，要留給媽媽，媽媽最喜歡吃魚頭了?！泵看握f完這話，樂樂都是一副懂事的樣子，甚至用兇狠的眼光看著姐妹們，生怕姐妹們搶了媽媽最愛吃的魚頭。每當這個時候，爸爸欲言又止，媽媽總是先沖著爸爸笑笑，然后摸著樂樂的小腦袋瓜，夸獎樂樂是個懂事的孩子。

02

時光匆匆，轉(zhuǎn)眼三十年過去。樂樂已經(jīng)是一個成功的商人了。而樂樂年輕的媽媽，已經(jīng)變成了大媽，歲月在她的臉上，留下了深深的皺紋。

一場家宴在豪華酒店的喧鬧中進行著，由于孩子太多，有些亂，樂樂的爸爸提前要回去，看著一桌子的菜幾乎沒有動，就叮囑孩子們多吃點。尤其是樂樂的媽媽，人多時習慣照顧孩子們，自己都把自己忘了。

“樂樂，爸爸坐不住了，要先回去，你們陪著你媽媽再坐會兒，我一個人走回去。”

“那怎么行呢，你們都坐著，我去送咱爸?！贝蠼惴驓v來是這個家的“勞模”，一般都是吃苦在前，看見樂樂爸爸坐不住要自己走回家，趕緊站起來，要去送老爺子。

“干脆，你們陪咱媽，我們一家子去送爸爸?！贝蠼阏酒饋?，已經(jīng)把爸爸攙著準備一起走了。

二姐一家和小妹一家，在大姐夫他們走了時間不長，也起身告辭了。

“沒什么事，你們有事就去忙吧，我在這里陪媽坐會兒，看媽媽吃東西也是一種享受?！睒窐氛酒饋?，一手扶著媽媽的肩頭，一只手做出送別的手勢。猛地想起了什么，低下頭伏在媽媽的耳邊，悄悄地說：“媽，你先坐著，我去柜臺把帳結(jié)了?！闭f完緊走兩步，追出去趕在姐妹們的前面，去吧臺結(jié)賬。

當樂樂結(jié)完賬走進雅間時，看見媽媽正在吃魚，現(xiàn)在的條件實在太好了，一條紅燒大鯉魚，根本沒有怎么吃，只有開始時樂樂給爸爸媽媽各夾了一塊。樂樂媽媽根本沒有注意到樂樂進來。她用筷子輕輕地夾了很小的一塊魚肉，是魚肚子那塊，慢慢送進口中，細嚼慢咽地品嘗著。手里的筷子并沒有停下來，一小塊一小塊地往嘴里送。魚頭完好無損地被擠在了盤子邊上，看樣子一點都沒有動。

樂樂突然有點回到小時候的感覺，他湊到媽媽的跟前，臉貼著媽媽的肩頭，把正在一心一意品嘗美味的媽媽下了一跳。

“臭小子，嚇媽媽一跳，都走啦？”

“別管了。媽，我想問問你，你不是特別喜歡吃魚頭嗎？怎么……”

“剩下這么多，多可惜啊！媽媽怕浪費了！”樂樂媽媽臉都紅了，但還是笑著回答著兒子。

“不對，媽！以前你是不舍得吃，總是把最好的留給兒女們，我知道……”樂樂說不下去了，這一刻，他眼睛紅紅的，里面有了潮濕。他一把抓住媽媽的手，嘴角微微抽動著，有很多很多話，卻怎么也說不出來。

樂樂媽媽也看出來樂樂有些激動，趕緊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嗔怪著說：“好兒子，你這是不想讓媽媽吃魚了吧？”

“沒……沒有，媽……你……你吃！”樂樂哽咽著說。

一直看著媽媽把魚吃完，樂樂就往起攙扶媽媽，準備帶媽媽回家。

“樂樂，你看啊，剩下這么多菜，咱們能不能帶回家吃??？”看著滿桌子的剩菜，有的根本就沒有動過筷子，樂樂媽媽有些心疼，她用祈求的目光看著樂樂，手指著剩下的菜，有些哆嗦，并且來回地指著。

“嗯……好吧，我讓服務員幫咱們打包?！睒窐酚行殡y，這些年來，有多少比這些剩的還有多的菜，有時候甚至沒有開始吃，因為有事就走了，他卻從來沒有想過帶回去。

“服務員，麻煩你幫忙打包好嗎？”

“啊？您要打包？”服務員好像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一樣，有些懷疑地問。

“對，替我打包吧！”樂樂說完轉(zhuǎn)過頭，對著媽媽又說：“媽，您說帶走哪個菜，咱們就帶走哪個菜，這魚頭，咱們還帶走嗎？”樂樂笑著問媽媽。

“不帶了，不帶了，以后媽媽再也不吃魚頭了，把它留在這里，讓這里也年年有余吧！”樂樂媽媽早年就有一個愿望，希望以后能好好吃一頓魚，吃一頓不帶魚頭的魚。如今這個愿望實現(xiàn)了，自然開心，笑瞇瞇地說著。

“謝謝大媽，您真會說話！”服務員小姑娘也被樂樂媽媽的話逗笑了。本來開始不愿意幫樂樂打包，心想看著就是個有身份有地位的人，怎么那么小氣??！經(jīng)過她的暗中觀察，終于明白了這是順著大媽的意思來的。這時候她也心甘情愿愉快地幫忙打包了。

03

又是二十年過去了，樂樂媽媽因為腦中風，雖然搶救及時，僥幸活了下來，但從此以后再也不能站起來，她癱瘓在床，時刻需要有人照顧。樂樂將所有的生意都安排妥當，一心一意地在家里照顧媽媽。

大年三十，樂樂爸爸和孩子們一起看電視，樂樂準備一桌菜，全家人要高高興興地過個年。所有的菜都準備齊全，全家人圍在大餐桌前，就等著紅燒大鯉魚出鍋，一起開吃。

趁著魚還沒有熟，樂樂和姐妹們聊著天。他特別有信心地說：“我詢問醫(yī)生了，說咱媽可以恢復到能自己行走。所以從現(xiàn)在開始，我要幫媽媽每天鍛煉，爭取讓咱媽能自己下地走路?！?/p>

“這么嚴重，恐怕不容易?！贝蠼阍缇褪チ诵判?，她朝著臥室看了一眼，憂心忡忡地說。

“我們也問了醫(yī)生，根本就不可能。醫(yī)生說只有少數(shù)才能恢復到能自己走路，你看，媽媽現(xiàn)在都自己起不來，怎么能自己走路呢？”二姐也不相信樂樂說的話。

“醫(yī)生告訴我一個方法，‘食物刺激法’，我前幾年特意去學的燒制紅燒大鯉魚這道菜，應該能排上用場了，一會兒你們聽我指揮，咱們看看行不行?！睒窐芬徽f到紅燒大鯉魚就特別自豪，現(xiàn)在家里人特別是樂樂媽媽，太喜歡吃樂樂燒制的這道菜了。

樂樂爸爸在一旁一言不發(fā)，但是眼睛里流露出希望的光，一會兒看看臥室里躺著的樂樂媽媽，一會兒看看樂樂，等了好久，才憋出一句話：“把你買回來的寶貝讓她們看看唄！”

“哦！對了，這是醫(yī)生給我推薦的，叫助行器，能幫助咱媽?！睒窐氛酒饋恚叩綁?，拿出一個挺大的包裝盒，沖著大伙兒晃了幾下，里面嘩啦嘩啦地響著。然后一本正經(jīng)地向個指揮官一樣說道：“現(xiàn)在這樣，魚燒好了，大姐去盛魚。二姐和小妹去攙扶咱媽，我把它安裝起來，等你們過來時，我就安裝好了，正好讓媽試試。我要按照醫(yī)生的囑咐，從現(xiàn)在開始幫助媽媽恢復走路?！?/p>

“好吧！都聽你的！”

樂樂媽媽在兩個女兒的攙扶下，一點一點從臥室挪了出來。樂樂迅速比量了一下高低，把助行器放到媽媽的跟前，然后小心翼翼地教媽媽怎么樣挪動它。當大姐端著魚走過去的時候，原本一臉不是很高興的媽媽聞到了紅燒大鯉魚的香味，看著大姐的背影，笑了。

距離餐桌還有一米遠，樂樂把魚從餐桌的中間端到餐桌的邊緣，然后讓爸爸和姐妹們都去坐好，自己看護著媽媽。

“香噴噴的紅燒大鯉魚，媽，想吃嗎？”樂樂故意指著魚問媽媽。

“吃什么啊！媽媽拖累你們了，不想吃，想……”樂樂媽媽似乎明白了樂樂的意思，賭氣說。

“那可不行，為了讓你吃上紅燒大鯉魚，我可是又花錢又費時間出去找大廚學的。你一句不想吃就完了？”樂樂耐心地開導著媽媽，然后扭頭對著餐桌，大聲說道：“這魚是專門給咱媽準備的，你們誰也不能吃，都聽見了嗎？”

“好，我們不吃，都剩下，看你怎么辦！”

“切，這就是食物刺激法??！”小妹在大伙兒答應后，特別小聲地嘀咕著。

“看看，媽，你不吃，她們也不吃，完了完了，又剩下該扔掉了?！睒窐饭室庹f著，看著媽媽臉色已經(jīng)變過來，趕緊又說：“媽，你得幫兒子一把，如果都沒有人吃，我可是太沒有面子了?！?/p>

樂樂媽媽抬頭看看老伴，又看看三個女兒，最后看到樂樂那裝出來的可憐相。“噗嗤”一聲，笑了。她努力動了一下助行器，嘴里使勁地說：“好，兒子，我吃！”

“媽，你只要挪動一個腳的距離，就可以吃到兒子專門給你做的魚了！”

“走，我走！”雖然樂樂媽媽似乎下了很大決心一樣，可是當她準備走的時候，卻不知道如何是好了。低頭看看手里的助行器，抬頭看看餐桌上的魚，又低頭看著自己的腳，怎么也沒法邁出第一步。

樂樂趕緊幫助媽媽，他先是告訴媽媽要往前挪動一下助行器，然后借助手的力量，往前走。樂樂教完媽媽怎么往前走，嘴里就開始不停地鼓勵，說：“媽，不能著急，按我說的慢慢來，加油?。　?/p>

“好，加油！”樂樂媽媽把助行器往前挪了一點，然后微微顫抖著，右腳開始哆嗦起來。大概有一兩分鐘的樣子，右腳往前挪動了兩寸，左腳卻很快跟了上去。

“加油！媽，你能走了?！睒窐啡套?nèi)心的激動，又開始給媽媽鼓勁。

“加油！加油！”樂樂爸爸也學著樂樂的樣子給老伴鼓勁。

“加油！加油！”姐妹們也都站起來了，拍著巴掌給媽媽鼓勁。

家里鼓勁的聲音有些大了，一直傳到了外面，不知道的，還以為在進行什么比賽呢。當樂樂媽媽又挪動了兩次以后，樂樂見好就收，把寬大的座椅搬過來，撤掉助行器，扶著媽媽坐到餐桌前含著眼淚說：“媽，吃魚吧，我們現(xiàn)在是真正的年年有余了?！?/p>

“年年有余！”大家都跟著說開了。

“年年有余！”樂樂媽媽開心地夾了一塊魚，說完了慢慢把魚送進了口里。

04

自從樂樂媽媽坐會了利用助行器走路，信心十足，不但在家里練習，還讓樂樂帶著她走到外面。天好的時候，就在小區(qū)的小路上，一點一點走著。樂樂把這種情況跟醫(yī)生做了匯報。醫(yī)生也挺高興的，告訴他這已經(jīng)是最好的結(jié)果了。雖然能利用助行器慢慢走了，但還是不能自理，畢竟歲數(shù)大，身體弱，能達到這樣已經(jīng)很不錯了。

就這樣又過了十幾年，樂樂媽媽安詳?shù)仉x開了這個世界。在她臨走時，拉著樂樂的手，不斷重復著四個字“年年有余”。樂樂握著媽媽的手，淚眼朦朧。似乎回到了兒時，年輕的媽媽，微笑著給幼小的樂樂在講：“年年有余（魚）呀！你看，今年我們家有兩條魚吃，明年就會有三條四條魚吃……”

樂樂知道，年年有余，就是媽媽心中的美好愿望，媽媽希望自己的孩子們能生活的十分幸福，希望社會更加進步，希望國家繁榮昌盛。年年有余，是每個母親都希望的樣子，是每個母親給孩子們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