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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什么？”

“雪花粑。最近幾年咱們這流行吃這個，家家辦酒席都吃這?！北斫阏f。

“我還是覺得婆做的粑好吃?！?/p>

“我也覺得?！?/p>

童年

婆就是我們方言里奶奶的意思。

我婆出生的時候，前面已經(jīng)有8個哥哥姐姐，她排第九，大家叫她九兒。她沒有大名。

家里窮，養(yǎng)不活這么多孩子，很小的時候九兒就被送到了當?shù)匾粦舻刂骷?，在地主家當童養(yǎng)媳。村里的地主家并不像現(xiàn)在電視里演的那樣富庶，其實也就是比農(nóng)民多了幾畝田，請了幾個長工而已，家里有數(shù)不完的活兒要干。

小小的九兒每天跑腿打雜，一整天都沒得閑，閑下來就要挨打。好在地主家的糧食夠吃，九兒就在忙碌的家務(wù)中跌撞著長大了。

長到快要嫁人的年齡了，九兒本以為這輩子就樣了。

一天，村里來了一群神采奕奕，斗志昂揚的人，高喊著：打倒地主階級，打倒封建糟粕！破除封建陋習！

他們問九兒，“解放了，你自由了，你想要繼續(xù)呆這家還是走？”

她說：“我不呆這，我要走?！?/p>

就這樣，十八九歲的九兒成了自由身，不久后，在別人的介紹下認識了我爹。在外面方言里，爹是爺爺?shù)囊馑肌?/p>

我爹同樣來自一個貧苦的農(nóng)戶家庭，木訥少言，十歲時被家里送出去跟著師傅當學徒學理發(fā)，給師傅端茶倒水伺候師傅，跟著師傅一年四季春夏秋冬都赤著腳，走街串巷去村里莊上給老百姓理發(fā)，換點口糧勉強糊個溫飽。

因為性格內(nèi)向老實，又是外地來的漂流戶，獨門獨姓家里沒有根基，加上長期的營養(yǎng)不良，身材長得矮小。

以這樣的條件在任何年代應該都很難娶上媳婦兒，除了呼吁人人平等的新中國。

本來娶不上媳婦兒的我爹，幸運的等到了新中國解放，遇到了剛從地主家被解救出來，無處可去的我奶奶。奶奶本就孤苦無依，見我爹老實，很快二人在新時代的見證下結(jié)為了夫妻。按照當時的政策，結(jié)婚后從公社那里分得了土胚瓦屋一間和地主家的家具三件，就這么在村里過起了日子。

關(guān)于爹和婆年輕時結(jié)婚那陣子的故事，我小時候有特意問過奶奶好幾次，印象中沒有一次得到過一個正面的回答，奶奶總是打著哈哈就把這段略去了，仿佛不值得留意一般，重要程度還不如吃一頓飽飯。

不好惹

結(jié)婚后，奶奶生了四個孩子，兩男兩女，老大老二是女兒，老三老四是兒子，我爸是老三。

在這段生兒育女的同時又沒日沒夜辛苦勞作的日子里，奶奶的脾氣變得很“壞”。

聽我爸和姑姑們還有村里人說，奶奶年輕時脾氣壞極了，是村里最強悍最不好惹的女人，村里沒人敢欺負她。誰敢欺負她，她就要跟人“亡命”，不怕死的那種，連男人都怕她。

據(jù)我媽回憶，她當年嫁給我爸之前，有好心人曾特意提醒她：“你這姑娘怎么這么想不開要嫁到這家？他媽，那可是遠近出了名的壞脾氣啊，你嫁過去，怕是沒好日子過??！”

因為爹是漂流戶，全村獨一姓，沒有父母親戚幫襯。又因身材矮小，肩不能挑手不能扛，不會種田，只會做理發(fā)這一種輕巧手藝，賺的糧食只夠養(yǎng)活他自己。更甚的是，木訥的爹不善言語，不諳交際，走哪都吃不開。

在那個資源極其緊缺的年代，村民大字不識一個，什么素質(zhì)道德更是無從談起，為了生存，欺負弱小是極為常見的事。假如村里沒有兄弟姐妹親戚，人性的惡會毫無顧忌地落在最弱的這家人身上。糟糕的是，我爹家在村里是連同姓族人都沒有。

那時候，分糧、做苦力、賺工分、給公社放牛到最后的分田、灌水等等一切事物都免不了競爭。

據(jù)回憶，每每受到不公平待遇，每一次被欺負，奶奶都會沖在前面，拿著鐮刀、鋤頭、菜刀去跟人拼命！像一只暴怒的老母雞。

憑著亡命之徒的氣勢和三寸不爛之舌，村民們慢慢全都清楚了：這是個不好惹的女人，欺負這家人是要付慘痛代價的。

幾次之后，奶奶的“惡人”名聲傳到了周圍所有村落，與此同時，她，一個瘦弱的女人，也靠這“不好惹”的性子，成功地保護好了身后的家人。

但有一件事，被我爸說了好多好多年，每年都會拿出來講。

有一次，鄰居一個大娘家丟了一只雞，大娘找到婆，非要說是當時還是小學生的我爸偷的。說下午還看到他跟雞玩，晚上雞就找不到了。這個理由怎么看都很站不住腳，但我爸又拿不出證據(jù)證明他沒有偷，也找不出真正偷雞的那個人來證明自己的清白。鄰居大娘不依不饒，呆在婆家里賴著不走。婆不知道怎么了，一股子情緒上頭，叫出我爸，逼他承認，我爸沒做過，自然是堅決不承認的。

婆拿出竹篾條，一下一下打在我爸身上，問：“你承不承認？”

我爸任憑她打，先是否認，最后變成不吭聲。

篾條變成掃把、變成扁擔，變成一切身邊能拿到的東西，我爸身上已經(jīng)沒一塊好肉了，跪地求饒，但還是不承認。

我婆瘋了一樣，打得更狠了，打到我爸跪地求饒，滿地打滾。大概是感覺孩子快被自己打死了，才停下來問來質(zhì)問的人：“把他打死，你的氣是不是就消了？要不，你直接來給我們娘倆砍一刀行不？” 對方感覺沒味，才放棄糾纏。

而這件事，從此成為了我爸心頭的一根刺。

“神經(jīng)病”

自從在村里建立起尊嚴地位后，奶奶的社會活動逐漸多了起來。

大家發(fā)現(xiàn)她原來風趣幽默又愛談笑，村里的姑嬸婆姨們都喜歡跟她在一起干活。

有一天，一個同村婦女的外村親戚也來了，她們一起有說有笑相談甚歡。起初，人們沒有發(fā)現(xiàn)什么異常，只是這些女人湊一起的時間更久了，頻率更高了。慢慢地，村里的男人們都察覺到，家里的婦女們有點不太正常。

她們開始動不動就咿咿呀呀地又哭又唱，不開心的時候，勞累的時候，委屈的時候，夜深人靜的時候····

唱起來不分時間不分場合····

說是唱，更像哭，帶著重重的哭腔和長長的拖音，每一句都像是哭喪，聲音此起彼伏，穿梭在整個村子中。

每天唱得時間越來越久，狀態(tài)越來越瘋魔，一旦唱起來， 誰也不認識，誰說話都聽不見，仿佛著了魔一般。但是等唱完后，過了一會兒就正常的洗衣、做飯、挑水、糨補、下地干活···仿佛無事發(fā)生。

村里的男人們說她們得了“神經(jīng)病”，而在這波得“神經(jīng)病”的人中，奶奶是最嚴重的那一位。

到底怎么嚴重，我只能從后來爸爸和姑姑們對此深惡痛絕的神情中猜測一二。

每談及奶奶，爸爸總要提及她的“病”。他說，“小時候，最害怕放學回家的時候，看到我媽在又哭又唱，太恐怖了?！?/p>

我無從感受當年這個行為給我爸他們姐弟幾人的成長造成了多大的心理傷害，讓他對此如此耿耿于懷。但，每每聽爸爸這么說，我都對他的態(tài)度表示強烈的不滿。

因為，小時候，我也聽過好多次奶奶唱，而我對此的感受跟我爸說的完全不同。

那時，媽媽外出干活，把我放在奶奶家。奶奶家的臥室很大，被一堵土墻一分為二，前面向南的那間奶奶住，后面靠北的爺爺住，中間有個過道連接兩個房間。

每到太陽下山，奶奶做完家務(wù)，就回到她的臥室，獨自一人坐在房間靠窗戶的小板凳上抽煙，不一會兒，就開始唱了。我小心翼翼地從過道這邊看過去，昏暗的房間里，她抬頭看著面前空空的墻，窗外的月光撒在她的身上，照出一個孤單的剪影。

我曾屏氣凝神聽她唱的內(nèi)容，試圖讀出其中的意思，但一無所獲。只能本能地感覺到她釋放出來的強烈的痛苦和孤獨。

也曾因好奇問過奶奶，“奶奶，你剛唱的什么呢？”

她說，“不記得了，唱完就忘了。”

有時候深更半夜里也唱，不同的是奶奶在墻那邊唱，爺爺會在墻這邊應：

“嗯”

“噢”

“是啊”

“要得”

·······

簡短地回應過后，漸漸地，墻那頭的聲音就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