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居人境,存身厚土,春秋幾度,莊子也垂垂老矣。
又是一個深秋天氣,伴著他遠離塵世喧嘩,終老在山野林中的老伴兒,病懨懨的躺在床上。
彌留之際,老伴兒什么也說不出來,似乎對她自己今生的最后時刻,無意強求和留戀。也許,她也像莊子一樣懂得了選擇這種生活的初衷?
幾天之后,老伴兒終于一聲不響的告別了這個生氣勃勃的世界。白色的經(jīng)幡升起,隨風蕩飄在草廬門口;沉重的棺槨,停放在院子中央;點燃的香木,把寧靜而壓抑的氛圍渲染得更加濃重。
而莊子,卻意外的沉默著。
他只覺得自己并不怎么悲傷,他的眼淚很聽話的等候在眼眶里,一滴也不曾溢出。他平靜地收拾著老伴兒的遺物,認真地擺放著世俗生活所需要的一切用來紀念逝者的器物,他甚至發(fā)現(xiàn)自己原本就沒有眼淚!
不一會兒,山林中幾戶村老來了,他們是自己很少的鄰居中的幾位長者,早就知道莊子是一位學識淵博的隱者。
他們幫助他收拾老伴兒的東西,很規(guī)范很莊重的舉行著一套遠古時期的喪禮:拜尸,祭奠,舞蹈,超度,誦經(jīng)。
這一切,都在莊子的沉默中,有條不紊地進行著。那些忙著的人似乎深知他的心思,并沒有打擾他,他們也沒有征求他的意見,好像他根本就不存在。
當舞蹈的老者,念念有詞的從他身邊走過時,他恬靜地笑了。
長時間地沉默,忽然讓他洞見了老伴兒生死的本質(zhì)。死亡,并非生命的終結(jié),而是意味著另一種開始。
于是,他站起身來,來到雜物間里,找到一個滾圓的器皿,隨手拿起一截棍子,邊敲邊歌:
“大塊無心兮,生我與伊。偶然邂逅兮,一世同居。大限既終兮,去留隨意。人生死之無常兮,命休情止……”
沒有哀痛,沒有憐惜,卻聲聲悲愴、深沉,令人望之而心碎,聞之而情起。
這是一段時常被人們津津樂道的掌故,也僅僅是作為掌故留存在人們的記憶中。沉睡的典籍,一如莊子生前的沉默,人們已經(jīng)不能從那厚重的話語中,讀出他鼓盆而歌的真實與否。
人們只知道,在活著的時候,他就用自己的決然卓行,塑造了別樣的生存方式;以他超邁高遠的精神,為我們民族書寫過一部別致的經(jīng)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