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本文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自負。

他寫給她的第一封信，提到了凌晨三點的陽光，除了驚奇，還有無奈。但在那時的她看來，那只是個笑話，怎么可能呢？

1

夢山大學門口的那條馬路，無論向西還是向東，都望不到頭。通往火車站的101路公交車忙得不可開交，盡管平均兩分鐘一趟，卻沒有一趟能空出座位來。

“程路！”她猛地回頭，“怎么現(xiàn)在才來呀？”女孩軟綿綿的拳頭溫柔地捶打著她的男孩。

又一個程路！怎么這么多叫這個名字的？十月的秋風已經有了一絲寒意，她緊了緊身上的外套，繼續(xù)望向路邊，這條路，好長啊……

“這里！”一陣汽笛響過，剛回過神，就看見他下了車。這次，是她主動打招呼。

“嗨呦，這車每天都這么多人嗎？差點被擠成壁虎了！”

她低頭，噗嗤一笑，“好久不見?。　?/p>

“是好久，六年了！”他倒是沒太大變化。

“還沒到吃飯時間，先去我們學校的西餅屋坐會兒吧，請你喝杯果汁！”

“行啊，聽你安排！”他很驚訝，果然不同以往，這么些年沒聯(lián)系，變化還挺大。“找你可真不容易呀！我可是動用了所有高科技手段，幾經輾轉才知道你在這里?！?/p>

“我保持聯(lián)系的同學不多，不像你，名揚天下。”她很輕松地笑著。

“有進步啊，都會開玩笑了！大四了，有什么打算？”他們還是第一次這樣面對面坐著，感覺很復雜。以前同桌的時候，坐得很近，卻不用四目相對?，F(xiàn)在這樣坐著，感覺挺熟悉，卻又有點陌生。

“應該會留在夢山吧，我現(xiàn)在實習的單位已經確定留我了。”

“不錯！首府城市還是很有發(fā)展空間的?！彼麤]想到她的回答會這么明確而肯定，本來他還想……

“你呢？想好去哪了嗎？”她端著托盤從柜臺回來，一杯輕輕放到他面前，另一杯留給自己。

“你不是芒果過敏嗎？怎么還敢喝芒果汁？”他又驚著了！他深深記得，初中畢業(yè)的暑假，給他送別的公園野餐，有人帶了一包芒果干，她只吃了一片，沒一會兒雙臂奇癢無比，瞬間被抓得通紅，很快就被送去了診所，還輸了液，那是她平生第一次輸液……

“我也不知道什么時候就好了，有次跟同學一起吃了芒果蛋糕，吃完才想起來，緊張了好半天，結果沒事。”她說得好輕松，好像一只路過的云雀，愉快暢談著剛剛的奇遇。

“哦，這么神奇？”他有點迷惑了，她真的變化好大啊。

“還沒說呢，你怎么打算的？”她低下頭，輕輕抿了一小口。

“我，準備考研了?！?/p>

“清華？”

“對！”

“還是那么堅定！本科錯過了，就用考研來實現(xiàn)！”他心中一驚，果然她還是懂他，記得他的目標，理解他的不甘。“你會成功的！”聽到這樣的話，他內心無比激動。這么久了，她還是她，真好！記憶的閘門在瞬間被打開，他和她又回到了初中時并不相熟的日子……

他和她都在二班。開學第一天，班主任點完名，準備開始排座位。那雙閃著冷光的眼睛迅速瞟了一圈，只一句話，就讓班里炸了鍋！

“這老師也太封建了吧！干嘛要分開坐??？難道他不知道，男女搭配學習不累嗎？”男生們怨聲載道，抗議的聲音此起彼伏?！斑@個班主任好有思想哦，我猜他肯定受過刺激?！迸鷤円苍谇那淖h論，卻不敢大聲。

顯然，班主任對大家的抗議有充分的準備，清了清嗓子接著說，“我再補充一下，不光是座位，包括排隊、勞動、做操等所有活動，男女都要開！不要問為什么，沒有為什么！聽話照做，抗議無效！給你們兩分鐘，自己找好同桌，根據自己身高找到合適座位，兩分鐘后還四處亂轉的，就去門口待著！”班主任一出門，教室里馬上沸騰起來……

他倒沒覺得有什么不好，在哪坐，跟誰坐都一樣。她也很安心，本來熟人就不多，跟女生坐一起總歸自在些。

一直到初三，第一次月考后，她和他成了班里唯一的一對異性同桌，一波又一波羨慕嫉妒恨輪番上陣，各種又酸又辣的段子圍繞著他倆編織個不停，班主任卻無比淡定，“他倆坐一起，我放心！就算全世界的中學生都早戀，他倆也不會！不信你們走著瞧！”

班主任話音剛落，伴著各種酸辣段子的抗議聲向他們涌來，瞬間將他倆淹沒。

“好好幫幫她，這是個好孩子！”班主任走下講臺，輕輕拍著他肩膀說，“有他幫忙你會進步很快的，一次沒考好不是什么大事，相信自己，加油！”班主任的話瞬間給了她最大的溫暖和鼓勵。班主任離開了，他倆的目光只碰了一下便晃開了。

“謝謝你??！”每次他給她講完題，她都很靦腆地這樣說，然后馬上低頭繼續(xù)做題，沒有更多話了。他也不多說什么，簡單回應后便繼續(xù)刷題。

不管怎樣類型的考試，他都穩(wěn)居第一，直到中考前的第六次模擬，成績出來后的第一個課間，他抱著腦袋皺著眉從門外進來。“怎么了，不舒服嗎？”她還是第一次主動跟他說學習以外的話。

“第一不是我了?！彼麖奈慈绱司趩?。

“怎么會呢？你沒有看錯吧？”她看起來比他還緊張和意外。

“沒看錯，我看了好幾遍呢?！彼穆曇艉艿?，完全沒有力氣。

喧鬧的教室里，只有屬于他倆的這片空間無比安靜。他想告訴自己看開點，可是做不到，好多年了，他沒有拿過第二，實在不甘心。她呢，好想安慰他，卻不知從何說起，更多的是，她覺得自己沒有資格去說那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

不一會兒，卷子發(fā)下來了，老師卻還沒有公布成績和名次。他翻開書假裝復習，一眼也不看卷子，任憑十幾張大紙在他桌上亂七八糟地躺著。她安靜地幫他整理試卷，那些漂亮的分數很讓她很羨慕，如果那是自己的，不知道會開心地飄到哪兒去。她拿起她倆的英語卷子，認真對照看著，只有這一門課，她才可以和他并駕齊驅，偶爾，她還可以超越他幾分。

突然，她開心地叫了他一聲， “你瞧，這道題是對的，老師改錯了！三分呢！”

他立刻丟下書，全身湊過來，抓起兩人的卷子，使勁瞪大眼睛，“真的改錯了！太好了！”

“趕緊找老師去，把分加上！”她還從來沒有這么激動過。

“別急，我再看看別的卷子有沒有改錯的？”他頭也不抬，馬上開始翻卷子，畢竟他的錯題屈指可數，很快就查看完畢，“地理三分，語文四分，歷史六分，再加上英語的三分，總共十六分！我剛看了，第一名只比我高半分！唉，只可惜數理化都是滿分，要不然還能再找?guī)追只貋?！”他樂呵呵地搖著卷子，轉頭開心地看著她?！昂昧?，你也太貪心了！都滿分了還說這樣的話！讓不讓別人活了？”她笑著說著，輕輕地推了他一下，這是她第一次這么做，也是第一次這樣笑著跟他說話。

后來，他果真續(xù)寫了八次模擬考蟬聯(lián)第一的神話。中考時憑借全區(qū)第一的成績被保送去了市一中，而她則留在了鎮(zhèn)中學。本來她也可以享受半價學費去市一中的，但是不知道為什么她放棄了，應該是因為錢吧。分開后，他給她寫了一次信，卻沒有等到回信，之后就斷了聯(lián)系。

2

“對了，高一的時候我給你寫了一次信，為什么沒回我？”正好想到這了，盡管已經過去了這么多年，他想了想還是決定開口了。

“啊，你說那次啊？這么多年了，還記得呢？我都快忘了?！彼缓靡馑嫉匦α诵Γ惶胝f?？墒呛孟穸悴贿^去了，她雙手捧起芒果汁，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有喝，很快便陷入了六年前那場最后的交集……

那封信，本應由班主任直接給她，湊巧方燦看到了，便主動代勞拿回來。

“誰呀？寄這么厚的信封？”方燦一臉八卦的樣子，引來不少圍觀者。

“哦，我也不知道?。　彼彩穷^一回拿到這么厚的信封。

“趕緊拆開，讓我開開眼。誰這么能寫？”方燦可比她激動多了，她低頭笑著，完全沒有預料到接下來要發(fā)生的一切。

“哎呀，我的！那個呢，還有王偉的！一個信封里藏著三封信，怪不得這么厚！”方燦快言快語，一邊拆一邊感嘆，“這家伙怎么進了城，就變鐵公雞了，真夠摳門的！”

原來是他的信，她也暗暗吃了一驚?？墒菦]一會兒，方燦又喊了起來，“真不夠意思，就這么幾行，太敷衍了。我看看你們的！”方燦說著，一把抓過王偉手中的信，“哎呦，你也不多嘛，程路，你的呢？”方燦不由分說地把腦袋湊過來，她還沒來得及躲一下，耳邊瞬間傳來方燦的尖叫，“天吶，滿滿三大頁，太過分了吧？為啥給你的這么長？”

“我，我也不知道，他就是寫了寫他的新學校，還有同學……”她還想解釋，卻不知該怎么說，畢竟她也有些驚恐，特別是開場那個簡單的稱呼。

方燦非常不甘心，原地抱怨了好一陣子，覺得自己還是沒面子，突然沖到她身邊，一把奪過她手中的信，“讓我看看他在里面都說了啥，有沒有說我和王偉的壞話？”

她毫無防備，驚訝到說不出話，想要奪回信的時候，方燦的一句大嗓門，更加令她手足無措?！芭秵眩?？你倆什么時候這么親密了，讓我看看落款，有沒有‘首尾呼應’？”她已經驚得張大了嘴，滿腦子一片空白，幾秒鐘后才反應過來，一把拿回信。因為她在被開頭的稱呼驚了之后，已經看過了落款。

“哦喲喂，果然哦。來！老實交代，你倆什么情況？”方燦激動萬分，完全不顧大庭廣眾之下她那張已經被羞紅的臉，直到王偉好心提醒一句，“唉唉唉，行了啊，別人的信，你管太寬了，趕緊放下，沒看人家快哭了！”

上課鈴響了，八卦暫停。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鎮(zhèn)靜下來，伸手摸摸滾燙的臉，一把擦干快要涌出的淚，同時下定決心：絕不回信，再不聯(lián)系，今生不見!

當天下午，班主任找她談話，盡管說得很委婉，但她從老師的眼神和語氣中明顯感到了失望。她的心瞬間碎了，她不知該怪罪誰，是寫信的他，還是奪信的方燦？或許該是愚蠢的自己，那樣的時刻，她竟然滿臉通紅，絲毫不做解釋，那不是相當于默認了嗎？她現(xiàn)在才想起來，自己應該理直氣壯，本來也什么事都沒有，一個簡單的稱呼和落款能說明什么呢？她甚至可以把信的全部內容拿給所有人看，沒有絲毫過分的詞句，她什么都不怕?！袄蠋?，我沒有。”老師淡然一笑，“沒事就好，我相信你是個懂事的孩子?！蹦且豢蹋芟肓鳒I，幸好有人信她……

“是不是讓別人看到了？”他的聲音刺痛了她的回憶，讓她瞬間回過了神，看到眼前黃燦燦的果汁，有點晃眼。

“沒有?！彼灰恍?。

“其實看到了也沒什么，都是很正常的內容呀！”

“是啊，沒什么！”

“那為什么沒有回我信？”他還是不放棄。

“嗨，忙唄，本來想著過幾天回呢，一轉頭就忘了，再想起來都過了好久了，估計你比我還忙，也就算了?！?/p>

“還以為你生氣了呢？”他輕輕松了口氣。

“生什么氣呀，那會兒哪有時間生氣，都忙成什么了?！彼傺b漫不經心。

“那就好?！惫?，她還是不愿跟他說實話。其實他很想當面跟她道歉，畢竟是自己惹的禍。當時王偉跟他說這事的時候，他恨不得找人把自己揍一頓！他還想過再寫封信解釋和安慰她，可是被王偉制止了。的確，再去一封信，無論寫什么，只會讓她在老師和同學們面前更難堪。他也想過回去一趟當面道歉，可那要等到寒假了，或許那時她都淡忘了，再去提起來，豈不是揭傷疤？想來想去也不知該怎么做，最終還是什么都沒有做。任憑時光肆意橫流到了今天。

“你知道嗎？每次我們宿舍出去唱Ktv，我都會點一首《同桌的你》。”

“是嗎？”她低下頭，笑得很甜。

“我們繼續(xù)通信吧！”

“好啊。”

數千里的路途，在他們看來并不遙遠，綿延不斷的鴻雁飛書，飛過清冷的冬，也飛過火熱的夏。

她時常在繁星滿天的世界里憧憬著他眼前凌晨三點的陽光，他也在枕邊的曙光中想象著熟睡的她正游弋著怎樣的好夢。

3

然而，伴隨著智能手機的便利，短信，飛信，然后是微信。漸漸的，寫一封信變得很費時間，再跑到郵局寄信也變得很麻煩。不知從何時起，郵局的郵箱成了擺設，再后來，成為了歷史。

她第一次來廣州，也學著他的樣子，一出機場，隨手一拍，發(fā)到朋友圈。不曾想看到了三分鐘前也在朋友圈的他！幾乎同角度的照片！他也在機場！他也是剛下飛機！那么現(xiàn)在！他在哪？她央求同事先別上出租車，她要找個人！三分鐘前就在這里！

丟下行李箱的她四處張望，左顧右盼，脖子快扭斷了，可是，那么多車，那么多人，三分鐘，足夠走好遠了！“打電話呀！應該沒走遠！”同事看她抓著手機四處亂看，樣子又愚蠢又搞笑。對啊，打電話！肯定沒走遠！翻開通訊錄，這才發(fā)現(xiàn)根本沒有他的電話號碼！“微信呀，視頻呀！”同事又笑她?！岸颊f一孕傻三年，你這還沒結婚呢，就傻成這樣了，懷孕了可怎么辦？哈哈……”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顧不得太多的尷尬，迅速點開他的微信，竟然遲疑了！這么多年了，他們一直有聯(lián)系，卻沒有打過一個電話，更不用說視頻。那么現(xiàn)在，為什么要打了呢？僅僅是因為同在一個空間了，距離近了嗎？正猶豫著，他的信息來了：你也在機場？在哪兒，我去找你！她的手突然顫抖了，有一絲激動，還有一絲意外，趕緊深吸一口氣，用慌亂的還在發(fā)抖的手回了信息：大門口……

看到他從機場大廳里面出來，原來，他是要上飛機的！瞬間失望……

“怎么突然來廣州了？也沒有提前說一聲？”他氣喘吁吁，似一堵高大的墻，穩(wěn)穩(wěn)地停在她面前。

“出差，本來是火車，沒買上票，臨時決定飛來的。你呢，要走？”

“嗯，先去上海辦點事，然后飛英國。”

“哦，還是那么忙?！彼懿蛔匀坏匦α诵?。

“太不巧了，好不容易見一面，還這么匆忙。”他輕輕長吐一口氣，努力讓氣息平穩(wěn)下來。

“你還好吧！”六年前見面時，他們還相談甚歡，后來通信時更是無話不說，可此時見了面，卻只有客套的問候。

“嗯，你呢，快結婚了還出差？”

“婚禮還早，不影響的。你呢？”

“我，再等等吧，房子還在裝修，最快也明年了?！?/p>

“那也很好??！”她伸手捋了捋并不凌亂的頭發(fā)，又不知道該說什么了。

突然，耳邊傳來機場里的提示廣播，“是你的航班吧？快去吧，別耽誤了！”

“那，我先走，再聯(lián)系！”他猶豫了一下，還想說點什么，卻還是扭頭快步走了。

看著他遠去的背影，她輕輕松了口氣。本來也沒想著能遇見，竟然遇到了，也總是好的。她故作鎮(zhèn)定地笑了笑，拉上手提箱，抬眼正遇上同事鬼魅的表情，“哎呀，一個初中同學，湊巧碰上了?！?/p>

同事在一邊起哄，“沒那么簡單吧？唉，只可惜你都要結婚了！來不及了！”

“瞎說什么？就是同學！”

“騙鬼去吧，我又不瞎！不過，的確是一個不錯的白月光，要不介紹給我吧，正好，我就不回去了！廣州多美?。」?！”

“行啊，等進修結束，你就在這等著他，安家落戶！我一個人回去，我結婚你也別回來了，份子錢直接轉我賬上就行！”不得不說，信口胡說的感覺還挺爽的。

飛馳的出租車上，望著窗外迅速擦身而過的風景，她終于落寞了下來。

她沒來得及告訴他，大學畢業(yè)前夕，媽媽大病了一場，不僅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積蓄，還欠下不少外債，所以她決定不去他的城市找他了。她必須，馬上參加工作開始掙錢。她必須，留在離媽媽不太遠的地方。當時的書信里，她只說了句，不去了。她不想把自己的負擔分享給他，只想自己默默承受這一切。他有那么高遠的理想要去實現(xiàn)，她不能拖累他。漸漸地，她的書信越來越短，間隔越來越長，最終，慢慢地消失不見。

他上了飛機，望著她的微信頭像發(fā)呆，他還沒來得及告訴她，當年的考研失敗了，因為怕她失望，所以決定先不告訴她。離開春城后，他來了廣州，邊工作邊考研，因為時常出差，總也不能按時寫信，剛畢業(yè)，想必大家都很忙吧。

工作，讀研，升職，出差，他的生活無比充實而忙碌，他的朋友圈里記錄著他出行的每一站，北京，上海，香港，西安……他想，她應該都看得到的。后來外派出國，他終于徹底消失在她的世界里。直到一年前才回國，他竟然又看到了微信里的她，動態(tài)不多，內容卻很明確：有的是選窗簾，有的是定家具。真好啊……

或許這一面本來也不該見，每個人都忙成了自己想象中的樣子，哪兒還有多余的時間和精力去感慨過往呢。

4

女兒三歲那年暑假，她和老公決定長途旅行，去哪呢？春城吧！她心里早有答案。

“倒是個涼快的地方，不過，太遠了吧？”老公有點疑惑，第一次旅行，為什么不是北京、上海那些名城呢？“大城市人太多了，能看到什么呀？而且我大學閨蜜在那附近，順道可以看看她?！崩碛梢彩撬摽诙龅模覠o懈可擊。

近三天的火車，雖然疲憊，但是有女兒的天真和頑皮，卻也是欣慰和快樂的。下了火車，先到酒店，網絡終于穩(wěn)定了，一開手機，就接到他的一大堆微信，是一些旅行攻略還有當地美食推薦，最后一條是一個驚喜的表情包。能有什么驚喜呢？難不成他要來看她？不可能，他的公司在廣州，跑這來干嘛。

這里的夏天也是烈日當頭，她卻絲毫不覺得熱。畢竟女兒還小，不方便坐太久的車，她只挑選了一些就近的路線和景點。她吃了他推薦的美食，的確別有風味。

不過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讓她欣慰的是，她終于親眼看到了，曾經，他筆下凌晨三點的陽光。

他第一次這么說的時候，她根本不相信，還笑他吹牛。后來他特地寄來了一張照片，照片下方還有拍攝時間，的確是凌晨三點?？伤€是不信，她懷疑是他做的，畢竟這種事對電腦高手的他來說是小菜一碟。最后，他在信里“大哭一場”，她卻笑得心花燦爛?！坝袡C會親自來一趟，我一定讓你親眼看到?！彼€記得他的這句話，那時，她透過信紙，看到了他真誠的目光和熱切的心……

第二天上午，天竟下起了清涼的小雨，正好原地歇息一下。陰涼的下午，老公和女兒都安穩(wěn)地睡著了。她卻沒有一絲睡意，靜靜地翻看著他發(fā)來的那些攻略，看看還有什么好東西可以被安排。閨蜜也發(fā)來微信，“要來也不提前說一聲，正好趕上我出差，要半個月才能回來呢，你能等到我回來嗎？”她淡淡笑了笑，精心選了好多愛心和鮮花的圖案發(fā)過去，“我也是臨時決定的，沒想到竟然真的搶上了票，下次吧，下次一定提前找你?！卑l(fā)完丟下手機，休息一下眼睛。

過了好一陣，她突然拿起手機，果然有新消息，是他！“你住哪個酒店？位置發(fā)給我，我在你附近找家好飯店，晚上見！”她好驚喜，卻又早有準備，她好像知道他會來，而且他真的來了！

她提前換好了新買的連衣裙，想了想，還是決定不化妝了。她還準備了一份小禮物和一些零食，放在女兒的小包里。待會兒他們大人說話的時候，兩個小孩子還可以有點事做。也不知道他的孩子幾歲了，男孩還是女孩？沒關系，這些零食應該夠應付了。

到底是外地人，雖然路程不遠，還是幾經輾轉才找到了那個并不算遠的飯店。通完最后一個電話，總算走到了正確的方向。遠遠的，他看到飯店門口一個身影，好像并不熟悉，卻又確定是他。

見面一番寒暄后，走進包廂，落座，卻發(fā)現(xiàn)他是一個人。“你一個人來的呀？還以為也是全家旅行呢！”她著實驚訝了。

“我可沒你瀟灑，這次來主要是看看我的老師，碰巧你也在這里，能見一面可真不容易呀！”老公在旁邊照顧女兒，她倒可以安穩(wěn)地跟他說說話了。

臨出門，她從女兒包里拿出小禮物，“也不知道你家是男孩還是女孩，幾歲了，一點小禮物，小孩子應該喜歡的?！彼舆^禮物，尷尬地笑笑，然后蹲下把禮物塞到女兒手里，“叔叔家里還沒有小孩子，這個禮物你先替我保管吧！”

待他起身，不等她張口，他便笑著說，“去年就離婚了，幸好沒孩子，一人一套房，一拍兩散，倒也省事?！?/p>

“啊，我一點也不知道，那，你現(xiàn)在呢？有著落了嗎？”

“現(xiàn)在真的很難過，哈哈，天天被老媽催婚，安排各種相親?！彼贿呎f，一邊苦笑。

“不過，像你這樣的成功人士，想找到合適的還挺不容易的，慢慢碰吧，緣分來了就到了！”老公不失時機地冒了一句。

“也只能這樣了，看緣分吧！”他轉頭看了她一眼，笑了。

回酒店的路上，老公帶著女兒在前面蹦蹦跳跳，她和他走在后面。“你老公挺不錯的，很幸福吧？”

“回去了好好相親，趕緊找到另一半。你也會幸福的?！?/p>

“但愿吧！”說完，抬頭一望，竟是滿天繁星。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又開口，“明天一早我就飛北京了，然后轉機去英國總部。幸好你提前說了要來，我才抽出時間往這跑一趟，要不然真見不上了?！?/p>

“你專程來的？”她有點愧疚。

“你呢，不也是專程？看到凌晨三點的太陽了嗎？”

“嗯，看到了。”

“相信了吧，我沒騙你?！?/p>

清冷的夜色下，他們相視一笑，好久都沒有說話。

初中一別，六年后便是夢山大學的欣然相見。夢山一別，又是六年后廣州機場的匆匆一面。而這次遇見，又是六年。人一生有多少個六年??？

所以，當他在微信里得知她要去春城，一下就猜中了她的用心！他一定要去見她。盡管所有的可能都已經成為不可能。

他特地調整了去英國總部的出差時間，空出一個晚上去春城和她見一面，不管她是一個人，還是一群人，他都要去見。只要能看見她，靜靜地站在她面前，安穩(wěn)地跟她說說話，就好。

“幾點了？”她問道。

“十點多?！彼鸬馈?/p>

“再過幾個小時，天就亮了?！彼πΑ?/p>

“是啊，凌晨三點就能看到太陽了。可惜我不能陪你看了，我得趕飛機?！彼残π?。

“你在這看了四年呢，還沒看夠?。俊彼φ{侃著，盡量不讓對方聽出她聲音里的不安。

“那不一樣，一個人看是無奈，兩個人看才是風景。”

聽他這樣說，她只能強烈地壓制內心的激動，不敢開口。

“跟你老公一起看一定很有意思，對你們來說，這就是奇觀了?！?/p>

“是，第一次看的時候，他也覺得太不可思議了?！睅酌腌姸眩齾s感覺到了漫長。

第二天，他上飛機前發(fā)了一條微信：好好享受旅行，下次再見，不知何時了。

她想了很久，卻只回了三個字：多保重。

5

后來，他結婚了，兒子出生時，她的二寶已經會走路了。

疫情肆虐的時候，他問，還好嗎？她說還好，你呢？他說，我也是。

第一片雪花落下的時候，她說，下雪了。他說，好久沒見過雪了。

她要搬家去外地了，他問，確定了嗎？她答，定了。

冬去春來的時候，她問，還經常出差嗎？他答，不多了，一年才兩次。

……

她不知道，上次春城一見會不會是最后一面。但她知道，春城，她不會再去了。

他也不知道，上次春城一見會不會是最后一面。但他知道，北方的雪花永遠也飄不到他的城市。

平凡的歲月里，她會不經意地想起那個為她耐心解題的男孩；他的心頭，偶爾也會閃過那個坐在他對面小口喝芒果汁的女孩。

她叫程路，他也叫程路。

當時為了避免叫錯，班主任提議叫他大程路，叫她小程路。

在初中畢業(yè)紀念群里，為了避免弄錯，群主提議，讓他在名字前加一顆星，讓她在名字前加一朵花。

在她的微信里，他的名字是：廣州程路。

在他的微信里，她的名字是：同桌程路。

還好，凌晨三點的陽光，他見過。她，也見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