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的老師盯著你，你怕嗎？

是不是瞬間回到學(xué)生時代？

她叫達瑪麗。

外表和善、威嚴，熱心教學(xué)工作，課里課外都“關(guān)心”學(xué)生，卻是學(xué)生們的噩夢。

新學(xué)期第一天，新班主任，達瑪麗老師正在點名。

她手里拿著的，不是花名冊，而是一個黑色的小本本。

教室里很安靜，能聽到她時不時，往上面記幾筆的聲音——

小凱？

到。

你父母做什么的？

我媽媽是店員，爸爸是木工。

能幫我們修東西咯？

唰唰唰。

很快大家便知道規(guī)矩了。

小畢？

我爸爸開出租車，我爸說如果你要搭便車可以找他。

幫我謝謝你爸爸。

唰唰唰，很歡快的聲音。

……

終于到她了，一個有些緊張的小姑娘。

“古丹卡？”

“爸爸在機場工作，是機場會計。”

“會計?！?/p>

達瑪麗老師嘴里重復(fù)著，若有所思地記上本子，唰唰唰。

她離學(xué)生很近，甚至能感到她嘴里呼出的熱氣。那個黑皮本子，磨壞了一個角，露出一些淺色的皮質(zhì)，看上去還挺高級。

名繼續(xù)點。

你陸續(xù)會聽到，有的學(xué)生爸媽是法官、醫(yī)生或在政府當(dāng)差，他們一臉熱切，巴不得快點被點名；另一些同學(xué)家里打小工、擺菜攤，就顯得不很自在。

這個新老師，為什么要記下爸爸媽媽的職業(yè)？

——這是Sir今天要說的一部新片的片頭：

《老師有問題》（又名《女教師》）。

這老師的確“有問題”，因為她上課忙，下課更忙。

達瑪麗老師經(jīng)常掛在嘴邊的是——

“丈夫過世以后，我一個女人單獨過日子真辛苦?！?/p>

辛苦？怎么辦？

達瑪麗老師翻開那個黑色的小本本，挨個打電話。

跟自己學(xué)生的家長，見什么外呢？

你瞧，電話都是半夜打的——

“烏先生，我家洗衣機不轉(zhuǎn)了。”

“哈先生，請幫我送面和炸肉排過來。還要牛奶，跟一些大骨。”

……

于是。

孩子上門，掃地、洗碗、送日用品；

家長們上門，修洗衣機、臺燈、電話線。

甚至還有老師小小暗戀的一位男家長，也被專門點名過來，陪她“談個心”。

別有意見，你得讓老師高興。

因為老師滿意了，才會透露給你一些關(guān)鍵信息：

“請海倫看第5課第3題的動名詞?！?/b>

你來，我往，都是明白人。

家長、學(xué)校，大家都說——

達瑪麗老師真厲害，當(dāng)班主任才多久，那些成績老不好的同學(xué)，個個都變優(yōu)等生了。

當(dāng)真是這樣？

教書育人，原來這么簡單？

家長們?yōu)槭裁锤试?/b>像供奉老媽一樣，供奉老師？

先說說故事背景：

1983年的捷克斯洛伐克，處于一個特殊時期。除了金字塔頂端的極少數(shù)人，大家?guī)缀醵己芨F，窮人的后代要想過好日子，只有華山一條路——

靠文憑，改變命運。

文憑，就是孩子的命，家長的七寸。

既然七寸被捏住了，那家境好的還簡單，把法國好酒、上等牛肉、珍貴藥物……統(tǒng)統(tǒng)往老師家里送。

家境不好的，沒錢也捧個人場——

哈亞蘭沒媽媽，爸爸是殘障人士，社會不給分配工作。她的老父親說，“班導(dǎo)老師，我可以替你去排隊，反正我身殘?！?/p>

為了女兒，這位父親每周四清晨，一準(zhǔn)第一個出現(xiàn)在購買日用品的隊伍里。

但也不見得，老師提出的要求都好辦哦……

老師的姊姊嫁到了前蘇聯(lián)，她想寄去一塊故鄉(xiāng)的蛋糕。

寄蛋糕，多簡單的事兒啊？

不，當(dāng)時政治環(huán)境敏感，捷克人聯(lián)系前蘇聯(lián)，那可是政治罪。

這個可能會犯罪的“重任”，便落到了古丹卡在機場工作的父親身上。

為了女兒，這個老實的父親在機乘通道，守了整整一個上午——

其實，他只是個管賬簿的小會計，和空乘人員一個也說不上話。更別提，拜托別人犯法了。

忙沒幫上，老師不開心了，女兒的下場就慘了。

她有點你上臺嗎？（搖頭）

你有舉手嗎？（點頭）

如果還有家長，敢強硬地表示不配合……

那不理你是輕的，達瑪麗老師一爆起來，整你沒商量。

你以為你和你爸可以羞辱我嗎？

你這個該死的小混賬東西

這么“恩威并施”，時間長了，肯定會出事。

《老師有問題》雙線敘事，一邊是老師和家長禮尚往來，另一邊，是一場密謀彈劾女老師的家長會。

主持家長會的，是校長：

“只要你們聯(lián)名簽字，便能將達瑪麗老師請出學(xué)校。”

四只手舉起來。

校長看人數(shù)有點少，又說，“達瑪麗老師的課堂成績，在升學(xué)考中是不作數(shù)的。”

連校長都這么保證，可愿意投訴的家長，還是只有這四位。

家長怎么了？

到底是老師有問題，還是家長也怪？

人們老說，可憐天下父母心。

為人父母的，可能是天底下最怪的人——

如果吃螃蟹，他們總把“不愛吃的”的蟹黃給孩子剝好，自己啃蟹腳。

他們守在高考考場外，暴曬一天，滿臉通紅卻還說“一點不熱”。

……

吃虧這件事，他們做起來，總是津津有味的。

他們不彈劾達瑪麗老師，也許是他們知道，在學(xué)校除了成績，老師還能影響孩子各個方面……

在一個班集體中，一個孩子的命運，很大程度取決于，老師對學(xué)生的態(tài)度。

在幼小人格正在成形的小學(xué)低年級，尤其如此。

老師的態(tài)度，就是整個班集體對你的態(tài)度。

（而且老師都不需要做多大的動作，只需要表個態(tài)就行了。）

由于爸媽很給力，所以原來的差等生海倫，成功逆襲了。

當(dāng)她被達瑪麗老師用愛的指頭鎖定時，其他同學(xué)會有多羨慕？

你感受一下。

斯洛伐克民族起義是幾年的事？

1944年。

是的。

爸媽不給力呢？

同樣的一根手指頭，會充滿權(quán)威地戳到古丹卡臉上。（對，就是那個前面寄不好蛋糕的父親的女兒。）

當(dāng)著全班同學(xué)的面，老師很肯定地說：

你不是讀書的料！

但如果你更努力呢？

呵呵，老師就不給你機會，你有什么辦法？

我不能一直點你（回答問題），你浪費太多機會

別以為，在學(xué)校也可以“走自己的路，讓老師說去”。

老師一句批評，是有連鎖反應(yīng)的——

課堂上，學(xué)生之間貼標(biāo)簽。

課余時間，打個飯都被蔑視。

甚至，還有來自家長的鄙視……

很多人說，自尊心是被原生家庭摧毀/培養(yǎng)的——

那原生班級呢？

在那里，班主任怎么評價你，可勝過了任何官方蓋章、認可的證書。

她輕視誰，誰就是該被輕視的；

她寵愛誰，誰就是班上的焦點。

自信的小孩越自信，自卑的呢越自卑。

小學(xué)到中學(xué)，人格培養(yǎng)的重要時期，難怪家長不敢反抗。

或者說——

家長都希望自己的孩子被區(qū)別對待。

但又都不希望自己的孩子，被“那樣”區(qū)別對待。

哪樣？

今年8月，很多人朋友圈刷屏了一篇小學(xué)生作文——

《老師我想對您說》。

呂梁市離石區(qū)一名念四年級的小學(xué)生，不知道老師為什么討厭自己：

老師，我真的不知道我那（哪）個方面做得令您不滿意……一年級開學(xué)的第5天，您從講臺上把我的本子扔在了我臉上。

每次回答問題，我都積極舉手，可是一次次地失望，我再也不想把手舉起了……

寫信的呂梁小學(xué)生、片中的小姑娘古丹卡，或許還有已經(jīng)長大的你，可能都曾經(jīng)歷過——

老師不喜歡你，于是你被區(qū)別對待了。

信繼續(xù)寫：

被您打了20下，中午回家我不想吃飯，更不想上學(xué)……媽媽下午硬把我送去了學(xué)校，她面對與您的溝通，卻一字沒提您打我的事，她只說不知道孩子怎么了，不吃飯也不上學(xué)，是不是在學(xué)校發(fā)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

這位母親當(dāng)真不知道？她只是選擇不說破吧？

說破了，孩子更受罪。

不說破，還可以彌補，繼續(xù)盡些“心意”——

媽媽說，再這樣打罵下去可不行

讓我跟您去寫作業(yè)

你享受了外公外婆都沒有的待遇

逢年過節(jié)，無論什么節(jié)日，錢物、禮物、食物，都一一送上……

這不就像電影里說的：

真是惡夢一場，大家都這么害怕

你們真的活該，這么愛服侍那賤人

她說跳，你們就跳

既然有老師單方面“作”，家長心甘情愿吃虧的。

也就有，為了孩子，父母們主動做大戲的。

Sir隨便找了一下——

這是國內(nèi)某幼兒園家長群。

開學(xué)典禮那天，家長們爭相獻上千字贊歌：

這是國內(nèi)某小學(xué)家長群。

A媽媽主動提議，家長報名幫班主任老師值日，打掃教室衛(wèi)生。

無師自通的，家長紛紛養(yǎng)成了追捧老師的習(xí)慣，就看老師給不給你那個機會。

只是朋友圈和微信，讓這種追捧更直觀了。

當(dāng)然，尊師重道優(yōu)良傳統(tǒng)，本來沒什么不對。

但如果遇到了貪婪的達瑪麗老師，我們還可以繼續(xù)尊師重道嗎？

這種無原則的“尊師重道”，難道不是在助長腐?。?/p>

就算不說大國風(fēng)氣，只說小家——

身為家長，你的忍讓和妥協(xié)，你顛倒黑白的行為，看在孩子眼里，又是一種什么教育？

楊德昌的《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中，曾有這樣一位父親，他兒子被別人抄試卷，連帶記了大過。

他忍不了這種不公，跑去教務(wù)處大聲斥責(zé)老師，“我把小孩交給你，是要教他成為光明正大的人?！?/p>

回家路上，父子談心：

如果一個人還為他沒有犯過的錯誤

去道歉、去討好的話

那這種人什么事情做不出來啊？

讀那么多書

就是要在其中找出一個以后做人做事的道理

不，這真不是漂亮話。

不管你為孩子花多少錢，找什么名師，考什么高分……

家長、成年人的以身作則，一定是影響孩子一生的教育。

今天的家長們，究竟能不能意識到：

你的容忍與討好，是在向孩子傳遞什么危險信息？

你看——

小姑娘古丹卡看到，老師面前的父親，總是恭順地低下頭顱。

然后，她開始對正直絕望，對學(xué)習(xí)絕望。

呂梁小學(xué)生的信里，為媽媽寫了這么一句——

為什么這個世界這么不公平

我常常在想，假如我的媽媽是老師，我也會像您的女兒一樣享受童年的快樂

看得出，他對學(xué)校失望，甚至也對世界失望。

父母，是孩子最信賴的人。

在他眼里，你和世界一樣大。

可你都被壓歪了，孩子還怎么能直起來。

Sir寫這一篇，當(dāng)然不是為了黑老師。

老師是很偉大的，教書育人，對下一代的塑造至關(guān)重要。

傳道受業(yè)解惑，中國人明白老師的奉獻，但也正因為此，會默許個別老師的越線。

從小到大，Sir有很多位敬愛的老師。一晃好多年，Sir眼看著她們從青春充滿干勁的樣子，變成了如今滿頭銀發(fā)的慈愛樣子。

但也的確有那么極少數(shù)，勢利眼的，以權(quán)謀私的，達瑪麗型老師（長大后，Sir再也沒回去看過他們）。

孩子的眼里，是黑白分明的。

放心，遇到好老師，他會更愛學(xué)習(xí)；可遇到“怪老師”，他們在抗拒老師的同時，順帶還會抗拒老師帶來的知識。

小時候我們憤怒，又無處申訴，不理解爸爸媽媽為什么要乖乖妥協(xié)。

但現(xiàn)在，已經(jīng)或即將成為父母的一代人，可能早就忘記當(dāng)年的憤怒了吧？

你可能會說，還憤怒什么呢，Sir你太理想化。不公比比皆是，又不是一朝一夕，在我們想改變世界之前，總是先被世界改變。

不，說到改變。

我們國家這幾年，何嘗不被反腐大潮改變著？從根上抓腐敗，就是為了對付那些“不是一朝一夕養(yǎng)成的不公”。

也許短幾年，我們的教育體系還會看重成績，我們的家長還會哄著一些怪老師，我們?nèi)匀粫?xí)慣性忽視這種課堂的“小腐敗”……

那么，在你面臨不公的時候，想一想小時候的你。

無論你做出了什么成年人看來成熟的、周全的決定。

別在孩子小的時候，讓他對這個世界失望。

本文圖片來自網(wǎng)絡(lu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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