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胡淚

鄭重聲明,文章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自負。


二胡有兩弦,日夜相對,相依為命,卻不能相擁一生。

【一】

1998 年的冬天,鋪天蓋地的雪將龔家村遮得嚴嚴實實。在一片白色的蒼茫中,龔少喜門前散落著不少鮮紅的炮皮,今天是他和李秀蘭的大喜日子。

人來客往,進進出出,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笑容,唯獨這兩位主角嘴角掛著幾分苦笑,似乎藏著滿腹心事。龔少喜跛著腳送完最后一撥客人回到房間,正巧聽見李秀蘭在嘆氣。他心里明白,李秀蘭和他一樣,對這門親事也不滿意。

不知是酒喝得有點多還是眼前的燭光過于搖曳,龔少喜有些看不清楚坐在對面李秀蘭臉上的表情。他跛著腳,趔趄著身子向李秀蘭的方向走去,想走近點看一看這個并沒有多少感覺的女人。

“人都走完了?”

李秀蘭的聲音還是那么洪亮。在聽到她聲音的一剎那,剛才升起的想法蕩然無存。在結婚前他見過她兩次,李秀蘭大字不識一個,和人說話時一副大嗓門震得人腦瓜嗡嗡響。他實在想不通,女人的聲音怎么會這么大!

“嗯?!?/p>

為了不讓自己聽上去也是大嗓門,他用了很低的聲音回答道。說話時,他的目光已經從李秀蘭的身上挪開,移到了窗外。透過薄薄的一層窗紙,他看到外面的雪下得更大了。許是誰家的狗受不住這場大雪,一個勁地在院里嚎叫,聲音落到龔少喜的耳里,讓他的心里更是煩躁。

他突然想起村里的郭老師,那個文文弱弱、說話輕輕柔柔的女老師。在一眾同村里人她顯得格外特別,一舉一動都透露著得體。龔少喜對她是有些好感,只是那些好感在面對自己殘缺的身體時,只能被不甘心地壓制住。

“你喜歡聽二胡嗎?”

空氣實在是過于安靜,龔少喜忍不住問了一個問題。

“我聽不懂?!?/p>

得到她的回答后,龔少喜沒有說話。抬頭看了一眼掛在墻上的二胡,那是老先生生前留下來的。老先生生前喜歡唱曲,也喜歡拉二胡,以前他聽不懂先生唱的是什么,長大后卻漸漸對這一樂器有種說不出的喜歡,他覺得二胡發(fā)出的聲音就如他的人生一樣凄涼,悲愴。有一次他在院里正拉著曲子,被路過的郭老師聽見,對他大夸一番。想著想著,他也嘆了一口氣。

這聲嘆氣聽得李秀蘭粗眉一皺,原本就耷拉著的嘴角更是向下了幾分。如果不是母親看中了龔少喜拿來的那份相比較他人略高一點的彩禮,以及他是個文化人的身份,她也不愿嫁給這個瘦弱的跛子。他們都是莊稼人,莊稼人說到底還是要靠田吃飯,靠力氣吃飯,可這個瘦弱的教書先生,很明顯并不能扛起家里的粗活重擔。

屋外的雪下得越來越大了,在搖曳的燭光中,屋內的兩個影子還是疊在了一起,鋪天蓋地的雪花中夾雜著陣陣北風,蓋去了房里傳來的聲聲悶哼。

第二天,龔少喜被屋外呼哧呼哧的聲音吵醒。他來到院子時,雪已經被掃了大半,李秀蘭正喘著粗氣拿著鐵鍬有些費力地將雪堆在一起,她的鼻尖已經鋪了一層密密的細汗,頭頂還冒著翻騰的熱氣。

“你怎么不把我喊醒一起掃呢?”

“我看你睡得很熟就沒喊你。這院子又不大,我一個人來掃就行了,畢竟你腿腳也不是很方便?!?/p>

李秀蘭大大咧咧慣了,說話的同時還滿不在乎地用袖子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絲毫沒有意識到這句話讓龔少喜的臉瞬間比地上還未完全消融的雪還要白。龔少喜低頭看了自己的腿一眼,原本垂著的手默默攥緊了衣角。他不希望有人這么明晃晃地指出腿瘸的缺陷,盡管眼前的人是和自己往后都要同床共枕的人。但他什么都沒說,沉默地從屋里拿出簸箕,開始跟著李秀蘭一起掃起雪來。

【二】

冬去春來,靠近年關的時候又下了一場大雪,所以即使已經到了陽春三月,落在房檐上的雪還未完全消融。

“一會我去街上買兩把鋤頭,等地里的雪化了把地重新翻新一下,以后咱們多種點糧食。另外,我再買點針線,前天看你的褲子破了,本想給你縫一下,沒找著針線?!?/p>

李秀蘭說話的時候有鼻涕流出,她隨意地抬起胳膊擦了一下。龔少喜聽到后放下手里的二胡點了點頭。不知是剛才拉二胡的時候想到了爹娘早逝的緣故,還是李秀蘭說這兩句話時音量比平時低,他的心底突然有種異樣的感覺。

在李秀蘭之前,他從沒被別的女人這樣關心過,縱使心里對郭老師有幾分意思,但那都是他的一廂情愿。想到此,他又抬頭看了她兩眼,粗獷的面容,比門板還寬的身材,加上一副大嗓門,剛才那種異樣的感覺在他對上她的一瞬間轉瞬即逝,他還是無法習慣秀蘭的粗俗。

秀蘭做事麻利,很快就在鎮(zhèn)上買齊了需要的東西。提著東西回來時正巧看見龔少喜在郭老師門前,兩人有說有笑。她的心頓時咯噔一下。

她嫁過來也有半年時間了,常常能在村里見到郭老師,對她那種總是細聲細語的聲音印象很深。除此之外,郭老師不僅聲音好聽,她的一顰一笑,一舉一動讓她一個什么都不懂的粗人看了都不由得心生羨慕,自慚形穢。

但讓秀蘭真正難受的還是此刻龔少喜臉上蓋不住的笑容,她從沒見過龔少喜還會流露出這樣的笑容,她一直都覺得他是不愛笑,沒想到原來是不愛對自己笑。

“嫂子去鎮(zhèn)上回來了?”

郭老師眼尖,很快就注意到她。一旁的龔少喜聽到后才抬起頭看了秀蘭一眼,然后跛著腳從郭老師的屋前走出來,打算接過她手里的東西。

“嗯,回來了。”秀蘭客氣地回了一句后并沒有將東西遞給龔少喜,而是提著東西徑直回到了家。到家后她將所有東西從袋子里拿出來,又一樣一樣整理好,做這一切時,龔少喜和她說話,她都一副沒聽見的樣子。

龔少喜自覺無趣,也沒有多說什么,從墻上拿下那把二胡,吹了吹落在上面的煙灰,又擦了兩下,便出去坐在一棵老樹下開始拉起曲子來。

李秀蘭一直都覺得二胡的聲音像哭喪一樣,加上剛才的一幕,聽了兩句越發(fā)按捺不住心里的委屈和火氣,索性撂下手里的東西,扯著那副大嗓子喊道:

“你能不能讓人消停會,成天拉那玩意,難聽死了?!痹和獾凝徤傧猜牭剿脑挶阃W×耸掷锏膭幼鳌偛旁诠蠋熌抢?,郭老師還夸他二胡拉得好,并很有興致地說有時間她也想學學。但在李秀蘭的眼里,他拉得什么都不是。他心里并沒有很失落,相比較李秀蘭的諷刺,郭老師對他的褒獎顯然更受用。

屋內的李秀蘭見龔少喜沒有繼續(xù)拉二胡,也沒有回她話,心更煩了,將手上剛拿出的那條破了洞的褲子丟到一邊,又把針線重新放回針線盒里,開始坐在床上發(fā)呆。

她在嫁過來之前對龔少喜其實并沒有多少了解,只知道他爹娘在他十來歲時就去世了,他后來又害了一場大病沒錢治療,落下終身殘疾。是學堂里一個好心的老先生一直接濟他,教他讀書認字,還把自己的二胡給了他,他在長大后憑借著努力也成了學堂的教書先生。

想到龔少喜的身世,秀蘭終究還是不忍心埋怨他。她從屋子里出來,龔少喜靠在樹下已經睡著了。秀蘭想把他喊回屋里睡覺,看了看今天明晃晃的太陽,又覺得沒必要。拿起放在門后的扁擔便去挑水。村里的水井離他們并不近,秀蘭從嫁過來后就自覺承擔了挑水這一重活。

一路上,她還是忍不住想剛才龔少喜的笑容,郭老師那副美好的模樣,想著想著一不留神腳踩了空,整個人連同兩個水桶重重地摔倒在地。

【三】

一晃,半個月過去了,秀蘭躺在床上,腳還是腫得很高,但她硬是沒喊一聲疼。龔少喜知道自從那日秀蘭見自己和郭老師走得親近后就一直在生悶氣。他也不解釋,只是每天多跑幾趟去打水,他聽人說熱敷有助于散腫,于是連續(xù)幾天晚上燒一壺熱水,將毛巾焐熱,給秀蘭敷腳。

秀蘭心里的氣其實早在她看到龔少喜即使腿腳不便還給她打來水敷腳時就已經消了,甚至為龔少喜能對自己有這樣的舉動感到詫異和害羞。她心里清楚自己沒有文化,不識字,不能與自己完全不同情況的郭老師比,她除了一身用不完的力氣和一副天生的大嗓門,便只知道每天悶著頭干活,給龔少喜做飯。

在龔少喜將盆里又加了熱水,再次將毛巾焐熱搭在她的腳踝處時,她忍不住開口道:“你為了照顧我,已經有好幾天沒去學堂那邊了,明天你還是去吧,我在家能照顧好自己?!?/p>

“沒事,學堂那邊的課有郭老師呢?!痹拕傉f完,龔少喜心里就有點后悔,他知道這個時候不該再提郭老師,果然秀蘭也沒有再說話。

“你以前,追過郭老師嗎?”

“沒有,我這身體,哪能追人家?!?/p>

話一出口,他知道自己又說錯了,他說這話的意思不就是他不配娶郭老師那么好的人,而只有秀蘭才愿意嫁給他嗎?他連忙看了床上的人一眼,夜晚的房間光線很暗,秀蘭有半張臉隱在陰暗的一面,讓他有些看不清她臉上的表情好壞。

“我不是說你不好,你別多想。”

“嗯。”

李秀蘭的這聲“嗯”很輕,輕到和郭老師平時說話聲音一樣柔。他突然有些不習慣,但更多的是覺得有些對不住秀蘭,畢竟他這樣連一擔水都沒法挑起的瘸子,也只有秀蘭肯接受他,只是他心里的那層膜總是隔在他們中間,讓他每一次在心底稍微升起點感覺就很快消散。

夜里,龔少喜躺在秀蘭身邊,先是試探性地碰了碰她的手,見秀蘭沒有太大反應,他一點一寸慢慢爬到了秀蘭身上。第一次,他是那么徹底,將自己任性的一面毫無保留釋放在了她的面前。

不知是因為天氣格外好還是因為龔少喜夜里總是給她敷腳有了效果,第二天醒來的時候,李秀蘭覺得腳沒有那么疼了。她那顆閑不住的心又想找點事情來做,于是把前幾天收起來的那條破了一個洞的褲子找出來開始縫補??p補完后,她又把掛在墻上的二胡取下,開始細心地擦拭。

龔少喜回來的時候,秀蘭剛把飯做好。她雖然是個粗人,但從龔少喜皺著的眉頭中她還是能察覺到他的不悅。

“今天學堂發(fā)生了什么事嗎?”

“嗯,一個學生娃上不起學要退學?!?/p>

“那也沒辦法,如今世道這么難,家家戶戶都不容易,只是可憐了娃?!?/p>

也許是學生要退學的行為讓龔少喜想到了自己童年,一頓飯吃得索然無味。再三糾結中,他還是對秀蘭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我想,幫那個孩子先渡過眼前的難關。”

秀蘭一臉不可思議地望著他,緊接著,屬于她的大嗓門開始叫嚷起來:

“你當你是什么富貴人家,一條褲子破了洞都舍不得扔掉,你去幫他,誰來幫我們?以后我們如果有了娃娃,你拿什么養(yǎng)活?”

龔少喜被李秀蘭一番話說得啞口無言,他知道秀蘭說得沒毛病??墒悄菍W生和他小時候的處境實在太像了。小時候他也因為沒有爹娘照顧,常常餓得飯都吃不飽,是學堂里的老先生收留了他,給了他一口飯,還教他識字。他很清楚如果有個人能幫學生娃一把,人生會有多大的不同。龔少喜望著那把掛在墻上的二胡,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李秀蘭是在過了幾天后才發(fā)現墻上的二胡不見了,但無論她怎么問龔少喜就是不說。后來還是從別人口中得知龔少喜去鎮(zhèn)上把二胡賣了,賣的錢都給了學生。她還聽說那個學生當著好多人的面跪在龔少喜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淚地給他磕了好幾個頭。

李秀蘭知道這一切后,回到家望著空蕩蕩的土墻,心里很不是滋味。

【四】

轉眼間已經是好幾年過去,龔少喜和秀蘭也有了自己的孩子。秀蘭依舊和過去一樣,大著嗓門,流出的鼻涕就用胳膊擦。而龔少喜也還是和以前一樣,平日里不用去學堂教書的時候,就喜歡擺弄著他那把已經有些破舊的二胡。

龔少喜時常望著這把二胡失神,他很難想象秀蘭這樣大字不識一個的人,當初是怎么進城找到他賣二胡的那家店,又是怎么說服娘家人借錢把二胡重新買了回來。他一直覺得秀蘭聽不懂二胡,在心里對這把樂器也應是充滿厭惡,賣了才好。甚至他把賣二胡的錢一分不留全給了那個學生,秀蘭知道后應該和他大吵大鬧才對。

他記得很清楚,秀蘭抱著他的二胡回來的時候,只說了一句話:“這是老先生給你留下的念想,就不要賣了。”他到現在都不知道該用什么詞來形容看到秀蘭抱著二胡回來時那一刻的心情。他一直覺得粗俗,什么都不懂的女人,從始至終一直都在默默地對他好。

“你在想啥,眼睛眨都不眨?”

直到一個洪亮的聲音響起,他才注意到秀蘭挑水回來了。將近晌午的太陽火辣辣的,將她的臉烤得有些通紅,豆大的汗珠掛在她的額頭上,她也沒有伸手去擦。不知是不是這幾年太過操勞,秀蘭的面容看著比村里同齡人要大很多,尤其是和去年才結婚的郭老師站一起時,更是有種說不出的老態(tài)。此刻,秀蘭正彎著腰,將兩桶水放在地上,彎腰的剎那,他明顯看到秀蘭微顫了下身子,隨后捶了兩下后腰。

“沒想啥。”望著秀蘭的舉動,他心里一陣內疚,站起來試圖將其中一桶水拎進房子去。還未走到跟前,秀蘭就用洪亮的聲音止住了他的動作。

“你就不用動了,這點事我來就行?!彼缓糜滞W∩碜?。

郭老師帶著男人上門時,秀蘭剛把菜擺到桌子上,見郭老師兩口子來,連忙客氣地招呼著一起坐下吃飯。

“龔老師,嫂子,我們來是找你們說個事。我們地里的西瓜熟了,如果孩子們想吃的話,你們直接跟我們說,我們摘了就給你們送過來,別讓瓜苗因孩子們遭了殃。”盡管郭老師話說得委婉,但秀蘭并不笨,她立馬就了解到郭老師說這番話的真正意思。

“你是說,我們孩子吃了你們的西瓜,還去田里還踩壞了瓜苗?”

“可不就是,瓜皮都在你家房子后面丟著呢,全村就我們一家種了西瓜,不是你家娃偷吃還能有誰?”郭老師的男人一臉兇巴巴地回應道。

“郭老師,我的孩子我是最了解的,他們不可能偷,是不是你們弄錯了?”

“不是你家孩子偷的還能有誰,事都做了別不敢承認。”郭老師還沒有說話又被男人搶先,男人的嗓門比她還大,引得其他鄰居紛紛跑來看熱鬧。秀蘭本就通紅的臉此時更是紅得厲害,龔少喜沉默地走到秀蘭身邊,拉了拉她的衣袖,示意她進屋子去。

“你倒是說句話啊,別人不清楚,你自己還不清楚自己的孩子嗎?”

龔少喜微微張了張嘴,但還是什么都沒說,秀蘭見龔少喜絲毫沒有幫自己的意思,又想到平日里就對自己不冷不熱,頓時氣得一屁股坐在地上開始呼天喊地。旁邊有人看不下去,想將她拉起來,但秀蘭就是坐在地上,怎么也不起來,最后,一群看熱鬧的人又拉著郭老師兩口子離開了。

因為這事,秀蘭氣得幾天都沒吃下飯,頭也時不時會有陣陣疼痛。兩個兒子被她狠狠揍了一頓,但還是一口咬定就是沒偷地里的瓜,她心里也清楚兒子不可能做這種事。但龔少喜的做法卻讓她感到心寒。她開始審視自己這段婚姻,雖然她沒有多少文化,但她是個有血有肉的人,她需要丈夫的關心,她渴望丈夫能像別的丈夫一樣在她最需要的時候挺身而出,做她的支撐,而不是和別人一樣看笑話。她甚至還想到在過去時候龔少喜面對郭老師時露出的那個她從未見過的笑容。

這天,她扛著鋤頭悶悶不樂回來時,倆孩子一下撲到她身上嚷嚷著要吃飯。她看了一下那個破舊的老式鐘表,才發(fā)現自己因為總是想著這件事,都忘記給倆孩子做飯。她決定晚上時候找龔少喜談一談。

就在吃完飯坐在院子里乘涼,她準備將自己那一肚子話說出來時,前幾天說孩子偷瓜的郭老師找上門了,秀蘭看到她立馬沉下了臉。

“秀蘭嫂子,前幾天是我誤會你了,真對不住。多虧龔老師提醒,讓我去瓜地里觀察了兩天,這才發(fā)現是村里的二皮偷的。整個村只有我們一家種西瓜,這個二皮把西瓜吃完了故意把皮丟在你們房后,所以我就以為是你們孩子偷來解饞,讓兩個孩子和你受了委屈。你放心,龔老師還交代我給村里大家伙也說明情況,這個我們一定會做到?!?/p>

秀蘭看了龔少喜一眼,他的臉上并無太多表情。前幾天還憋了一肚子的氣此刻煙消云散,秀蘭本就是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她擺擺手一副沒事的樣子對郭老師又客套了幾句。最后,執(zhí)拗不過郭老師,只好接受了那幾個作為歉意的瓜。

“你知道不是孩子們偷的,那一天你怎么不幫我說幾句話?”

“就算我?guī)湍悖瑤秃⒆诱f話,我們是一家人,一家人說的話又有誰信呢?”

她心里這么多天的疙瘩,因為龔少喜口中的“一家人”突然就解開了。她將西瓜切開,遞給了龔少喜最大的一塊。皎潔的月色下,她覺得手里的西瓜比以往吃的任何一塊都甜。

【五】

秀蘭突然暈倒是在一個秋天的午后。

龔少喜正在學堂里上課,村里的一個鄰居一臉慌張地跑來說秀蘭干活的時候暈倒了。那應該是他生平跑得最快的一次,他已然忘記自己是個腿瘸的人,腦海里只有一個念頭:秀蘭暈倒了,秀蘭一定是因為太累暈倒了。他沒有發(fā)現,向來路都走不快的自己跑起來竟然比鄰居一個健全人慢不到哪里去。

龔少喜趕到的時候,秀蘭已經醒了,正坐在一處樹蔭下,在她的旁邊圍著好幾個人,鄰居們見龔少喜來,連忙給他讓出位置。秀蘭見到龔少喜,虛弱的臉上露出了一絲不好意思的笑容。

“可能就是天太熱,曬得頭疼,中暑了?!?/p>

“回家休息吧。”

龔少喜伸出手,想拉起秀蘭。令他沒想到的是稍稍用了點力,秀蘭就被他拉起大半個身子。這個挑水、砍柴,能扛起一百多斤重物的女人,根本沒他想象中的那么沉,甚至從已經有些皺巴巴的手掌中感覺到她瘦了很多。龔少喜的心里很不是滋味,他好像從沒有真正了解過這個女人在家里究竟付出了什么。

秀蘭的頭痛從秋天持續(xù)到了冬天,連續(xù)的頭痛讓她的聲音也沒有了以往的洪亮,聽起來就像年輕時候的郭老師一樣輕輕柔柔。龔少喜很不習慣秀蘭這樣的聲調,就像他不習慣郭老師嫁人后再也沒有了以往的文文弱弱,也會罵人,會粗俗地用袖子抹鼻涕,擦眼淚那般。龔少喜不止一次對秀蘭提出帶她去鎮(zhèn)上醫(yī)院看看,都遭到了秀蘭的拒絕。

“那個學生娃加上咱們家里的兩個孩子,你的負擔已經夠重了?!?/p>

“身體要緊,娃們可以不上學,你的身體不能不看,我必須要帶你去醫(yī)院?!?/p>

龔少喜最終還是沒能拗過秀蘭,他聽著躺在床上秀蘭的呻吟,聽了一個冬天。明明只是頭痛,當秀蘭睡著后不再發(fā)出痛苦的呻吟時,他總會有些心慌地將手伸到她的面前探一探氣息,他早已離不開這個曾被他嫌棄粗俗的女人。

也是在這個冬天,龔少喜又一次趁秀蘭不注意時想將二胡偷偷拿去賣掉。他想著秀蘭本來就不喜歡聽他拉二胡,還不如拿去賣了也斷了自己的愛好,免得秀蘭心煩。在他剛從墻上取下二胡準備去鎮(zhèn)上時,被秀蘭喊住了。

“給我拉首曲子吧?!?/p>

這是第一次,秀蘭對他主動提出了這個要求,他轉過身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頭痛本來就沒好,聽這個會更心煩?!?/p>

“都聽一輩子了,哪里還會煩?!?/p>

龔少喜剛才在心底升起的念頭因為這句話,只好作罷。

窗外的雪很大,有些像他們十幾年前結婚的那天,院子里里外外都被蓋得嚴嚴實實。誰家的狗又在一個勁地嚎叫,聲音落在龔少喜的耳里,卻一點厭煩都沒有,他心里很平靜。給秀蘭拉了一首叫做《定軍山》的曲子,秀蘭聽著聽著又睡著了,他跛著腳走過去輕輕地給秀蘭掖了掖被子。

兩個孩子也在另一張榻上睡得正香,火爐里燃燒著的木柴時不時發(fā)出噼里啪啦的聲音并沒有驚醒屋里睡著的三個人。龔少喜望著那上竄下跳的火苗,腦海里止不住地回想著成親那夜蠟燭搖曳在墻上的影子。他記得那一晚和秀蘭好像什么話都沒說,他開始有些懊悔自己當時應該是多說一點話的。

此刻的龔少喜一個人孤獨地坐在火爐邊,一會兒看看窗外,一會兒又看向床上的秀蘭,他心里有種莫名的不安,這種不安直到火爐里最后一個火星熄滅,也沒有半分睡意。

【六】

秀蘭最終熬過了冬天,卻沒熬過春天。

三月的時候龔少喜看到秀蘭越來越消瘦的臉龐,不顧秀蘭勸阻,執(zhí)意帶她去鎮(zhèn)上醫(yī)院做了檢查,結果卻被診斷出腦瘤,晚期。他聽到后癱軟在地,一遍遍問醫(yī)生是不是看錯了,秀蘭還那么年輕,不可能得這樣的病。但從醫(yī)生不耐煩的臉上,絕望開始在他心底蔓延。

秀蘭下葬的那天,兩個孩子哭累睡著了,打發(fā)走所有人后,龔少喜一個人靜靜地坐在墳前。他拼命回想著秀蘭洪亮的聲音,麻利的身影,秀蘭最后虛弱的笑容以及臨終前對他的叮囑:

“我以后不在了,家里的二胡,不管什么時候都不要賣,讓它一直陪著你。”

他聽到后輕聲呵斥秀蘭,哽咽著聲音讓她不許胡說,但秀蘭還是走了。

龔少喜拿出二胡,在秀蘭的墳前拉起了她聽到的最后一首《定軍山》,拉著拉著視線模糊得厲害,他用手隨意擦了一下,才發(fā)現自己不知何時已是淚流滿面。從他摸到秀蘭冰冷的尸體到秀蘭剛才下葬的那一刻,他一直都沒有哭,他以為自己經歷了爹娘的早死,老先生的去世,他不會再為誰哭,可此時此刻他的心就像被什么利刃剜得生疼,疼得他幾乎要捂住胸口才能勉強好一點。

這首曲子龔少喜最終還是沒有拉完,在最后一節(jié)時弦斷了。人生如二胡,弦斷聲絕。龔少喜苦笑了一下,這或許也是種命運的安排。

他用手開始在秀蘭的墳堆旁挖坑,三月的泥土還未完全解凍。龔少喜挖了一會兒,手就疼得厲害,但他根本不在乎,一個勁地挖著,直到雙手血肉模糊,直到那個坑剛好能容納下這把斷了弦的二胡。龔少喜將二胡放進土坑,又將土坑一點一點填平。做完這一切,他才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又用胳膊抹了一把鼻涕。

暮色時分,烏云籠罩著天空,龔少喜最后望了一眼一大一小的土堆,搖晃著身子開始朝家里走去。不一會兒天空就飄起了小雪花,緊接著雪花越來越大,很快就蓋住了秀蘭的墳堆,也蓋住了他親手挖的那個土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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