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哥喜歡喝酒，有點兒小色，大多數(shù)時間在洗浴中心的辦公室里喝茶。二哥走在街上，身邊時常有幾個小弟。熟悉的人看見二哥很恭敬，頷首說：“二哥好?！标P(guān)系近的二哥說話，遠的點點頭。

那天中午二哥跟幾個兄弟喝酒，二哥給鄰桌的一個女孩吸引了，女孩也就二十歲。二哥四十了，這女孩的五官有種古典美。到底古典哪兒就美，自郭沫若死了后，就沒人說的準(zhǔn)了。二哥更說不準(zhǔn)，在于二哥像看見個古董寶貝，想收藏了，心里癢癢。二哥過去跟女孩搭訕，也就是要個微信，加個QQ。女孩不會來事兒，說句吃過飯再說，或者類似的話，再說句：謝謝老板抬愛，就完了。這樣的話，要是二哥喝大了，或許顧不上女孩了。

女孩不知江湖險惡，以為歲月靜好，斜了二哥一眼，二哥頭大脖子粗，女孩說：“大叔，加什么微信啊，我沒興趣?！?/p>

法理上沒錯，道理上沒錯，什么也沒錯，社會學(xué)上錯了，叫人太失顏面了，二哥干事兒不拖泥帶水，抓起一只空酒瓶，朝女孩腦袋砸下去了。這是二哥做事兒的風(fēng)格，不憐憫、直接干。酒瓶粉碎，女孩腦震蕩了，鮮血直流。女孩的朋友不干了，雙方打起來了。二哥的人善打也會打，把對方打馬路上去了。

兩個小孩嚇跑了，跑出老遠，打電話找“警察叔叔”。半個小時后“叔叔”到了，飯館地上的碎玻璃打掃了?！笆迨濉眴柕昀习澹骸霸趺椿厥聝?？剛才誰打仗了？”

老板說他在后廚，不知道啊。問伙計，伙計說沒注意。飯館相鄰的店家都說不知道。警察打了報案人的電話，報案人出來了，說了打架的事兒。打人的那桌人已經(jīng)走了。

老板依舊懵懂，監(jiān)控還壞了。警察到街上打聽，看見的路人說：“剛才來了輛120，開到胡同哪兒把挨打的女孩拉走了?！?/p>

當(dāng)事人人去派出所做了筆錄。他們問他們朋友送哪兒去了，警察叫他們問下120服務(wù)臺。

大家散了。人群里有個撿破爛的小孩，站在那兒。小孩叫胡德寶，小名小寶，今年十二。小寶是個有故事的人，他父母去縣城把采集的山蘑菇賣了，自行車大梁斷了，墜入深淵，雙雙亡故了。這年小寶六歲多，轉(zhuǎn)年要上小學(xué)，爹和娘到處給他準(zhǔn)備上學(xué)的錢。當(dāng)年冬天小寶奶奶也去世了，小寶成了孤兒。

傳說村委聯(lián)系把小寶送孤兒院去，小寶知道了，在一個月黑風(fēng)高夜，把家里唯一的一只老山羊放生了，哭了一通，背上娘給他準(zhǔn)備上學(xué)用的小熊圖案的雙肩書包下山走了。徒步、搭車，爬拉煤的火車，輾轉(zhuǎn)到了城里，先是要飯，再到大排檔撿人家吃剩下的飯食，再后來小寶學(xué)習(xí)撿破爛了。撿破爛一天能掙幾塊錢。小孩像流浪的貓咪一樣，能吃上東西就行。在城里混了大半年，小寶碰到了師父慧智，他云游僧人?；壑堑弥毜慕?jīng)歷，暗下驚訝，收小寶做了徒弟。

慧智在文化街和爛尾樓接壤處有處小四合院房子，是師叔祖留給他的。丘巴被師父帶四合院住去了?；壑墙淌诹诵氁惶孜涔托袣獾男姆?，叫小寶沒事兒練習(xí)，留了一筆錢云游去了。

小寶沒有戶籍，上不了學(xué)。他害怕給送回去，說他不記得家是哪兒的了。小寶還是每天撿破爛，小寶的小伙伴也是撿破爛的，大家在一塊兒，很有意思。有時候自由，就是這樣。

撿完破爛回來，小寶洗個小孩澡，看師傅屋里的書，《水滸傳》這些。不認識的字兒，小寶查字典，無師自通。

飯館打仗時小寶在那棵十幾米高的大榕樹上，那兒有個樹杈，鋪上紙殼像個舒服的躺椅，樹上涼快，趁人不注意，小寶提氣就上去了。打仗時小寶小憩過去了。警車鳴著笛兒來了，小寶警覺這聲音，怕是趕撿破爛的，一下醒了，下了樹，混在人群里看眼，這才知道發(fā)生的事兒。

小寶不喜歡看打仗的熱鬧，他喜歡看耍猴的。小寶去路口出推著自己的小車撿破爛去了。

慧智是個挺有名的攝影攝像師，有很多設(shè)備，有些不好了，丟在一邊兒，小寶修好了一個小攝像機，撿破爛時裝在包里，拍去垃圾箱覓食的小貓小狗。

下午回家，小寶擦了把臉，拿出小攝像機，攝像機開著，應(yīng)該是上樹上玩時不知道怎么弄開了。沒想到吊在樹下的攝像機剛好把古樹巷內(nèi)打人的畫面拍下來了。

好幾個人揪著那女孩，一個壯實的男的狠勁打女孩，打胸，打頭，打腹部，打得血和鼻涕飛舞。

小寶嚇著了，那個給打得不成樣的女孩很像魏枝的姐姐魏菊啊。

小寶把視頻下載到師傅給他的手機里，去找魏枝了。魏枝十歲，小寶和魏枝認識是緣分。魏枝媽掏鑰匙，把布錢包掉出來了。小寶撿起來跑上去還給魏枝媽，小寶說：“姨，你掉錢包了?！?/p>

小寶這年七歲半，背著已經(jīng)破舊的雙肩小熊包，這本是媽媽買了準(zhǔn)備他上學(xué)的書包，小寶整天背著。包已經(jīng)開縫了，小寶用鐵絲縫了，裝著撿的紙管，長短不一，插在后背的小熊包里，像練武人的刀劍。

當(dāng)時魏枝五歲半，啞然地看著小寶。后來魏枝把不看的畫冊、書裝到塑料袋里，準(zhǔn)備給小寶。有一天魏枝看見小寶，喊：“小哥哥！…”魏枝跑回家把書拎出來給小寶。小寶沒扔那些書，都看了。魏枝知道了說：“那都是學(xué)前班的啊?！毙毿Γ骸拔椰F(xiàn)在也沒上過學(xué)前班。”兩人成了好朋友，魏枝會把糖果留給小寶。小寶手很巧，用木頭雕刻小動物給魏枝。魏枝的姐姐魏菊比魏枝大十歲，不喜歡魏枝和撿破爛的小孩玩兒。

魏菊和小寶說：“你少找我妹妹，知道不？”

小寶再看見魏枝要么躲起來，要么裝沒看見。魏枝回家和媽說小寶不搭理她了，魏菊說：“我不叫他和你玩，你和誰玩不好，和個撿破爛的玩兒？”魏枝哭喊：“不要你管！…”碰到了，魏枝和小寶還在一塊兒玩兒，吃塊糖，說說小孩話。今天小寶直接敲門了，魏枝媽開的門，沒想到是小寶，有點兒不知所措，說：“小寶，你，有事兒？”魏枝跑出來，說：“小寶哥哥?！?/p>

小寶把手機拿出來，叫他們看，說：“挨打的是不是魏菊姐姐?。俊逼唿c了，魏菊沒回來，電話打不通，家里人正說這事兒呢。母親認得準(zhǔn)，魏枝媽像傻了。魏枝看得臉色煞白，眼淚下來了，說：“這是從哪兒得來的??？”

小寶說了大榕樹。魏枝哭泣說：“快找姐姐呀?！蔽褐Π钟休v小車，留下魏枝和小寶看家，夫妻倆跑出去找人。回來時半夜了，所有的醫(yī)院都跑了一遍，沒找著。警察說有報警記錄，沒有現(xiàn)場記錄。120中心說他們沒有派出過那個時間和地點的救護車。魏枝爸轉(zhuǎn)載了視頻，小寶回家了。

早上小寶撿破爛碰到順子了，順子一家撿破爛，住在北海垃圾場。小寶說：“怎么到街里來了？”

順子比小寶大一歲，說垃圾場這些天都是建筑垃圾，沒東西撿。順子家出來撿了三天了。順子沒吃早飯，小寶買了油條、豆?jié){，兩人在路邊吃。

吃完了，兩人分頭去了兩個街道撿。小寶接到了魏枝爸的電話，問小寶那個飯店的位置。小寶說了。

小寶爸和舅舅去飯店打聽，叫人家轟出來了，說：“不知道，走吧走吧?！?/p>

魏枝和小寶說了。小寶到飯館去了，飯館掛著個牌子：維修停業(yè)，不過有飯館自己的人出入。

小寶說：“我找人。”

一個撿破爛的小孩，那人說：“找誰??？”

小寶不認識人家，說：“光頭左胳膊上繡著蜥蜴的?！?/p>

那人看著小寶，拿不定主意，說：“等著我看看?！?/p>

一會兒二哥出來了。二哥在里頭和小弟吃飯呢。二哥進了批海鮮擱在這家店里，過來吃海鮮粥。

二哥不認識小寶，撿破爛的找他，二哥拿不準(zhǔn)是怎么回事兒，說：“小孩，你找誰？”

小寶是個奇葩小孩，過目不忘是其中之一，還有很多，小寶不知道他奇葩，以為大家都一樣。

小寶說：“找你，你打了我姐姐，她人在哪兒？”

小寶營養(yǎng)不良，十二，看上去像八歲。小寶是十四歲時開始竄個的，現(xiàn)在還不到。二哥傻眼，要是成年人兩腳踹跑了，這么個小東西，二哥不值得動手，說：“小孩，你怎么胡說八道的？我什么時候打你姐了？你姐是誰呀？”

小弟們出來了，得知怎么回事兒，嚇唬小寶滾蛋。撿破爛的小孩各種惡人都見過。小寶不怕，把手機拿出來，給他們看視頻。

二哥想給摔了，給一個人擋住了。這人姓許，是給二哥辦事兒的律師。許律師拿過手機看了看，說：“小孩，這是誰拍的？”

小寶說：“這你不用管，我姐姐在哪兒？”

許律師說：“我們真不知道小孩。你這視頻轉(zhuǎn)給我一份兒吧？我們幫你打聽?！?/p>

小寶說：“那我發(fā)給你?！?/p>

小寶拿回手機發(fā)給了許律師。許律師說：“找到了給你打電話?！?/p>

小寶走了。

許律師心眼多，叫兩個小弟跟著小寶，看他住哪兒。二哥沖許律師笑。這種小孩，要敢惹麻煩，綁上塊石頭扔海里喂魚就完了。

順子找小寶，說他電腦又壞了。順子找回收電腦的人買了臺電腦，五十塊錢，老壞。

小寶背著小熊包，扭嗒嗒地去北海垃圾場。撿破爛的小孩各個能行萬里路，兩個跟蹤的小弟苦了，叫小寶累屁了。大熱的天，到北海垃圾場，走了一小時，經(jīng)過垃圾場，碰到合適的，小寶還撿點兒，塞進小熊包里。

一個小弟說：“這小孩真他媽行，也不累。”

小寶給順子搗鼓了一個小時，電腦好了。兩個小弟以為小寶住這兒，回去稟報了。晚上二哥的人給許律師帶著，扮成工作人員，開著輛卡車去順子家了，說垃圾場丟東西了，是份電子資料，把順子家每人的手機看了一遍，又查了順子的電腦，沒有東西。許律師說：“你們還有個小男孩吧？”順子一家人搖頭。許律師下午偷拍了小寶的照片，說：“這個小孩是嫌疑人?！币豢词切殻樧诱f：“他不是我們家的人。俺們一起撿破爛的?！痹S律師說：“那他住哪兒？”撿破爛的腦子和律師的腦子構(gòu)造一樣，誰也不少點兒什么。順子不告訴他們，說：“他一個人到處流浪，不一定住哪兒?！?/p>

小弟中有個叫李妥的，給人欺負，叫二哥救了，一門心思想立功回報二哥。李妥認二哥為大，只聽二哥的，殺人放火都不怕。李妥想用汽油把小寶一家燒死算了，垃圾場著火太正常了。他們撿了汽油，或者用汽油點火，燒死了，很正常。

許律師迷信，相信禍不單行，這會兒不想再生事端。開車轉(zhuǎn)了半宿，沒發(fā)現(xiàn)小寶。爛尾樓、城中村廢墟都看了遍，拾荒、撿破爛的有，沒小寶，沒認識他的。李妥說：“許哥，垃圾場那小死孩會不會騙咱們？回去找他吧？揍一頓他就說實話了。”許律師說：“不用了，今天就這樣，明天再說，我有辦法?！痹S律師查了順子的電話，他給小寶打過電話。查小寶的電話查出個和尚來，許律師懵圈了，說：“這小子神秘呀?！睉艏喜椴坏健６缯f：“上頭的人？”許律師說：“他才多點兒？還是個撿破爛的?！倍缧?，說：“腦子亂了?！?/p>

小寶昨晚在魏枝家，魏枝舅舅找。見了面舅舅有點懵懂，這么點個小孩，恐怕麻煩，未成年，作證都做不了。舅舅是體制內(nèi)的人，知道的多。小寶說了他去找二哥的事兒。舅舅說：“就是視頻里這個人？”小寶說：“嗯?！蔽褐Π终f：“他怎么說？”他不承認是他，不承認打過架。小寶說：“俺給他看視頻了，他還是不承認，說把視頻轉(zhuǎn)給他們，他們給找找?！蔽褐φf：“他們沒欺負你啊？”小寶笑，說：“沒，就是挺橫的?！?/p>

舅舅把視頻截圖發(fā)給個朋友，辨認下是誰，那邊說了后，舅舅悶頭喝水，說：“這樣，我出去打探下?！本司俗吡恕５诙煳褐托氄f她爸媽去飯館找人，差點兒挨揍了。晚上小寶在院里活動呢。小寶不喜歡練武，怕師傅回來檢查，就練練。小寶更喜歡去屋里躺著看書，看累了就睡。八點時小寶接到了順子的電話，叫小寶去北海垃圾場小沙灘。順子說：“你快來，有事兒?！表樧涌跉獠粚?，小寶去了。許律師和幾個小弟在沙灘哪兒。順子哭得很厲害，說：“他們要我找你來，我開始不肯，他們把我手指頭切了一塊兒去。”順子左手纏著衛(wèi)生紙，叫血染紅了。小寶說：“你們找我，打電話好了，干嘛欺負順子？”小寶要帶順子去醫(yī)院，許律師說：“他可以去醫(yī)院，錢我給，你不能走?！毙氄f：“那你叫他走?！痹S律師給了順子一千塊錢。小寶說：“你先去看看手指頭?！表樧诱f：“對不起?！毙氄f：“去吧?！?/p>

順子走了，小寶不吱聲，站在沙灘上。許律師要去小寶住的地方，小寶說：“我沒住的地方?！币粋€小弟說：“那你他媽不睡覺?！毙氄f：“我愛睡哪兒睡哪兒，你管不著?！毙〉苷f：“哎吆外…”許律師接過話說：“小兄弟，咱們沒別的意思，就是想要你那個視頻的原件。那視頻是攝像機拍的。買你的，你說個錢數(shù)吧。”小寶說：“我不賣?！痹S律師說自己的：“五千。…”說到兩萬了，小寶還是不賣。小弟們急躁，想揍一頓就揍老實了。許律師說：“這東西對你沒用，你要它干什么？”小寶說：“那你要它干什么？”許律師笑，會說，道：“你那個視頻里的人很像二哥，不想人家誤會，影響聲譽嘛?！毙氄f：“那就是你們的二哥吧。要是你告訴我魏菊姐姐在哪兒，我就給你?！痹S律師說他們找了一整天，沒人知道這事兒，警察、120他們都找了，人家都不知道。小寶說：“俺們自己找。”

附近沒人，把小寶勒死，用船送到海里銷聲匿跡，沒問題。關(guān)鍵這小子都跟誰聯(lián)系了不掌握。許律師說：“你跟你說的這個什么姐姐，是什么關(guān)系？”小寶說：“你不用管?！币粋€小弟說：“小孩，不聽話真揍你！”許律師想看看揍小寶一頓會是什么情況，說：“砸斷他一條腿，叫他撿不了破爛?！毙毦毼湟詠恚杏X力大無比，能打敗所有的人。不過他沒和誰打過仗，不喜歡。小寶撒腿就跑。幾個小弟越追越遠，眼見小寶沒影了。追不上了，小弟氣喘吁吁地回來，說：“這小子撿破爛撿的，跑得飛快。”許律師說算了。他們回去了。魏枝家不遠處路邊停著一排車，晚上街道上都這樣，停車場停不了。有輛車是二哥的人。

小寶給順子打電話，順子看完了，只是切掉指頭肚，沒切掉骨頭，大夫說會長出來。順子說：“小寶，他們打你了沒有？”小寶說：“想打我，我跑了?！表樧诱f：“這些人太可怕了，你小心點兒?！毙氄f：“謝謝你沒告訴他們我住哪兒?！表樧诱f：“咱們是兄弟，我不說?！毙殢囊曨l里提取了八個目擊者清晰的照片，有一個是飯館斜對過的店老板。轉(zhuǎn)天小寶去告訴魏枝家時，魏枝一見小寶就哭起來。魏枝爸昨晚叫汽車差點兒撞死，車跑了。魏枝說：“一準(zhǔn)是那些人干的啊。”小寶說：“沒告訴警察？”魏枝說告訴了，可那車沒有牌照，警察在找，還沒有找著。

小寶和魏枝一塊兒去醫(yī)院了。魏枝爸醒了，頭上身上給紗布纏著。魏枝哭，魏枝媽很憔悴。魏枝舅舅來了，他從治安大隊來的，他們還沒有找到打人者。一個警察懷疑茗菊是不是嚇壞了，跑到哪兒去了。魏枝媽說：“胡說八道，那樣茗菊不會不給家里打電話的?！本司它c頭，說：“眼下只能等警察調(diào)查了?！?/p>

小寶把八個人的截圖給他們看。舅舅說：“這個咱們恐怕找不著?！蔽褐屨f：“交給警察，叫他們找?！本司苏f：“我看看一會兒過去趟?！?/p>

有很多事兒你猜的八九不離十也沒有用，得人家認可，這很難。警察沒在探頭里發(fā)現(xiàn)可疑的車輛，截止昨天還沒有。又過了些天，到了知了和蟬到處叫時候了，滿大街它們的聲音了。魏枝看見小寶就哭了。她媽媽瘋了，有兩天了，每天唱《北京的金山上》。有些歌有自己的時代，小寶不知道這是什么歌。魏枝說：“老歌，很老很老的歌…。”

小寶沒上過學(xué)，是看古籍識字兒的。小寶說：“那阿姨晚上不睡覺？”魏枝大哭，說不睡，媽現(xiàn)在和猴子一樣。

魏枝爸找了個律師，要起訴二哥，有視頻為證。律師不能白收錢不干活，摸了兩天底兒。小寶和魏枝去醫(yī)院看魏枝爸時，很巧，律師也在。調(diào)查后他明確表示勝訴的可能沒有。要不是腿不行，魏枝爸直接想站起來。人激動時有時候是這樣，一活動的厲害，傷口受不了，他大汗淋漓，疼得直叫，說：“可咱們有視頻為證啊?！甭蓭熣f：“那視頻不完整啊?！眮淼募皶r，小寶說：“叔叔，視頻我有，是原始的。”律師說：“那你出庭作證？”得知小寶十二歲，律師斷定小寶不會被法庭接受，未成年呢。后來果真就是這樣，開了兩次庭，第三次訴訟被駁回了。

最沮喪的是舅舅，他反對這事兒，開庭沒去。魏枝爸要回家養(yǎng)傷，舅舅開車把魏枝爸送回家了。不能勝任工作，公司把魏枝爸開除了。魏枝爸接受不了，在家里罵。魏枝媽罵喊“萬歲…?！蔽褐σ呀?jīng)不哭了，說：“小寶哥，撿破爛難嗎？”小寶嚇一跳，怕魏枝腦子和她媽一樣了。后來證明魏枝是為未來擔(dān)心，爸爸沒有工作了，媽媽瘋了，不能上班，魏枝只有小寶一個好朋友，想跟小寶干。小寶說：“哎吆，用不著吧？叔叔和阿姨有錢的。”懂事兒了，就不一樣了，魏枝擔(dān)心，她用了個詞兒：坐吃山空。

初冬，魏枝爸腿好了些，拄拐可以走道了。魏枝爸要上訪。SF的事兒小寶知道，結(jié)果都不好，也沒用。

小寶回家腦子里想著魏枝家的事兒。有時候生存比別的更重要，把這樣的道理說給魏枝爸，小寶就不知道怎么說了。他跟魏枝說了。小寶說：“姐姐的事兒現(xiàn)在只能慢慢的來了，你們過日子才最重要?！?/p>

魏枝不要聽這話，慍怒道：“就是說，不要管我姐姐死活了？我不干。”對小孩這是很艱難的時刻。小寶才說：“也不是不管姐姐了，得一點點兒來。要是阿姨病厲害，跑出去可怎么辦？叔叔腿又不好。你想想就行了?！蔽褐ο肓?，早上她給小寶發(fā)了短信，說：“小寶哥，你說的對的?！?/p>

晚上九點，小寶接到個陌生人來的電話，電話使用變聲器了，像鬼，嚇了小寶一跳。這人說那女孩被打死了，叫趙二寶，就是二哥把尸體葬身海底了。這人叫小寶找一個叫侯三的，侯三要是開口，趙二寶就難辦了。打電話的神秘人說：“侯三知道女孩尸體的坐標(biāo)。”

這樣重大的事情小寶不知道和誰說，這是挺愁人的事兒。魏枝爸爸行動不便，魏枝媽精神不好了，這消息魏枝媽知道了，會游到海里去找。魏枝也不能說，太小的小女孩會嚇?biāo)赖?。有一個人可以，魏枝舅舅。

小寶打了魏枝舅舅的電話。小寶把電話錄音了，魏枝舅舅聽的臉色煞白，說：“這是誰？”不知道，沒人知道。外甥女在海底，舅舅給嚇得不輕。舅舅說：“這事兒一定要保密。要不咱們也上海底了。”

舅舅說再聯(lián)系，走了，沒說他的打算。最沮喪的是魏枝，好像爸爸也要放棄了。小寶說：“爸爸一定會給女兒報仇的，他現(xiàn)在腿還沒好?！?/p>

春節(jié)時魏枝姐姐的事兒像過去了，沒人提了?？此屏瞬坏玫氖聝憾歼@樣，過段時間就沉寂了。魏枝爸把拐丟下了，一走一拐，大夫說再有半年，就能健步如飛了。家里出了這事兒后，魏枝爸沒什么朋友了，單位早先吃吃喝喝的同事都死寂，微博把魏枝爸拉黑了。小寶笑，說他們撿破爛群到?jīng)]這種事兒。有些話太幽默，魏枝爸笑起來。喝茶和小寶說話，現(xiàn)在成了樂趣。

不過，魏枝爸一想到魏枝姐姐就熱淚盈眶。這樣小寶還是沒說魏枝姐姐在海底的事兒。小寶撿破爛之余四下打探侯三的事兒，順子打探到一個叫侯三的，在北海魚碼頭那邊有個叫這名字的。

他倆去了。侯三有個破爛的小飯館，是給漁民休息、喝酒的。有些人長得奇形怪狀，侯三就是，小個子，卻很結(jié)實，一臉不耐煩，在門口坐著抽煙。兩個撿破爛的小孩出現(xiàn)在門口時，侯三看著他們不說話。順子暗示這就是侯三。小寶說：“侯三哥嗎？”大人物都橫，侯三說：“什么事兒？”小寶就說了他要問的事兒，侯三嚇傻了。撿破爛的小孩都知道了？那意味著全世界都知道了。侯三說：“媽的，你聽誰說的？”侯三四下看，想把小寶和順子殺了。侯三拿不準(zhǔn)是不是警察埋伏了。侯三說：“小孩，你要干什么？”得知小寶要他告訴警察，把趙二寶抓起來。侯三說：“給我五百萬，我就告訴你?！表樧舆粕嗔耍灏偃f很多中國人都沒有。小寶也沒有。小寶說：“好吧，我回去問問?！?/p>

侯三進飯店就跑了。后廚有暗道，干什么事兒琢磨什么，侯三專搞狡兔三窟。到了安全的地方，沒看見警察，侯三不懂了。是二哥試探他？那也不會找個小孩。事兒不能叫二哥知道，那他得被滅口。侯三躲起來了，告訴飯店的伙計，有個十歲左右的小孩要是找他，打電話告訴他。侯三躲海上去了，他有條外表不濟，馬力巨大的船，關(guān)鍵時刻跑公海。有些事兒不是能力和努力的事兒，五百萬就是這樣。順子說：“這沒法子了?！毙氄f：“五十萬咱們也沒有。”窮人開的心點和富人不同，順子大笑，說：“五百我都沒有?！毙氄伊宋褐司?，把舅舅嚇一跳，說：“找到了？”還是說關(guān)鍵的，五百萬。一說五百萬，舅舅目瞪口呆，說：“誰有這么多錢??？”小寶看民國大清朝的書，說：“咱們告訴警察，叫他們給五百萬?！毙『⒕褪切『?，舅舅樂了，說：“怎么可能，做夢呢？絕對不可能。”

舅舅叫小寶先回去，他想想辦法，囑咐小寶這事兒誰也別說。

小寶回去撿破爛去了。下午回家，慧智師傅回來了，小寶高興地了不得，沖茶倒水，給師傅洗毛巾擦臉。小寶給師傅買了很多他愛吃和愛喝的。師傅叫小寶喝了杯酒，到院里再打一趟拳術(shù)。這次了不得，風(fēng)聲鶴唳，一掌擊出，樹葉掉下來一片?；壑菚T外語外加梵文，各寺院都請慧智去協(xié)助翻譯經(jīng)文。學(xué)外語有秘笈，慧智告訴小寶了，說：“你學(xué)的怎樣？”小寶英文也不錯了。只是撿破爛，洋人沒有干這個工作的，交流上機會少，發(fā)音不準(zhǔn)?；壑腔緷M意，說：“見到洋人，盡管說話便是，不必拘謹。洋人不比咱們的人難打交道?！币粋€人心里有事兒，難免走神，慧智說：“八兒，時而心神不定，可是有什么事兒？”小寶說了魏枝家的事兒?；壑侨チ藘?nèi)室，拿出一小袋東西來，倒出來，是堆玻璃樣的東西，說：“認識不？”不認識的東西得猜，小寶說：“水晶石頭？”慧智笑：“鉆石?！被壑悄贸鲆活w拇指肚大小的，說：“這一顆就值五百萬。這些給你，有人問就說是師傅給的?！?/p>

小寶嚇著了，不肯要師傅的東西。慧智笑，說：“對于咱們，這就是石頭，能昭雪于人，是做善事?！?/p>

過了兩天，師傅又走了，往山西去了。師傅的話小寶疑惑，等去銀行的貴金屬部，拿了顆鉆石，叫給估價一下，那些人眼都圓了，偷偷把警察找來了。小寶就按師傅說的說了。小寶就帶了一顆，警察拍照、登記又調(diào)查了小寶師傅，給了小寶，說：“小孩，這個東西會給你帶來危險，值數(shù)百萬呢?！毙氄f：“謝謝。”走了。

小寶去找順子，順子兩天沒回家了，他們家里人也著急呢。小寶出來幫著找，撿破爛的小孩都沒看見順子。得找下侯三，侯三的店關(guān)了，人不見了。小寶一邊撿破爛，一邊兒滿大街轉(zhuǎn)悠，找他們倆。很多事兒注定要那么巧，小寶看見魏枝舅舅和趙二寶在飯店門口說話，舅舅點頭哈腰的。小寶是個直覺的小孩，立刻知道不好了，按小寶的直覺，舅舅投降趙二寶了。

魏枝舅舅一個月后提了副局長了。魏枝爸說：“等舅舅穩(wěn)固下，叫他給督促下魏枝姐姐的事兒。官大了，說話好使?！卑职终f了魏枝的事兒，叫小寶勸勸魏枝。她的學(xué)習(xí)成績從第一，到倒數(shù)第八。老師來了魏枝家一次，再不來了。魏枝說：“不想上學(xué)了，小寶哥，你要能變成我就好了，你去上學(xué)，我去撿破爛?！毙毿Γf：“變不成你那么漂亮。”有一天小寶撿完破爛，在街上坐著休息，看見那個飯店老板了，小寶嘴甜，說：“老板好?！崩习暹^來了，坐在小寶一邊兒，說：“我不干了?！毙氄f：“咋不干了？”

老板有個同學(xué)是派出所的，到他店里吃飯，二哥的人覺得老板不可靠，整天找碴，干不下去了。有時候小孩也了不得，會說出領(lǐng)袖人物都說不出來的話，小寶很嘆息，說：“要是你們那些看見的人都能作證，就不會這樣了。”老板苦笑，說：“小孩，我挺佩服你的?！苯佑|很重要，老板就是，他說小寶說的都是，可他不敢去作證。老板說：“慚愧?！比缓笞吡恕?/p>

一個小孩找小寶了，他給了小寶一個優(yōu)盤。侯三給他保存的，說要是他三個月沒動靜，就把這優(yōu)盤給小寶。小寶跑回家打開優(yōu)盤，是錄音，一個人叫侯三把魏枝的尸體埋進海里，給十萬塊錢。侯三告訴了海葬魏枝尸體的坐標(biāo)。小寶誰也沒說。

魏枝要問問警察她姐姐的事兒怎么樣了。

小寶陪她去了。沒想到二哥也在那兒。小寶拿不準(zhǔn)和不和他打招呼。二哥解圍了，說：“小寶，你們倆又來干什么？”小寶說：“俺們問問有沒有魏菊的情況。”

警察說案子法院已經(jīng)裁決，不成立，調(diào)查終止了。魏枝哭泣，說：“可我姐姐就是被人打了，有錄像?。俊本煺f一直再查，可找不到打人的人，就不好辦。目擊者也沒有。二哥坐在那兒看。小寶拉魏枝走了。二哥胳膊上紋的女人變了，給女人紋上了翅膀，成天使了，法官裁決不是一個人。

初冬的一天下雪了，二哥的車翻了，脊椎損傷，成了癱瘓。小弟時常開車拉他到海邊，把他扶到輪椅上，二哥坐那兒看著大海發(fā)呆。

十四歲這年，慧智帶小寶去了印度翻譯經(jīng)文。一年后從印度回來，小寶回家做了個機器人，和真人一樣高，感知能里和人一樣，骨架是锘鋼的，不生銹。

魏枝家開了個飯館，經(jīng)營排骨米飯，生意出奇的好。魏枝媽好了很多，意識依然懵懂，冷丁會說：“魏枝，你姐呢？”嚇人一跳。

小寶把機器人送給魏枝了。它能干活，也能聊天，小孩們都要來和機器人合影，每天人絡(luò)繹不絕。感應(yīng)粒子電池，太陽一曬電足足的。魏枝給機器人起了個名字，叫小熊。小熊每天干很多活，他輕松拿三百斤東西，下棋唱歌都行。小熊不喜歡和人家拍照，動輒說：“得干活了。”

轉(zhuǎn)過年的夏天，小寶租了條船，很大，請了二哥和他兩個小弟，說是釣魚。二哥癱瘓了后不大出來了，答應(yīng)了。兩個小弟都是格斗高手，怕小寶鎬幺蛾子。機器人小熊跟著一塊兒去了。二哥和小熊下棋被殺了個丟盔卸甲。二哥喜歡死了，有小熊，小弟都用不著了。二哥說：“小寶，多少錢？賣給我吧。”小寶說送給魏枝了，他多少錢也賣不了。船坐標(biāo)定位后，小熊穿上帶有氣囊的潛水服下海了，二哥不知道小寶搗鼓什么，睜大眼睛看。水深二十八米。半個小時后小熊抱著送上來一件東西。小熊說：“凍死了?！贝蠹倚?。二哥說：“什么東西?。俊卑逊浪即蜷_，是具骸骨，大家都下一跳。小寶說：“是魏菊的尸骨，二十歲?！?/p>

二哥回去就病了，沒多久血栓去世了。埋葬魏菊時，沒告訴魏枝媽，怕她受刺激。有人找魏枝要買機器人小熊，說：“你出個價。”魏枝說：“不賣?！?/p>

兩個月后小熊丟了。魏枝哭著找小寶，小寶說：“小熊會自殺。”魏枝不干，不叫小熊死。

小寶說：“要是他們?nèi)f一訓(xùn)練小熊干壞事兒就不好了?！?/p>

魏枝哭了會兒說：“那好吧。”小寶用手機發(fā)射了一組代碼，小熊接收后，主機就毀掉了。他們開車去給飯館買菜，小寶播放了一首歌：《熱愛zy》。魏枝加大了油門，哭泣著說：“小熊是熱愛ZY的?！鼻鸢驮谙胛壕?，要是沒有那天的事兒多好。碰上黑社會，是要死人的。小寶教給魏枝練武了。揮手上吧，開口叫吧，要…。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