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九月,學(xué)校舉辦了教師讀書會,再次重逢余秋雨的《中國文脈》。翻看著書頁,作為語文老師,書里所述的文學(xué)發(fā)展歷程自然知曉,但經(jīng)過這么多年的教學(xué),再次捧書時,與初識的閱讀感受已大不一樣了。再次閱讀時,兩個疑問一直盤桓腦海:究竟怎樣的文學(xué)思想才能以“脈”稱之?對于孩子們,他們怎么知道何樣的文學(xué)作品才值得被一代又一代的人傳承呢?書頁慢慢的翻到一頁,余老這一段文字映入眼簾:
“這股潛流,對周圍的其他文學(xué)現(xiàn)象有吸附力,更有排斥力。
尋得這股潛流,是做減法的結(jié)果。我一向主張,研究文化和文學(xué),先做加法,后做減法。減法更為重要,也更為艱難。
……
等級,是文脈的生命。
人世間,仕途的等級由官階來定,財富的等級由金額來定,醫(yī)生的等級由療效來定,明星的等級由傳播來定,而文學(xué)的等級則完全不同。文學(xué)的等級,與官階、財富、療效、傳播等因素完全無關(guān),只由一種沒有明顯標(biāo)志的東西來定,這個東西叫品位。
其他行業(yè)也講品位,但那只是附加,而不像文學(xué),是唯一。
總之,品位決定等級,等級構(gòu)成文脈。但是,這中間的所有流程,都沒有清晰路標(biāo)。”
? ? ? 這段話簡言之,對于文脈的確定首先是文學(xué)等級的確定,而文學(xué)等級的確定首先需要的是對于文學(xué)文本有一種較為公正客觀的判斷,而這種判斷非僅僅讀一篇讀一章便可簡單定論的,這需要閱讀者不斷閱讀,不斷比較,不斷深究。那么怎么比較,如何深究,還是茫然,正如余老先生所言“這中間的所有流程,都沒有清晰路標(biāo)?!睙o奈我還是繼續(xù)讀下去,直到看到阮籍的故事。
“但是,當(dāng)阮籍向外投以白眼的時候,他的內(nèi)心也不痛快。他多么希望少翻白眼,能讓自己深褐色的瞳人去誠摯地面對另一對瞳人!他一直在尋找,找得非常艱難。在母喪守靈期間,他對前來吊唁的客人由衷地感謝,但感謝也僅止于感謝而已。人們發(fā)現(xiàn),甚至連官位和社會名聲都不低的嵇喜前來吊唁時,閃爍在阮籍眼角里的也仍然是一片白色。
人家吊唁他母親他也白眼相向!這件事很不合情理,嵇喜和隨員都有點不悅,回家一說,被嵇喜的弟弟聽到了。這位弟弟聽了不覺一驚,支頤一想,猛然憬悟,急速地備了酒、挾著琴來到靈堂。酒和琴,與吊唁靈堂多么矛盾,但阮籍卻站起身來,迎了上去。你來了嗎?與我一樣不顧禮法的朋友,你是想用美酒和音樂來送別我操勞一生的母親?阮籍心中一熱,終于把深褐色的目光濃濃地投向這位青年。
這位青年叫嵇康,比阮籍小十三歲,今后他們將成為終身的朋友,而后代一切版本的中國文化史則把他們倆的名字永遠(yuǎn)地排列在一起,怎么也拆不開。”
? ? ? 如果幾年前讀到這一段,不免還有不解之處,為何對于前來吊唁的人阮籍都會投以白眼,而唯有嵇康備著酒,拿著琴卻受到阮籍的歡迎。但前幾年上《<莊子>故事兩則》時,翻查了一些莊子的典故,便知道了莊子“鼓盆而歌”的故事:莊子在妻子去世時,同樣沒有悲痛而哭,恰恰相反,“方箕踞鼓盆而歌”,即岔開腿坐在地上,敲擊著盆唱著歌,因為莊子認(rèn)為人的生命是由于氣之聚;人的死亡是由于氣之散,所以人的去世不過是回歸自然,不但不需要悲傷,甚至還為去世之人感到高興。魏晉時期戰(zhàn)亂四起,朝代頻繁更替,使得玄學(xué)興盛,也就是老莊哲學(xué)成為了名士主流,阮籍更是崇奉老莊之學(xué),故阮籍此舉便是效仿莊子,以表追道之心。而阮籍的青白眼,等的是可以同他一道效仿莊子,敲著盆,打著鼓的人。于是,阮籍和嵇康的這一次相遇,便在魏晉一片靡靡之聲中撐了一段“風(fēng)骨”。
? ? ? 但奇怪的是,無論阮籍如何效仿莊子,歷史上留給他的筆墨總是有限,遠(yuǎn)不如在他一百多年后,另一位老莊哲學(xué)的擁躉者——陶淵明,這又是為何呢?前些時日上《桃花源記》,文中有一句“阡陌交通,雞犬相聞”可以理解為“田間小路交錯相通,雞鳴狗叫到處可以聽到”,村內(nèi)景象其樂融融 ,但在課堂整理此文中的成語中,有學(xué)生提出“雞犬相聞,老死不相往來”,似乎字面的含義與桃花源記意境頗為不符。翻查資料后,才發(fā)現(xiàn)“雞犬相聞”一詞最初是出自老子《道德經(jīng)》十八章:“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樂其俗,鄰國相望,雞犬之聲相聞,民至老死不相往來。”含義是:使人民吃得香甜,穿得漂亮、住得安適,過得快樂。即使兩國人民相處得很近,交往密切到連雞狗的叫聲都混在一起,卻從來不發(fā)生戰(zhàn)爭。所以“雞犬相聞”一詞又何止單單是雞鳴狗叫之意,還暗指了人與人相處和睦,沒有紛爭。恰和《桃花源記》中所追慕的那個理想社會。所以這位五柳先生心目中的老莊哲學(xué)就是:扛著鋤頭,穿著破衣,既不罵天,也不罵地,向著自然去追求自然的生活,有酒喝個夠,沒酒就安然寫文,寫寫夢中社會,敘敘田園之趣。
? ? 前后兩位文人一對比,不難發(fā)現(xiàn),阮籍對于老莊的模仿,目的是與當(dāng)時的禮教禮法抗?fàn)?,他們的放浪形骸,奇形怪樣,甚至以吸食五石散的方式逃避現(xiàn)實,何嘗又不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自我毀滅,阮籍等魏晉名士既瞧不起這可惡的世道,但又始終放不下對于“士族”一脈的希冀,終于在這種損他又自損中,“風(fēng)骨”最終還是走向了消散。
? ? 而陶淵明則退居田園,回歸自然,飲酒著文,在一片悠然的菊花下,重建了人們對于“桃花源”的向往,他拋下身份,扔下成見,不棄夢想、不墜荒途,在泥巴與雜草中,建起了屹立千年的文學(xué)殿堂。
? ? ? 這樣一比,兩者高下立判,莫怪乎后人提及阮籍便是“阮籍猖狂,豈效窮途之哭”,而陶淵明則是“古今賢之,貴其真也”。正如余秋雨在《中國文脈》中所述:“他與這兩代人,都有明顯區(qū)別。他對三國群雄爭斗權(quán)謀的無果和無聊看得很透,這一點與魏晉名士是基本一致的。但細(xì)加對比,他會覺得魏晉名士雖然喜歡老莊卻還不夠自然,在行為上有點故意,有點表演,有點‘我偏要這樣’的做作,這就與道家的自然觀念有距離了。他還會覺得,魏晉名士身上殘留著太多都邑貴族子弟的氣息,清談中過于互相依賴、過于在乎他人的視線,而真正徹底的放達(dá)應(yīng)該進(jìn)一步回歸自然個體,回歸僻靜的田園。”所以就“文脈”而言,阮籍等人只能說是留于行而未潤于心,而陶淵明才是真正的繼承與發(fā)揚,故而浩渺的中國文史中,陶淵明便成了后世文人心靈豐碑,而阮籍只能與其他許多人一起,讓后世說起“魏晉風(fēng)骨”后,還不得不加上一句“可惜了”!。
? ? ? 可見文學(xué)等級的確定,雖“沒有清晰路標(biāo)?!?,但只要閱讀者源源不斷地補(bǔ)充自身的源流,其高下在閱讀的積淀下,自然就會漸漸明朗。今人讀書,頗有不解之處,非文字之艱澀,而在于源水之不足。源流不足,河道自然阻塞。讀書亦然,不知其從何而來,自然不知將向何去,更不用說判定其高下優(yōu)劣了。
? ? ? 有此可知,知其源,方能通其意,感其優(yōu)劣。而對于文學(xué)的理解品讀,遠(yuǎn)非一章一節(jié)便說得清辨得明的。追本溯源,是閱讀的技巧也 ,也是閱讀的追求。積淀,既是知識的收集,也是智慧的沉淀。(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