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正淳等恭送御駕后，高昇泰告辭，褚萬里等四大護(hù)衛(wèi)不負(fù)責(zé)在王府守夜，也告辭自回。段正淳以高昇泰身上有傷，也不留宴，回入內(nèi)堂暖閣張宴。一桌筵席除段正淳夫婦和段譽(yù)之外，便只木婉清一人，在旁侍候的婢仆倒有十七八人。木婉清一生之中，又怎見過如此榮華富貴的氣象？每一道菜都是聞所未聞，從未所嘗。她見鎮(zhèn)南王夫婦將自己視作家人，儼然是兩代夫婦同席歡敘，芳心竊喜。
段譽(yù)見母親對父親的神色仍冷冷的，既不喝酒，也不吃葷，只夾些素菜來吃，便斟了一杯酒，雙手捧著站起，說道：“媽，兒子敬你一杯。恭賀你跟爹爹團(tuán)聚，咱三人得享天倫之樂?！庇裉撋⑷说溃骸拔也缓染啤！倍巫u(yù)又斟了一杯，向木婉清使個眼色，道：“木姑娘也敬你一杯?！蹦就袂迮踔票酒饋?。
玉虛散人心想對木婉清不便太過冷淡，便微微一笑，說道：“姑娘，我這個孩兒淘氣得緊，爹娘管他不住，以后你得幫我管管他才是?！蹦就袂宓溃骸八宦犜?，我便老大耳括子打他！”玉虛散人嗤的一笑，斜眼向丈夫瞧去。段正淳笑道：“正該如此！”
玉虛散人伸左手去接木婉清手中的酒杯。燭光之下，木婉清見她素手纖纖，晶瑩如玉，手背上近腕處有塊殷紅如血的紅記，不由得全身一震，顫聲道：“你……你的名字……可叫做刀白鳳？”玉虛散人笑道：“我這姓氏很怪，你怎知道？”木婉清顫聲問：“你……你便是刀白鳳？你是擺夷女子，從前是使軟鞭的，是不是？”玉虛散人見她神情有異，但仍不疑有他，微笑道：“譽(yù)兒待你真好，連我的閨名也跟你說了。你的郎君便有一半是擺夷人（按：“擺夷”舊名不佳，今已改稱“白族”），難怪他也這么野?！蹦就袂宓溃骸澳惝?dāng)真是刀白鳳？”玉虛散人微笑道：“是?。 ?/p>
木婉清叫道：“師恩深重，師命難違！”右手急揚(yáng)，兩枚毒箭向刀白鳳當(dāng)胸射去。
筵席之間，四人言笑晏晏，親如家人，哪料到木婉清竟會突然發(fā)難？刀白鳳的武功本較木婉清略強(qiáng)，但這時兩人相距極近，又是變起俄頃，猝不及防，眼看這兩枝毒箭勢非射中不可。段正淳坐在對席，是在木婉清背后，“啊喲”一聲叫，伸指急點，但這一指只能制住木婉清，卻不能救得妻子。
段譽(yù)曾數(shù)次見木婉清言談間便飛箭殺人，她箭上喂的毒藥厲害非常，端的是見血封喉，一見她揮動衣袖，便知不妙，他站在母親身旁，苦于不會武功，無法代為擋格，當(dāng)即腳下使出“凌波微步”，斜刺里穿到，擋在母親身前，卜卜兩聲，兩枚毒箭正中他胸口。木婉清同時背心一麻，伏在桌上，再也不能動彈。
段正淳應(yīng)變奇速，飛指而出，連點段譽(yù)中箭處周圍八處穴道，使得毒血暫時不能歸心，反手勾出，喀的一聲，已卸脫木婉清右臂關(guān)節(jié)，令她不能再發(fā)毒箭，然后拍開她穴道，厲聲道：“取解藥來！”
木婉清顫聲道：“我……我只要殺刀白鳳，不是要害段郎?！比套∮冶蹌⊥矗笫置膽阎腥〕鰞芍恍∧竞?，急道：“黃色的內(nèi)服，白色的外敷，快，快！遲了便來不及啦。啊喲……真的遭了！”
刀白鳳見她對段譽(yù)的關(guān)切確出真心，已約略猜到其中原由。夾手奪過小木盒打開，不理紅色的胭脂膏，取一撮黃色粉末喂入兒子口中，再喂幾口清水讓他吞服，然后抓住箭尾，輕輕拔出兩枝短箭，在傷處敷上白色藥粉。木婉清十分驚惶，說道：“謝天謝地，他……他性命無礙，不然我……我……”
三人焦急萬狀，卻不知段譽(yù)自吞了萬毒之王的“莽牯朱蛤”后，血液變質(zhì)，已諸毒不侵。木婉清箭上劇毒對他絲毫無損，就算不服解藥，也仍無礙。不過他中箭后胸口劇痛，這毒箭中者立斃，他見得多了，只道自己這一次非死不可，驚嚇之下，昏倒在母親懷中。
段正淳夫婦目不轉(zhuǎn)瞬地瞧著傷口，見流出來的血頃刻間便自黑轉(zhuǎn)紫，自紫轉(zhuǎn)紅，這才同時吁了一口氣，知道兒子的性命已然保住。
刀白鳳抱起兒子，送入他臥室，給他蓋上了被，再搭他脈息，只覺脈搏均勻有力，殊無半分虛弱跡象，心下喜慰，卻又不禁詫異，回到暖閣來。
段正淳問道：“不礙吧？”刀白鳳不答，向木婉清道：“你去跟修羅刀秦紅棉說……”段正淳聽到“修羅刀秦紅棉”六字，臉色一變，說：“你……你……”刀白鳳不理丈夫，仍向著木婉清道：“你跟她說，要我性命，盡管光明正大地來要。這等鬼蜮伎倆，豈不叫人笑歪了嘴？”木婉清道：“我不知修羅刀秦紅棉是誰！”刀白鳳奇道：“那么是誰叫你來殺我的？”
木婉清道：“是我?guī)煾浮Ｎ規(guī)煾附形襾須蓚€人。第一個便是你，她說你手上有一塊紅記，名叫刀白鳳，是擺夷女子，相貌很美，以軟鞭作兵刃。她沒……沒說你是道姑打扮。我見你使的兵刃是拂塵，又叫做玉虛散人，全沒想到便是師父要殺……要殺之人，更沒想到你是段郎的媽媽……”說到這里，珠淚滾滾而下。
刀白鳳道：“你師父叫你去殺的第二個人，是‘俏藥叉’甘寶寶？”木婉清道：“不，不！‘俏藥叉’甘寶寶是我?guī)熓?。她叫人送信給我?guī)煾?，說是兩個女子害苦了我?guī)煾敢簧@大仇非報不可……”刀白鳳道：“啊，是了。那另一個女子姓王，住在蘇州，是不是？”木婉清奇道：“是?。∧阍踔?？我和師父先去蘇州殺她，這壞女人手下奴才真多，住的地方又怪，我沒見到她面，反給她手下的奴才一直追到大理來?！?/p>
段正淳低頭聽著，臉上青一陣，紅一陣。
刀白鳳腮邊忽然滾下眼淚，向段正淳道：“望你好好管教譽(yù)兒。我……我去了。”段正淳道：“鳳凰兒，那都是過去的事了，你何必放在心上？”刀白鳳幽幽地道：“你不放在心上，我卻放在心上，人家也都放在心上！”突然間飛身而起，從窗口躍了出去。
段正淳伸手拉她衣袖，刀白鳳回手揮掌，向他臉上擊去。段正淳側(cè)頭避開，嗤的一聲，已將她衣袖拉下了半截。刀白鳳轉(zhuǎn)過頭來，怒道：“你真要動武么？”段正淳道：“鳳凰兒，你……”刀白鳳雙足一蹬，躍到了對面屋上，幾個起伏，已在十余丈外。
遠(yuǎn)遠(yuǎn)聽得褚萬里的聲音喝道：“是誰？”刀白鳳道：“是我?！瘪胰f里道：“啊，是王妃……”原來高昇泰、褚萬里等辭別后，回歸途中發(fā)覺敵蹤，似是來偷襲鎮(zhèn)南王府，于是重行折回，暗中守御。
段正淳悄立半晌，嘆了口氣，回入暖閣，見木婉清臉色慘白，卻并不逃走。段正淳走近身去，雙手抓住她右臂，喀的一聲，給她接上了關(guān)節(jié)。木婉清心想：“我發(fā)毒箭射他妻子，不知他要如何折磨我？”卻見他頹然坐入椅中，慢慢斟了一杯酒，咕的一聲，便喝干了，望著妻子躍出去的窗口，呆呆出神，過了半晌，又慢慢斟了一杯酒，咕的一下又喝干了。這么自斟自飲，一連喝了十二三杯，一壺干了，便從另一壺里斟酒，斟得極慢，但飲得極快。
木婉清終于不耐煩了，叫道：“你要想什么古怪的法子整治我，快快下手！”
段正淳抬起頭來，目不轉(zhuǎn)瞬地向她凝視，隔了良久，緩緩搖頭，嘆道：“真像，真像！我早該便瞧了出來，這般的模樣，這般的脾氣……”
木婉清聽得沒頭沒腦，問道：“你說什么？胡說八道?！?/p>
段正淳不答，站起身來，忽地左掌向后斜劈，颼的一聲輕響，身后一枝紅燭隨掌風(fēng)而滅，跟著右掌向后斜劈，又一枝紅燭陡然熄滅。如此連出五掌，劈熄了五枝紅燭，眼光始終向前，出掌卻如行云流水，瀟灑之極。
木婉清驚道：“這……這是‘五羅輕煙掌’，你怎么也會？”段正淳苦笑道：“你師父教過你吧？”木婉清道：“我?guī)煾刚f，這套掌法她決不傳人，日后要帶進(jìn)棺材里去?！倍握镜溃骸班?，她說過決不傳人，日后要帶入土中？”木婉清道：“是??！不過師父當(dāng)我不在面前之時，時常獨個兒練，我暗中卻瞧得多了?！倍握镜溃骸八氉猿３Ｊ惯@掌法？”木婉清點頭道：“是。師父每次練了這套掌法，便要流眼淚，又胡亂發(fā)脾氣罵我。你……你怎么也會？好像你使得比我?guī)煾高€好?！?/p>
段正淳嘆了口氣，道：“這‘五羅輕煙掌’，是我教你師父的?！?/p>
木婉清吃了一驚，卻又不得不信。她見師父掌劈紅燭之時，往往一掌不熄，要劈到第二三掌方始奏功，決不如段正淳這般隨心所欲，揮灑自如。結(jié)結(jié)巴巴地道：“那么你是我?guī)煾傅膸煾福俏业奶珟煾?？?/p>
段正淳搖頭道：“不是！”以手支頤，輕輕自言自語：“她每次練了掌法，便要流眼淚，發(fā)脾氣，她說這掌法決不傳人，要帶進(jìn)棺材里去……”木婉清又問：“那么你……”段正淳搖搖手，叫她別多問，隔了一會兒，忽然問道：“你今年十八歲，是九月間的生日，是不是？”木婉清跳起身來，奇道：“我的事你什么都知道，你到底是我?guī)煾甘裁慈?？?/p>
段正淳臉上滿是痛苦之色，嘶啞著聲音道：“我……我對不起你師父。婉兒，你……”木婉清道：“為什么？我瞧你這個人挺和氣，挺好的啊！”段正淳道：“你師父的名字，她沒跟你說么？”木婉清道：“我?guī)煾刚f她叫做‘幽谷客’，到底姓什么，叫什么，我便不知道了?！倍握距氐溃骸坝墓瓤?，幽谷客……”驀地里記起了杜甫那首《佳人》詩來，詩句的一個個字似乎都在刺痛他心：“絕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自云良家子，零落依草木……夫婿輕薄兒，新人美如玉……但見新人笑，哪聞舊人哭……”不由得眼眶紅了。
過了半晌，又問：“這些年來，你師父怎生過日子？你們住在哪里？”木婉清道：“我和師父住在一座高山背后的一個山谷里，師父說那便叫做幽谷，直到這次，我們倆才一起出來。”段正淳道：“你爹娘是誰？你師父沒跟你說過么？”木婉清道：“我?guī)煾刚f，我是個給爹娘遺棄了的孤兒，我?guī)煾笇⑽覐穆愤厯旎貋眇B(yǎng)大的。”段正淳道：“你恨你爹娘不恨？”木婉清側(cè)著頭，輕輕咬著左手小指頭。
段正淳見著這等情景，心中酸楚不禁。木婉清見他兩滴清淚從臉頰上流了下來，不由得大是奇怪，問道：“你為什么哭了？”段正淳背轉(zhuǎn)臉去，擦干了淚水，強(qiáng)笑道：“我哪里哭了？多喝了幾杯，酒氣上涌?！蹦就袂宀恍?，道：“我明明見到你哭。女人才哭，男人也會哭么？我從來沒見男人哭過，除非是小孩兒?！?/p>
段正淳見她不明世事，更加難過，說道：“婉兒，日后我要好好待你，方能補(bǔ)我一些過失。你有什么心愿，說給我聽，我一定盡力給你辦到?！?/p>
木婉清箭射段夫人后，正自十分擔(dān)憂，聽他這般說，喜道：“我用箭射你夫人，你不怪我么？幸好沒傷到她?！倍握镜溃骸罢缒阏f，‘師恩深重，師命難違’，上代的事，跟你可不相干。我并不怪你。只是你以后卻不可再對我夫人無禮。”木婉清道：“日后師父問起來，那怎么辦？”
段正淳道：“你帶我去見你師父，我親自跟她說?！蹦就袂迮氖值溃骸昂茫?！”隨即皺眉道：“我?guī)煾赋Ｕf，天下男子都負(fù)心薄幸，她從來不見男人?！?/p>
段正淳臉上閃過一絲奇異的神色，問道：“你師父從來不見男子？”木婉清道：“是啊，師父買米買鹽，都叫梁阿婆去買。有一次梁阿婆病了，叫她兒子代買了送來。師父很生氣，叫他遠(yuǎn)遠(yuǎn)放在門外，不許他提進(jìn)屋來?！?/p>
段正淳嘆道：“紅棉，紅棉，你又何必如此自苦？”
木婉清道：“你又說‘紅棉’了，到底‘紅棉’是誰？”段正淳微一躊躇，道：“這件事不能永遠(yuǎn)瞞著你，你師父的真名字，叫做秦紅棉，她外號叫做修羅刀?！蹦就袂妩c頭道：“嗯，怪不得你夫人一見我發(fā)射短箭的手法，便惡狠狠地問我，‘修羅刀秦紅棉’是我什么人。那時我可真的不知道，倒不是有意撒謊。原來我?guī)煾附凶銮丶t棉，這名字挺美啊，不知她干嗎不跟我說?！?/p>
段正淳道：“我適才弄痛了你手臂，這時候還痛么？”木婉清見他神色溫和慈祥，微笑道：“好得多了。咱們?nèi)デ魄啤魄颇銉鹤?，好不好？我怕箭上的毒性一時去不凈?！倍握镜溃骸昂茫 闭酒鹕韥?，又道：“你有什么心愿，說給我聽吧！”
木婉清突然滿臉紅暈，臉色頗為忸怩，低下了頭道：“只怕……只怕我射過你夫人，她……她惱了我。”段正淳道：“咱們慢慢求她，盼望她將來就不惱了?！蹦就袂宓溃骸拔冶緛硎遣磺笕说模贿^為了段郎，求求她也不打緊?！蓖蝗还钠鹆擞職?，道：“鎮(zhèn)南王，我說了我的心愿，你真的……真的一定給我辦到嗎？”
段正淳道：“只須我力之所及，定要叫你心愿得償。”木婉清道：“你說過的話，可不能賴?！倍握灸槵F(xiàn)微笑，走到她身邊，伸手輕輕撫摸她頭發(fā)，眼光中愛憐橫溢，說道：“我自然不賴。”木婉清道：“我和他的婚事，你要給我們做主，不許他負(fù)心薄幸！”說了這幾句話，臉上神采煥發(fā)。
段正淳臉色大變，慢慢退開，坐倒在椅中，良久良久，一言不發(fā)。木婉清感到情形不對，顫聲道：“你……你不答允么？”段正淳說道：“你決計不能嫁給譽(yù)兒。”他喉音澀滯，語氣卻十分肯定。木婉清心中冰冷，凄然道：“為什么？他……親口答應(yīng)了我的。”段正淳只說：“冤孽，冤孽！”木婉清道：“他如不要我，我……我便殺了他，然后自殺。我……我在師父面前立過誓的?！倍握揪従彄u頭，說道：“不能夠的！”木婉清急道：“我這就去問他，為什么不能？”
段正淳道：“譽(yù)兒……他自己……也不知道?！彼娔就袂迳裆嗫啵闳缡四昵扒丶t棉陡聞噩耗時一般，心中酸苦，再也無法忍耐，沖口說道：“你不能和譽(yù)兒成婚，也不能殺他。”木婉清道：“為什么？”段正淳道：“因為……因為……因為段譽(yù)是你的親哥哥！”
木婉清一對眼睛睜得大大地，幾乎不信自己的耳朵，顫聲道：“什……什么？你說段郎是我哥哥？”段正淳道：“婉兒，你可知你師父是你什么人？她是你的親娘。我……我是你的爹爹?！?/p>
木婉清又驚恐，又憤怒，臉上已無半分血色，頓足叫道：“我不信！我不信！我……我不要！”
突然間窗外幽幽一聲長嘆，一個女子聲音說道：“婉兒，咱們回家去吧！”木婉清驀地回身，叫道：“師父！”窗子呀的一聲開了，窗外站著個中年女子，尖尖的臉蛋，雙眉修長，相貌甚美，眼光中帶著三分倔強(qiáng)，三分兇狠。
段正淳見到昔日的情人秦紅棉突然現(xiàn)身，又驚詫，又喜歡，叫道：“紅棉，紅棉，這幾年來，我……我想得你好苦！”
秦紅棉叫道：“婉兒出來！這負(fù)心薄幸之人的家里，片刻也停留不得。”
木婉清見了師父和段正淳的神情，心底更是涼了，道：“師父，他……他騙我，說你是我媽媽，說他是我……是我爹爹。”秦紅棉道：“你媽早死了，你爹爹也早死了。”
段正淳搶到窗口，柔聲道：“紅棉，你進(jìn)來，讓我多瞧你一會兒。你從此別走了，咱倆永遠(yuǎn)廝守在一塊?！鼻丶t棉眼光突然明亮，喜道：“你說咱倆永遠(yuǎn)廝守在一塊，這話可是真的？”段正淳道：“當(dāng)真！紅棉，我沒有一天不在想念你。”秦紅棉道：“你舍得刀白鳳么？”段正淳躊躇不答，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秦紅棉道：“你要是可憐咱倆這女兒，那你就跟我走，永遠(yuǎn)不再想起刀白鳳，永遠(yuǎn)不再回來?！?/p>
木婉清聽著他二人對答，一顆心不住地向下沉，向下沉，雙眼淚水盈眶，望出來師父和段正淳的面目都已模糊一片。她已知這兩人真是自己親生父母，硬要不信，也是不成。這幾日來情深愛重、魂牽夢縈的段郎，原來是自己同父異母的哥哥，什么鴛鴦比翼、白頭偕老的心愿，霎時間化為云煙。
只聽段正淳柔聲道：“只不過我是大理國鎮(zhèn)南王，總攬文武機(jī)要，公務(wù)繁重，一天也走不開……”秦紅棉厲聲道：“十八年前你這么說，十八年后的今天，你仍這么說。段正淳啊段正淳，你這負(fù)心薄幸的漢子，我……我好恨你……”
突然東邊屋頂上啪啪啪三聲擊掌，西邊屋頂也有人擊掌相應(yīng)。跟著褚萬里和古篤誠的聲音同時叫了起來：“有刺客！眾兄弟各守原位，不得妄動。”
秦紅棉喝道：“婉兒，你還不出來？”
木婉清應(yīng)道：“是！”飛身躍出窗外，撲在這慈母兼為恩師的懷中。
段正淳道：“紅棉，你真的就此舍我而去嗎？”說得甚是凄苦。
秦紅棉語音突轉(zhuǎn)柔和，說道：“淳哥，你做了幾十年王爺，也該做夠了。你隨我去吧！從今而后，我對你千依百順，決不敢再罵你半句話，打你半下。這樣可愛的女兒，難道你不疼惜嗎？”段正淳心中一動，沖口而出，道：“好，我隨你去！”秦紅棉大喜，伸出右手，等他來握。
背后一個女子的聲音冷冷地道：“師姊，你……你又上他當(dāng)了。他哄得你幾天，還不是又回來做他的王爺?！倍握拘念^一震，叫道：“寶寶，是你！你也來了。”
木婉清側(cè)過頭來，見說話的女子一身綠色綢衫，便是萬劫谷鐘夫人、自己的師叔“俏藥叉”甘寶寶。她身后站著四人，一是葉二娘，一是云中鶴，第三個是去而復(fù)來的南海鱷神，更令她大吃一驚的是第四人，赫然便是段譽(yù)。而南海鱷神的一只大手卻扣在他脖子里，似乎隨時便可喀喇一響，扭斷他脖子。木婉清叫道：“段郎，你怎么啦？”
段譽(yù)在床上養(yǎng)傷，迷迷糊糊中給南海鱷神跳進(jìn)房來抱了出去。他本來就沒中毒，木婉清毒箭的厲害處在毒不在箭，小小箭傷，無足輕重，他一驚之下，神智便即清醒。在暖閣窗外聽到了父親與木婉清、秦紅棉三人的說話，雖然沒聽得全，卻也揣摸了個十之八九。他聽木婉清仍叫自己為“段郎”，心中一酸，說道：“妹子，以后咱兄妹倆相親相愛，那……那也是一樣。”
木婉清怒道：“不，不一樣。你是第一個見了我臉的男人。”但想到自己和他同是段正淳所生，兄妹終究不能成親。倘若世間有人阻撓她的婚事，盡可一箭射殺，現(xiàn)下攔在這中間的卻是冥冥中的天意，任你多高的武功，多大的權(quán)勢，都不可挽回。霎時之間但覺萬念俱灰，雙足一頓，向外疾奔。
秦紅棉急叫：“婉兒，你去哪里？”
木婉清連師父也不睬了，說道：“你害了我，我不理你?！北嫉酶涌炝?。
王府中一名衛(wèi)士伸開雙手相攔，喝問：“是誰？”木婉清毒箭射出，正中那衛(wèi)士咽喉。她腳下絲毫不停，頃刻間沒入了黑暗之中。
段正淳見兒子為南海鱷神所擄，顧不得女兒到了何處，伸指便向南海鱷神點去。葉二娘揮掌上拂，切他腕脈，段正淳反手勾打，葉二娘格格嬌笑，中指彈向他手背。剎那之間，兩人交了三招，段正淳心頭暗驚：“這婆娘恁地了得！”
秦紅棉伸掌按住段譽(yù)頭頂，叫道：“你要不要兒子性命？”段正淳一驚住手，知她向來脾氣暴躁，對自己元配夫人刀白鳳又一直恨之入骨，說不定掌力吐出，便傷了段譽(yù)性命，急道：“紅棉，我孩兒中了你女兒的毒箭，受傷不輕！”秦紅棉道：“他已服解藥，死不了，我暫且?guī)ァＧ颇闶窃缸鐾鯛斈?，還是要兒子?！蹦虾ｗ{神哈哈大笑，說道：“這小子終究非拜我為師不可?！倍握镜溃骸凹t棉，我什么都答允，你……你放了我孩兒！”
秦紅棉對段正淳的情意，并不因隔得十八年而絲毫淡了，今日重逢，只有更加情濃，聽他說得如此情急，登時心軟，道：“你真的……真的什么都答允？”段正淳道：“是，是！”鐘夫人插口道：“師姊，這負(fù)心漢子的話，你又信得的？岳二先生，咱們走吧！”
南海鱷神縱起身來，抱著段譽(yù)在半空中一個轉(zhuǎn)身，已落在對面屋上。跟著砰砰兩聲，葉二娘和云中鶴分別將兩名王府衛(wèi)士擊下地去。
鐘夫人叫道：“段正淳，咱們今晚要不要打上一架？”
段正淳雖知集王府中人力，拚力一戰(zhàn)，未必不能截下這些人來，但兒子落入對方手中，有了顧忌，難憑武力決勝，何況眼前這對師姊妹均是自己衷心所疼愛，自己曾愛得她們神魂顛倒，死去活來，柔聲道：“寶寶，你……你也來和我為難么？”鐘夫人道：“我是鐘萬仇的妻子，你胡說八道地亂叫什么？”段正淳道：“寶寶，這些日子來，我不斷地在想念你！”鐘夫人眼眶一紅，道：“那日知道段公子是你的孩兒之后，我心里……心里好生難過……”聲音也柔和起來。秦紅棉叫道：“師妹，你也要上他當(dāng)嗎？”鐘夫人挽了秦紅棉的手，硬起心腸，叫道：“好，咱們走?！被仡^道：“你提了刀白鳳那賤人的首級，一步一步拜上萬劫谷來，我們或許便還了你兒子?！?/p>
段正淳道：“萬劫谷！”見南海鱷神抱著段譽(yù)已越奔越遠(yuǎn)，高昇泰和褚萬里等正四面攔截。段正淳嘆了口氣，叫道：“高賢弟，放他們?nèi)グ??！备邥N泰叫道：“小王爺……”
段正淳道：“慢慢再想法子。”一面說，一面飛身縱到高昇泰身前，叫道：“刺客已退，各歸原位?！鄙硇我换?，欺到鐘夫人身旁，柔聲道：“寶寶，你這幾年可好？”鐘夫人道：“有什么不好？”段正淳反手出指，無聲無息，點中了她腰間“章門穴”。鐘夫人猝不及防，便即軟倒。段正淳伸左手?jǐn)堊×怂?，假作驚惶，叫道：“啊喲！寶寶，你怎……怎么啦？”
秦紅棉不虞有詐，奔過來問道：“師妹，什么事？”段正淳“一陽指”點出，點中的同樣是她腰間“章門穴”。
秦紅棉和鐘夫人要穴遭點，被段正淳一手一個摟住，二人不約而同地向他恨恨瞪了一眼，均想：“又上了他當(dāng)。我怎地如此糊涂？這一生中上了他這般大當(dāng)，今日事到臨頭，心里又糊涂了，仍不知提防?！?/p>
段正淳道：“高賢弟，你內(nèi)傷未愈，快進(jìn)去休息！萬里，你率領(lǐng)人眾，四下守衛(wèi)?！备邥N泰和褚萬里躬身答應(yīng)。
段正淳乍與兩個舊情人重聚，而妻子又湊巧不在，真是得其所哉之至，挾著二女回入暖閣，命廚子、侍婢重開筵席，再整杯盤。
待眾人退下，段正淳點了二女腿上“環(huán)跳”、“曲泉”兩穴，使她們無法走動，然后笑吟吟地拍開二女腰間“章門穴”。秦紅棉大叫：“段正淳，你……你還來欺侮人……”段正淳轉(zhuǎn)過身來，向兩人一揖到地，說道：“多多得罪，我這里先行賠禮了！”秦紅棉怒道：“誰要你賠禮？快放開我們?！?/p>
段正淳道：“咱三人十多年不見了，難得今日重會，正有千言萬語要說。紅棉，你還是這么急性子。寶寶，你越長越秀氣啦，倒似比咱們當(dāng)年在一起時還年輕了些?！辩姺蛉松形创鹪挘丶t棉怒道：“快放我走！我?guī)熋迷介L越秀氣，我便越長越丑怪，你瞧著我這丑老太婆有什么好？”段正淳嘆道：“紅棉，你倒照照鏡子看，倘若你是丑老太婆，那些寫文章的人形容一個絕世美人之時，都要說：‘沉魚落雁之容，丑老太婆之貌’了?！?/p>
秦紅棉忍不住嗤的一笑，正要頓足，卻腿足麻痹，動彈不得，嗔道：“這當(dāng)兒誰來跟你說笑？嬉皮笑臉的猢猻兒，像什么王爺？”燭光之下，段正淳見到她輕顰薄怒的神情，回憶昔日定情之夕，不由得怦然心動，走上前去在她頰上香了一下。秦紅棉上身卻能動彈，左手啪的一聲，清脆響亮地給他一記耳光。段正淳若要閃避擋架，原非難事，卻故意挨了她這一掌，在她耳邊低聲道：“修羅刀下死，做鬼也風(fēng)流！”
秦紅棉全身一顫，淚水撲簌簌而下，放聲大哭，哭道：“你……你又來說這些風(fēng)話?！痹瓉懋?dāng)年秦紅棉以一對修羅刀縱橫江湖，外號便叫做“修羅刀”，失身給段正淳那天晚上，便是給他親了一下面頰，打了他一記耳光，段正淳當(dāng)年所說的便正是那兩句話。十八年來，這“修羅刀下死，做鬼也風(fēng)流”十個字，在她心頭耳邊，不知縈回了幾千幾萬遍。此刻陡然間聽得他又親口說了出來。當(dāng)真又喜又怒，又甜又苦，百感俱至。
鐘夫人低聲道：“師姊，這家伙就會甜言蜜語，討人歡喜，你別再信他的話?！鼻丶t棉道：“不錯，不錯！我再也不信你的鬼話?！边@句話卻是對著段正淳說的。
段正淳走到鐘夫人身邊，笑道：“寶寶，我也香香你的臉，許不許？”鐘夫人莊言道：“我是有夫之婦，決不能壞了我丈夫的名聲。你只要碰我一下，我立時咬斷舌頭，死在你面前。”
段正淳見她神色凜然，說得斬釘截鐵，倒也不敢褻讀，問道：“寶寶，你嫁了怎樣個丈夫??？”鐘夫人道：“我丈夫樣子丑陋，脾氣古怪，武功不如你，人才不如你，更沒你的富貴榮華。可是他一心一意地待我，決沒第二個女人。我也一心一意地待他。我如有半分對不起他，叫我甘寶寶天誅地滅，萬劫不得超生。我跟你說，我跟他住的地方叫做‘萬劫谷’，那名字便因我這毒誓而來?！?/p>
段正淳不由得肅然起敬，不敢再提舊日的情意。嘴里雖不提，但見到甘寶寶白嫩的臉龐俊俏如昔，微微撅起的嘴唇櫻紅如昔，又怎忘得了昔日的情意？聽她言語中對丈夫這么好，不由得劇烈心酸，淚水在眼眶中滾來滾去，長長嘆了口氣，說道：“寶寶，我沒福氣，不能讓你這般待我。本來……本來是我先識得你，唉，都是我自己不好！”
鐘夫人聽他語氣凄涼，情意深摯，確不是空言說來騙人的，不禁眼眶又紅了。
三人默然相對，都憶起了舊事，眉間心上，時喜時愁。
過了良久，段正淳輕輕地道：“你們擄了我孩兒去，卻為了什么？寶寶，你那萬劫谷在哪里？”
忽然窗外一個澀啞的嗓子說道：“千萬別跟他說！”段正淳吃了一驚，心想：“外邊有褚萬里等一干人把守，怎地有人悄沒聲地欺了過來？”鐘夫人臉色一沉，道：“你傷沒好，也來干什么了？”跟著一個女子的聲音說道：“鐘先生，請進(jìn)吧！”段正淳更吃了一驚，不由得面紅過耳。
暖閣的帷子掀起，刀白鳳走了進(jìn)來，滿面怒色，后面跟著個容貌極丑的漢子，好長一張馬臉。
原來秦紅棉赴姑蘇行刺不成，反與愛女失散，便依照約定，南來大理，到師妹處相會。姑蘇王家派出的瑞婆婆、平婆婆等全力追擊木婉清，秦紅棉落后了八九日路程，一路倒平安無事。來到萬劫谷，問知情由，便與鐘夫人一齊出來探訪，途中遇到葉二娘、南海鱷神和云中鶴“三惡”。這“三惡”是鐘萬仇請來向段正淳為難的幫手，便向鐘夫人說起經(jīng)過。南海鱷神投入段譽(yù)門下的丑事，自然是不說的。秦紅棉聽得木婉清失陷在大理鎮(zhèn)南王府中，當(dāng)即偕同前來。
鐘萬仇對妻子愛逾性命，醋性又是奇重，自她走后，坐立不安，心緒難寧，顧不得創(chuàng)傷未愈，半夜中跟蹤而來。在鎮(zhèn)南王府之外，正好遇到刀白鳳忿忿而出，一肚子怨氣沒處發(fā)泄，兩人一言不合，便即動手。斗到酣處，刀白鳳漸感不支，突然一個黑衣人影從身旁掠過，掩面嗚咽，卻是木婉清。兩人齊聲招呼，木婉清不理而去。
鐘萬仇叫道：“我去尋老婆要緊，沒功夫跟你纏斗?！钡栋坐P道：“你到哪里去尋老婆？”鐘萬仇道：“到段正淳那狗賊家中。我老婆一見段正淳，大事不妙?！钡栋坐P問道：“為什么大事不妙？”鐘萬仇道：“段正淳花言巧語，是個最會誘騙女子的小白臉，老子非殺了他不可?！?/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