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公眾號“鈴鼓先生”，來自于鮑勃迪倫的歌曲《Mr.Tambourine Man 》。
前幾日看有篇文章寫到：鮑勃·迪倫曾親口說出，之所以創(chuàng)作出《鈴鼓先生》，是受了費德里科·費里尼的電影《大路》的影響。[1]
《鈴鼓先生》是我至愛的音樂，《大路》是至愛的電影，沒想過它們有何聯(lián)系，不曾想竟有如此因緣。
兩者表現(xiàn)形式完全不同，一種用表演和畫面，另一種則是文字和聲音，但卻有著某種共同的內(nèi)核。正是它，激勵藝術(shù)家創(chuàng)作，引起讀者共鳴。
寫作文章的目的，是通過對電影和音樂的分析，試圖抵達內(nèi)核。
流浪
兩者共同的主題是流浪。
鮑勃迪倫早年作為民謠歌手，生活中邊流浪邊演出，期間創(chuàng)作的很多歌曲是寫給流浪漢的，比如名作《like a rolling stone》。
歌曲《鈴鼓先生》是兩段式旋律，重復(fù)四遍。副歌歌詞重復(fù)，表達對流浪的渴望。主歌歌詞每遍不同，意象灰暗，按層次遞進，不斷加強疲憊悲傷的感受，直到狂亂神秘的景象。最后以副歌總結(jié)，依然渴望流浪。副歌部分最為精彩，歌詞如下：
Hey! Mr. Tambourine Man, play a song for me,
嘿！鈴鼓先生，請為我彈奏一曲
I'm not sleepy and there is no place I'm going to.
今晚我毫無倦意，也無處可去
Hey! Mr. Tambourine Man, play a song for me,
嘿！鈴鼓先生，請為我彈奏一曲
In the jingle jangle morning I'll come followin' you.
明天清晨，我將在你那叮當(dāng)?shù)拟徆穆曋须S你而去
電影《大路》講述了兩個小人物流浪的故事。他們是街頭賣藝者，流浪馬戲團，需要奔走于鄉(xiāng)鎮(zhèn)之間演出才能養(yǎng)活自己。導(dǎo)演費里尼自述，在拍攝前腦海中便有著這樣的景象和感受——身著五彩破爛衣服的小鼓手杰爾索米娜，后面跟著巨大陰郁的男人贊巴諾，在鄉(xiāng)間小路上流浪，加上悲傷的小號聲，有一種美麗而又殘酷的童話氛圍，如此攝人心魄，卻又黯然神傷。[2]
流浪藝人贊巴諾向杰爾索米娜的母親買下了她，充當(dāng)助手和女人。贊巴諾教索米娜打鼓表演，兩人開始街頭賣藝。贊巴諾粗暴無情，索米娜逃走卻被捉回。他們碰到走鋼絲的“傻瓜”?！吧倒稀毙睦飷鬯髅啄龋髅啄葏s意識到自己愛著贊巴諾。因為贊巴諾誤殺了“傻瓜”，索米娜深受刺激，變得瘋癲。她病情加重后，贊巴諾拋棄了她。
幾年后，贊巴諾無意中聽到索米娜曾經(jīng)吹過的歌曲。向人打聽，發(fā)現(xiàn)她已經(jīng)死去。
晚上，贊巴諾喝醉酒，獨自走到海邊，失聲痛哭。
《鈴鼓先生》中那些悲傷陰郁的意象幾乎都來自電影《大路》中的場景。古老蕭條的街道、游蕩徘徊的人們、衣衫襤褸的小丑、追逐影子的男人、黃沙的圓場和海水，這些都可以在電影中找到。
與歌曲不同，《大路》中的流浪令人心碎且悲傷，以杰爾索米娜的死亡和贊巴諾獨自在海邊哭泣結(jié)束，是徹徹底底的悲劇。鮑勃迪倫則在歌曲中加入了自己的看法，雖然遭遇疲憊不堪的生活和悲慘的命運，但仍然渴望著流浪。鮑勃迪倫在主歌最后一段寫道：
帶著一切記憶與命運，一齊潛入翻涌的波濤之下
且讓我忘記今日
直到明天來臨
忘卻悲傷，開始新的流浪吧。這些歌詞似乎在安慰贊巴諾，也安慰著為《大路》感動悲傷的我們。
杰爾索米娜的哭聲
《大路》的靈魂是女主角杰爾索米娜，一個瘋癲而又溫柔的小女孩似的女人，由費里尼的妻子茱莉葉塔扮演。[3]
電影上映后，費里尼和茱莉葉塔出門逛街，被騎摩托的飛賊搶走手提包。費里尼去警察局報案，警察回應(yīng)說“你知道羅馬每天有多少皮包被搶嗎？”。第二天，包很意外的被寄了回來，里面多了一張紙條，上面寫著：杰爾索米娜，請原諒我們！[4]
杰爾索米娜如此深入人心，甚至感化小偷。她先感動了意大利，然后是整個世界?！洞舐贰放某鰜砗?，接連獲得威尼斯金熊獎和美國奧斯卡最佳外語片。侯孝賢在電影節(jié)看完后，深受感動。之后電影被引入臺灣，引起很大反響，鄧麗君專門寫了一首歌——《杰爾索米娜的哭聲》。
為什么我們會對杰爾索米娜感動不已？ 主要因為演員茱莉葉塔，她的表演具有極強的感染力。
茱莉葉塔的臉很奇特，圓得像顆洋蔥頭，有點難看，但表情豐富。她笑起來很溫柔，令人如沐春風(fēng)；難過起來，又好像整個世界都是灰暗的。費里尼拍攝初衷是因為茱莉葉塔。
費里尼自述：是什么讓我發(fā)現(xiàn)了它？（指這部電影）首先，我相信是茱莉葉塔。我老早就想為茱莉葉塔拍一部電影了。我覺得她是一位特別適于直接傳達小丑的驚愕、狂喜和可笑的憂郁的女演員。[5]
這種特質(zhì)，正好符合杰爾索米娜的性格。她天真好奇，卻境遇悲慘，愛上贊巴諾這樣粗暴的男人，從未被他溫柔相待。她只能自怨自艾，卻被身邊的小孩、花、他人演奏的音樂感染、重新開朗起來，對贊巴諾抱有希望。
觀眾深深地關(guān)切著杰爾索米娜，心情隨著她忽高忽低。電影開場的悲傷氣氛揮之不去，索米娜一次次被打擊，直到在傻瓜的開導(dǎo)下，重新認識自我的存在，才變得開朗起來。此后命運急轉(zhuǎn)直下，“傻瓜”理解她，愛她，卻死在她眼前。她發(fā)瘋、被拋棄，然后死亡。
歌曲《鈴鼓先生》中“我”的形象，雙腳打上烙印無法動彈，手腳麻木，困倦不堪，但渴望流浪。這像極了一次次被生活打擊的索米娜，但她也仍然有著自己的渴望。她會隨著小號聲邊走邊跳，會模仿歪脖子樹，會被大自然吸引想種些番茄，也會被宗教游行和走鋼絲表演吸引。
索米娜內(nèi)心真正的渴望并不是流浪，而是愛。索米娜多次向贊巴諾表達愛意，卻總是遭到無視。她對愛的付出總被傷害。她的命運正如她經(jīng)常吹著的那首小號曲一樣，悒郁悲傷，仿佛在哭泣一般。
贊巴諾的愛無能
贊巴諾講究實際，幾乎沒有感情，“傻瓜”說他是像狗一樣的野蠻動物。他的生活中不需要愛。他只需要索米娜做好自己的助手。對于索米娜的愛意，選擇無視或者嘲笑。索米娜發(fā)瘋后，他出于實際考慮拋棄了她。
贊巴諾有點像《了不起的蓋茨比》中的湯姆，有著殘酷的身體和靈魂。他們?nèi)螒{喜好做事，一旦出現(xiàn)問題，出于自私考慮往往逃避責(zé)任。贊巴諾拋棄了索米娜，他必然知道這樣做的后果；湯姆嫁禍蓋茨比，對蓋茨比和舊情人的死沒有絲毫愧疚。
贊巴諾實際上是愛無能?！吧倒稀睂λ髅啄日f，贊巴諾或許愛著你，只是他不說出口。我覺得贊巴諾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愛索米娜。他憑本能做事，他的生命中似乎沒有女人愛過他。面對索米娜，他本能地退縮。這正是愛無能的表現(xiàn)。直到最后，當(dāng)他得知索米娜的死亡后，他才真正意識到自己對索米娜的愛，他的感情才終于爆發(fā)出來。
贊巴諾最后在海邊孤獨地痛苦，讓人意識到他不過是個可憐人而已！
傻瓜與鈴鼓先生
電影中的“傻瓜”是個走鋼絲的雜技演員。他在表演中帶著天使翅膀，他對于索米娜來說也仿佛天使一般。天使的意象在費里尼的其他電影中多次出現(xiàn)，比如《浪蕩兒》中的天使雕像。它象征著純真美好，會給電影中的人物帶來希望。
“傻瓜”第一眼便喜歡上了索米娜，才會去給贊巴諾搗亂，教索米娜吹小號。他對索米娜說，“不要認為自己很沒用，即使是一塊石頭都自有它的用處”，開拓了索米娜的視野，讓她重新對生活充滿希望。
“傻瓜”等同于“鈴鼓先生”，他們都仿佛先知般的人物，給人們帶來希望。整個故事中充滿悲傷的意象和情緒，它們的存在仿佛黑暗中的一道光線。
有關(guān)馬戲團的童年往事
《大路》講述的是流浪馬戲團的故事。導(dǎo)演費里尼一生迷戀馬戲團，他的大部分電影有著馬戲團的痕跡。這與他的童年經(jīng)歷有關(guān)。小時候被馬戲團吸引，離家出走跟隨馬戲團四處流浪，直到被親戚發(fā)現(xiàn)，強行拖回家。他與馬戲團之間有很多故事，這一切后來被他放到《小丑》這部紀(jì)錄電影中。
我童年時看過流浪馬戲團的演出，再次看到卻在電影里。
那年夏天，我轉(zhuǎn)校到新的小學(xué)。學(xué)校旁邊一大塊空地，有各種活動聚集。一年到頭，會有露天表演，商家促銷活動，彩票抽獎甚至打架斗毆。這一切都讓年幼的我興奮不已，而最期待的，是每年一次的馬戲團表演。
馬戲團如期而至。他們在空地上扎起巨大的帳篷，將運來的獅子、猴子、馬、駱駝等動物籠罩其中。遮掩完了，便在外面豎起柵欄，開始賣票收費。表演會持續(xù)好幾周，直至幾乎縣城的人都跑去看了，才會收拾行裝，去下一個縣城。
那個炎熱的周末下午，我手心攥著5塊錢紙幣，擠進擁擠的人潮，穿過連綿不絕的攤位，有賣甘蔗、賣棉花糖、賣竹筒飯、賣新式廚具等等，這才來到馬戲團的入口處，買票進場 。
掀開帆布門簾，里面宛如圓形劇場，在黑暗中找地方坐下。節(jié)目已經(jīng)開始，有一只獅子在打哈欠。它臥躺在舞臺中央。在馴獸師的驅(qū)使下，會懶洋洋地轉(zhuǎn)個圈，向觀眾致意。很多節(jié)目只有個模糊的印象，有小丑，有空中飛人，有奔馬...時間很快過去，當(dāng)我走出來時，外面的陽光刺得睜不開眼，天氣好熱。
之后空地被改造成廣場。馬戲團每年繼續(xù)來，卻都在離家很遠的地方。上初中后，還聽過一件趣事———那只懶洋洋的獅子竟然跑到大街上。當(dāng)時的場景，是人們爭相恐后奔離馬戲團，巨大的帳篷被撕裂、傾斜，像降落傘一般緩緩落在地上，拖著撕碎的帆布和弄壞的拉繩。告訴我這件事的人說，他看到賣甘蔗的伙計拖著甘蔗在街上狂奔，邊跑邊叫。當(dāng)時正好在學(xué)新概念英語，里面有篇文章叫《A Puma at large》，講述美洲豹從動物園逃到原野，可惜馬戲團的獅子很快就被人抓回去了。
隨著時代的發(fā)展，流浪馬戲團如露天電影一樣消失得了無痕跡，生命中再難遇到，只能在記憶中尋找。或許，它偷變了模樣，變成了流浪的民謠歌手，同樣四處流浪和演出，給人們帶來歡愉和希望。
總結(jié)
《大路》的內(nèi)核是愛，索米娜對愛付出卻被傷害、贊巴諾是愛無能、傻瓜的愛是善意的?！垛徆南壬返膬?nèi)核是流浪，表達對流浪的渴望。歌曲和電影有多處呼應(yīng)之處，甚至對電影作了回應(yīng)。在最后的海邊黃沙場景中，它安慰著贊巴諾，忘記今天吧直到明天來臨！
費里尼說過，他的故事更為深厚的主題是：悔恨、鄉(xiāng)愁、遺憾、失去的純真、對一個人與人彼此信賴的清澄世界的悲觀期望，還有所有這一切的不可能及錯置。即使這樣，他也總不忘在自己的電影中加入些希望，如經(jīng)常出現(xiàn)的天使意象。在《大路》之后，他拍攝了同樣由茱莉葉塔飾演的《卡比利亞之夜》。這一部同樣悲傷的電影，卻有個溫暖的結(jié)尾?？ū壤麃喸诒蝗似垓_幾乎自殺之后，突然從樹林里蹦跳出幾個青少年彈著手風(fēng)琴，似乎在安慰著她。[6]
鮑勃迪倫的大部分歌曲，總在揭示社會和生活的殘酷真相，這也是他歌曲中的力量來源，典型如《like a rolling stone》和《blowing in the wind》?！垛徆南壬吠瑯尤绱恕Ｔ诮衣墩嫦嘀?，迪倫在歌也不忘安慰我們。
《鈴鼓先生》和《大路》的相同之處是流浪與愛。它在提醒我們，雖然生活如此艱辛，但不要忘記流浪，也不要忘記愛。
注釋：
[1][4] 引自民謠歌手鐘立風(fēng)寫的文章《忘記今天，明天已來臨》
[2][3][5][6] 引自導(dǎo)演費里尼的自傳《拍電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