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何時能遇到第二個你。
從學(xué)校到北廣場的那條路后來我走了一千遍，但依然沒找到那條身影。我知道這次她再也不回來了，我親手毀了一段感情。
那時我十八歲，猶如天上忽明忽暗的云，在我眼中，一切都富有活力和希望。我內(nèi)心敏銳而慈悲，同時喜歡許多溫柔且多情的姑娘，她們?nèi)缍估锏暮骠嫫鹞瑁钗疑S富多彩。我深信一片夜空中只有月亮是不夠的，那樣太孤寂，還要有許多星星來點綴。
星光閃爍著，像無數(shù)個夜晚總會遇到同一個夢。我夢到黑影叢叢，一群人自由來去，唯獨阿忠和舒飄孤零零地站著。鮮艷奪目。在他們身后是漆黑的海和云。
那時我十八歲，我深信她們會一直跟我綻放下去。直到多年后我又回到這座小城，卻已物是人非。
1.
火車進(jìn)站了。
空氣寒冷而清冽，我縮縮脖子，盡量把溫暖留在棉衣中。接站的人極多，把本就不大的月臺擠得像一鍋沸騰的餃子。抬起眼，帽檐下面一片渾濁的天。以前阿忠喜歡拍我的帽子，這令我十分苦惱。如今通過渾濁的天再去回憶阿忠的面龐時，竟然什么都記不起來了。
阿忠服刑八年。八年可不短，這期間足夠發(fā)生很多事。
從2012年到2020年，從3G網(wǎng)絡(luò)到5G網(wǎng)絡(luò)，從學(xué)生到職員。送別的那天他把臉貼在玻璃上，輕聲對我說：照顧好肖莉。
但他服刑的第七年，我見了肖莉最后一面。那天是5月20號，地點在如家酒店，她在鏡子前一邊小心翼翼涂眼線一邊說：我下個月就訂婚了。
我心里一聲巨響，躺在床上一言不發(fā)地看著她。
“你想問我為什么不等他出獄？”見我不說話，肖莉轉(zhuǎn)過頭問我：“你不會真那么傻吧？都什么年代了。”
“他是為了你才出事的?！蔽覐难揽p里擠出這句話。
“還真沒想到，沈彬，你還是個癡情的種兒?！毙だ蛘樟苏甄R子，對妝容甚是滿意：“他夠男人，夠義氣，為女朋友什么禍都敢闖。你確實該向他學(xué)習(xí)學(xué)習(xí)?！?/p>
肖莉話里帶著刺，我聽得出來，卻半點脾氣都沒有。我什么也不想說，干脆閉上眼睛。
我聽到她站起來，隨即啪嗒一聲，那是首飾放桌子上的聲音，衣衫滑落，我感到有人把被子掀起，隨即懷里又暖又滑，鼻尖幽香縈繞。
“唉呀，沈大導(dǎo)演就別跟我計較了嘛。不提那個死人了。今晚啊不勞您大駕，我好好招待您?！?/p>
香氣如蛇撩動，我太陽穴猛烈跳動，此時腦海里全都是阿忠隔著玻璃的那張臉。那張臉如此清晰，上面的毛孔、須發(fā)歷歷在目，法官審判他時他的表情是那么絕望，確實像個死人。
現(xiàn)在我走出車站，對著渾濁天空再次回想他時，竟然什么都想不起來。只有一個又模糊又破碎的輪廓。
阿忠站在一輛二手奧迪前面朝我揮手。奧迪擋風(fēng)玻璃掛個牌子，大字號寫著“接沈彬”。我推推眼鏡，走了過去。
到近前時他羞澀地笑了笑，說：“上車吧?！甭曇粲值陀謫?。
“變化大嗎？”他瞄了一眼后視鏡，對有些拘謹(jǐn)?shù)奈艺f。
我笑了笑，不知道說什么好。
“八年，變化能不大嗎？”阿忠自問自答：“在監(jiān)獄里我一直搞不懂，自己做這一切是為什么？”
說到這兒路口紅燈亮了，他拿出一根煙要點，又突然發(fā)現(xiàn)什么似的疑惑地看向我。我笑著點點頭做個請便的手勢。他把煙點上，接著說：“我記得初中那會兒你就不吸煙，不僅不吸，還強(qiáng)制我戒煙。哈哈哈真有意思啊。剛才說到哪兒了？哦對，我以前聽別人說存在即合理，可我弄不明白我入獄這件事有什么合理之處，八年了，直到今天我才明白。”
綠燈亮起來，二手奧迪發(fā)出一長串轟鳴才緩緩移動。
“我入獄這件事，就是為了證明身邊人誰最可靠，你看，八年過后，坐我這輛車?yán)锏?，只有你?！?/p>
聽到這兒，我心里緊緊一縮。
阿忠指尖的煙燃燒著，煙霧隨風(fēng)而散，此時正值深秋，路兩邊紛紛飛舞著金黃的落葉，我望著飛舞的落葉，仿佛步入了時空隧道。
那是一個枝繁葉茂的年代，天空湛藍(lán)，白云如牛，緩慢的車子自由來去，我蹲在街邊抱著頭，數(shù)腳邊的螞蟻。
突然有人拍了一下我的帽子：“喂，你好像很無聊啊?！?/p>
我以為是阿忠，笑著仰起臉，卻發(fā)現(xiàn)是阿忠的女朋友，肖莉。
此時是阿忠服刑的第一年。
肖莉長得好看，身材火辣，有點嬰兒肥，是男孩子們夢寐以求的理想型，但這樣的女孩子只有號召半個年級兄弟跟他打架的阿忠才能擁有，我不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而是螻蟻想吃鳳凰肉。
“阿忠以前跟你挺好的？”肖莉也蹲在我旁邊，陪我一邊數(shù)螞蟻一邊說。
我沒言語。心跳的厲害，不知道該說什么。
肖莉掏出一根煙，熟稔地點著，吸一口后望著天空發(fā)呆。
“那個傻子啊，現(xiàn)在在干什么呢？”她自言自語著。
我也跟著想起來，阿忠現(xiàn)在在干嘛？會被牢頭欺負(fù)嗎？不會吧，他打架超厲害?？陕犝f監(jiān)獄里的人都不好惹。
“我搞不明白?！毙だ蛴峙囊幌挛业拿遍埽揶淼溃骸澳阋粋€好學(xué)生干嘛會跟阿忠走得那么近。”
我轉(zhuǎn)頭看著她，極為認(rèn)真地盯著眼前這張美麗的臉。她注意到我眼神不對，有些緊張地捂著胸口，問：“干，干什么？”
我站起來，把上衣一掀，從胸口到肚子，爬著一條觸目驚心的刀疤。
肖莉像看瘋子一樣看著我。
阿忠住在我家后面，小時候就一起放學(xué)回家，有一年冬天，白天短夜里長，回家的夜路上竄出一個人販子。這道疤是我替阿忠擋下的。他才有機(jī)會跑到街上叫來大人，幸好劫匪拿著的是水果刀，不然我已投胎到下輩子了。
“這也在我的意料之中，畢竟我們有過命的交情。”阿忠的話把我?guī)У浆F(xiàn)實當(dāng)中，我眨眨眼，奧迪開在車水馬龍的街道，太陽縮在云層后敷衍地發(fā)出暗光。
“那道疤你還沒忘記啊?！蔽也挥勺灾鞯馗袊@道。
“一輩子忘不了?！卑⒅倚π?，望了望后視鏡里的我：“獄里大哥教過我，救命恩人就是再生父母。做人啊，得仗義?！?/p>
我笑了笑，有些尷尬，車子漸漸遠(yuǎn)離喧囂和高樓，我問：“這是要去哪兒？”
阿忠悲傷地聲音傳來。
“去墓地，看看我媽?！?/p>
2.
墓園在城西，除了幾聲鳥叫就是娑娑的風(fēng)聲。一塊塊石碑靜默地立著，山坡仿佛開滿白色鮮花。
阿忠在高中被判刑，服刑第二年他的母親就走了。直到臨終前老太太也沒說阿忠的父親是誰。她撒手一去，是親戚和鄰居料理后事，又花七萬塊在墓園買了一塊風(fēng)水極好的地皮，那是老太太這輩子所有的積蓄。她盼著能給后代子孫帶來好命運。
“我媽從小拉扯我長大，一輩子沒享過福，臨走兒子還沒能為她送終。這塊地買的好，是對她最后的安慰?！?/p>
阿忠點了支煙，眼睛迷縫著，不知道在看哪里。
但阿忠不知道的是，我上大學(xué)前來過一次這里，碰巧遇見肖莉，在阿忠母親的碑前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苦苦哀求著說：“把我也帶走吧，帶我走吧！”
那時她梨花帶雨，哪個男人都不會拒絕她的請求，我的心被揉成一團(tuán)，最后給了她一張同我一路的機(jī)票。
那是青春懵懂的最后時光，我只知道阿忠要我替他照顧肖莉，其他的事情都要放到一邊，君子一諾值千金，我要對得起監(jiān)獄里的那個人。這完全是我幼稚的決定，那時還不知道，這個決定將會讓自己悔恨終生。
煙抽了一支又一支，我頭腦被混亂的回憶糾纏不清，全然忘了時間，直到阿忠把最后一支煙用腳攆滅，說：“走，吃飯去。”
我跟在他身后走出墓園，金黃落葉飄忽而下，好像一串串紙錢，為青春做最后的祭奠。
車子開上公路，眺望遠(yuǎn)方的地平線，那里還隱約可見高樓的影子，一幢幢高樓靜默地矗立著，像極了墓碑。阿忠點開電臺，一長串歌聲飄出來：
“我把心給了你/身體給了他/再也沒有什么好牽掛/如果我還有哀傷/讓風(fēng)吹散它/如果我還有快樂/也許吧”
阿忠把車停在光明路交叉口，八年前這里開著一家烤肉店，現(xiàn)在已變成KTV。我在后座輕聲提醒他：“往左轉(zhuǎn)再直行三個路口就到那家烤肉店了。”他聽完無聲笑著撓撓頭，尷尬地嘆了口氣。
華燈初上，色彩紛呈，夜幕籠罩下城市像碎裂的銀河。我們面對面坐著，鐵板上的肉片發(fā)出滋滋響聲。
我總感覺阿忠身邊應(yīng)該坐著肖莉，可她早已棄他而去。我又感覺自己身邊應(yīng)該坐著舒飄，可她被我一手推開，再也沒了消息。
“來，多吃肉，你看你還那么瘦?！卑⒅艺f著往我盤子里夾肉，然后頓頓頓又喝進(jìn)半杯白酒：“我記得以前誰欺負(fù)你了你就跑來找我，然后躲我身后大氣都不敢喘，我過去兩拳就把人撂倒，你還跑過去扶人家哈哈哈?！?/p>
我陪笑著，這件事我記得清楚，那人后來又給我一耳光，結(jié)果結(jié)結(jié)實實挨了阿忠四五拳，躺醫(yī)院半個月沒下床。
“現(xiàn)在可不一樣了，現(xiàn)在不看拳頭看腦子，誰腦子靈誰有錢賺，像你這樣老實巴交腦袋快的才有出息啊?！?/p>
他倒是看得開，接著又說：“我不怨肖莉，要怨只怨我自己，為女人出去打架而錯手殺人，這件事不值得，女朋友有的是，八年青春只有這一回啊?！?/p>
我搖搖頭，對他滄桑的眼睛說：“那人當(dāng)面戲弄肖莉，要是我我也會上去教訓(xùn)他，只是出了意外，那是沒辦法預(yù)見的事?！?/p>
“她結(jié)婚了嗎？”
阿忠突然問。
我愣了一下，隨即道：“沒有消息了。”
阿忠苦澀地笑了笑，自己把酒杯斟滿，一飲而盡。
我沒告訴他肖莉早已為人婦，還生了一個兒子，到今年孩子應(yīng)該兩歲半了，有一次她悄悄在微信上跟我說：我看我兒子不像他爸，倒有幾分像你。
肖莉，從高中到大學(xué)畢業(yè)，她一直風(fēng)姿綽約，色彩迷人，既令我迷戀短暫歡愉，又給我?guī)黹L久的痛苦。有一天晚上我夢見阿忠從死人堆里爬出來，全身是血，遍體鱗傷，他紅著眼緊緊扼住我脖子，聲音冷的能結(jié)成冰，他說：“沈彬，你遲早會遭到報應(yīng)的。”我驚醒過來時她正在我旁邊熟睡，嘴里念叨聽不清的囈語，床頭燈下她熟睡的側(cè)顏靜美無比，那雙猩紅的眼睛卻猶在眼前，我起身拉開窗簾，星河遙遠(yuǎn)，燈火闌珊，廣播塔的紅色信號燈忽明忽暗。
3.
我和肖莉的事發(fā)生在阿忠入獄的第一年。
那是個漫長的夏季，肖莉和我的高中分別在城南和城西，經(jīng)常有一男子騎藍(lán)色摩托載著她從我面前呼嘯而過，吸著車尾氣的我任那道身影漸漸消失，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滋味。
接著事情發(fā)生了變化，一天她在學(xué)校門口等我，為了朝我借點錢。那天我倆在奶茶店坐了兩個小時，出來時天色大暗，烏云一片連著一片，要下雨了，我們沿著馬路朝她家走，路上漫無目的聊天，聊聊阿忠，聊聊天氣，聊聊她騎藍(lán)摩托的男友。到她家樓下，她突然對我說：沈彬，可以借我錢嗎？我……除了你，不知道該找誰了。我愣了一會，不知道葫蘆里賣的什么藥。
“出什么事了嗎？”我木木地問。
她咬咬嘴唇，猛地轉(zhuǎn)過頭跑遠(yuǎn)，消失在漆黑的樓群中。
那天沒有月亮也沒有風(fēng)，我心感壓抑，面對車水馬龍的大街時，我前所未有地懷念阿忠。他是能幫我擺平一切的人啊。
晚上我跟我媽說要交輔導(dǎo)費，1000元，這是此生第一次說謊，當(dāng)然后來的人生中我說過幾百萬句謊言，但沒有一次比這次的目的單純：我只想不辜負(fù)阿忠的囑托。
第二天中午我?guī)е磺г獜某俏髯叩匠悄?，來到她的學(xué)校——大人口中“孩子去了就完蛋”的學(xué)校。
我背著書包走在里面就像北極熊走進(jìn)了原始雨林，招惹來一片不懷好意和稀奇古怪的目光。
肖莉牽著我的手慌里慌張地就往學(xué)校外面跑，臉通紅一片。她不知道我的心臟快跳出嗓子來，此前我從未摸過女孩子的手。
夏季的風(fēng)并不涼爽反而燥熱，吹得人心慌意亂，吹起少年不忠的心動。
“你來干什么？！”逃到某棟樓的樓道里，肖莉生氣地質(zhì)問我。
我一時說不出話，只覺得口渴，嗓子火辣辣的，像吞了一千根針。肖莉白皙的臉和脖頸都透著粉紅色，好像粘了片片桃花瓣，她喘著氣，胸口上下起伏，我不敢再接著看。
我摘下書包，從筆盒里拿出那一千塊錢。
肖莉的氣息平靜了，臉上更加紅艷，她瞪大眼睛看了看錢，又看了看我，突然啊地一聲緊緊把我抱住。
真柔軟啊。盡管我被勒得喘不上氣，但隔著薄衫傳來的觸感卻不能再真實了。
“沈彬。”她認(rèn)真地看著我，說：“你真好。”
我頭腦暈暈的，這種感覺比鉆研三天終于作對一道題還令人愉悅，比被年級主任通報表揚還值得驕傲，比阿忠更讓人覺得踏實。
“你……你好我就好?！?/p>
我木訥地回答。
“哈哈哈哈哈。”她抱著肚子笑個不停，拍了一下我的帽檐，說：“你個傻子！”
我撓撓頭，也跟著她笑了。
這時樓上一個大媽的怒吼傳來：“誰在樓道吵??！有毛病吧??！”
后來騎摩托的男人不見了，肖莉總在學(xué)校門口等我放學(xué)，她說自己是逃課出來的，沒什么意思就來看看我，我有些不知所措，但還是找了個去老師家輔導(dǎo)功課的借口把我爸接我放學(xué)這件事取消了。
我怕家里人發(fā)現(xiàn)，就跟她繞很遠(yuǎn)的路回家，每天要多走三條街和一個廣場，還要避開同班同學(xué)奇奇怪怪的目光。她也像阿忠那樣，愛拍我的帽子，愛開我的玩笑，還有抽煙前先看看我。
從來沒有想過，肖莉可以和我并肩走在一起，這令我既驕傲又忐忑，在那個情竇初開的年紀(jì)，我很想大聲告訴許多人：肖莉跟我關(guān)系很好，是特別好特別好的那種！當(dāng)時我的虛榮心被她滿足，自我感覺風(fēng)光無限，每天我都期盼著天色暗下來，放學(xué)鈴聲響起來，路燈一盞接一盞亮起來，我們并肩同行，風(fēng)影從身旁過，天地只剩我們。
很快地，一個男生約我到籃球場，黃昏逼近的時候，他的拳頭不由分說地砸下來，我一邊抵擋一邊給予反擊，沒過多久，我沒了力氣倒在地上任他施暴，車輛在柵欄外匆匆過，我看到自己的帽子飛到草叢里，自己的眼鏡摔得粉碎，不久他打累了罵完了，啐了一口大搖大擺地離開。
我沒什么好說的，躺在地上喘粗氣，那個身影遠(yuǎn)去了，模糊的，跟燈光交織在一起。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但我知道他的動機(jī)。美好之下必有晦暗。我爬起來，走到草叢邊撿起帽子。
后來我刻意留下值日，等學(xué)校門口沒人了才回家，對肖莉的感情我終于有了新的認(rèn)知，她只是愿意接觸我，而不是喜歡我，她屬于阿忠那樣的人，而我，注定是游走在他們那群人邊緣的。對于這樣唐突的情愫，最好的辦法是一個人狠心離開，否則遲早釀出大禍。到了高三，學(xué)習(xí)壓力的劇增使我再也沒有見過肖莉，聽別人說她好像輟學(xué)好久了，再見到她時是我去外地上大學(xué)的前一天，在阿忠母親的墓前。
那天下著小雨，肖莉打著透明雨傘站在灰蒙蒙的雨霧中，像極了美麗的水母。
我走過去，心臟碰碰地跳個不停。
我注視著阿忠母親的石碑說：“他進(jìn)去好久了?！?/p>
肖莉的聲音平靜如水：“你還記得他啊?！?/p>
“那時我不告而別，對不起?！?/p>
“我從來沒覺得你做錯過。”
我們站了很久，沒人再說一句話，四周只聽得到鴿子的叫聲和雨打樹葉，雨點打濕石碑前的白百合，像為一出悲劇做祭奠。
“我走了?！蔽艺f。
“我要離開這兒，去很遠(yuǎn)的地方?！蔽医又f：“我要去那兒繼續(xù)上學(xué)，實現(xiàn)兒時當(dāng)導(dǎo)演的夢想?！?/p>
啪嗒一聲。雨傘掉落在地。
肖莉轉(zhuǎn)身一雙手緊緊抓住我，原來她早已淚流滿面。在雨中，她悲聲道：“把我也帶走吧！帶我走吧！求求你了！”
她哭態(tài)絕美，我的心被揉成一團(tuán)亂麻，曾經(jīng)相處在一起的畫面在腦海里浮現(xiàn)，她的微笑，她的心跳，她手掌的溫度都記憶猶新。我頭腦又熱又脹，雙眼一片昏花，口袋里原本就有兩張機(jī)票，我拿出一張交給她。
她和那年某棟樓樓道里一樣，緊緊抱住我，冰冷的唇貼上我的嘴。
我的雨傘也掉落在地。在朦朦的煙雨中，白色石碑靜穆而立，遠(yuǎn)處的原野濃綠得像來自遙遠(yuǎn)的星球，在阿忠母親的墓前，她肆意妄為地吻著我，而我對所發(fā)生的一切，竟有種期盼已久的心境。
就像那年夏季的風(fēng)并不涼爽反而燥熱，吹得人心慌意亂，吹起少年不忠的心動。
我忘記了，給肖莉的那張機(jī)票，是原本打算給舒飄的。
上大學(xué)后，我和肖莉在外面租了一間房子，我偶爾回去住兩天，肖莉也不常回去，她在外面做什么工作我并不知道，她忙她的活計，我做我的導(dǎo)演夢。后來她干脆搬走了，不像當(dāng)年我的不告而別，她給我發(fā)了一條短信：“我走了，肖莉?！蔽沂盏胶鬅o悲無喜，心態(tài)平和地令自己也想象不到，我一個人平靜的收拾房間，退掉房子，回到宿舍，平靜地躺床上睡著，夢里夢見了舒飄，她已白發(fā)蒼蒼，卻仍在機(jī)場門口等我，我嗷地一聲哭醒，舍友們像看怪物一樣地看著我。
再后來，我畢業(yè)了，進(jìn)了劇組，真成了演藝圈微不足道的一員，開始過上有上頓沒下頓的日子。再再后來，我終于混出名氣了，成為小導(dǎo)演，有了圈內(nèi)還算認(rèn)可的代表作，積蓄沒少攢，但身邊朋友沒幾個。盡管我喜歡用鏡頭表現(xiàn)純凈的東西，可還是看到了這個圈子太多污穢腐爛的事情，我知道生而為人不能全身而退，不跳進(jìn)社會的大染缸就難以出彩。
沒幾年我又見到肖莉，此時她是群演，跟曾經(jīng)的我一樣，一碗盒飯要分成三份吃，和幾十個人擠在一間小屋子里，只撿地上的煙屁股抽。我約她吃飯，跟她說我的新戲即將開拍，有時間來劇組試鏡吧。她笑瞇瞇地看著我，濃妝艷抹的臉蛋分外誘人，她說：“大導(dǎo)演，認(rèn)識你真好啊?！?/p>
當(dāng)天深夜，她敲開我的房門，站在我面前妝容美艷，穿著一件輕薄的睡裙，簡直是一株火般的罌粟。她趁我不備一把將我推倒，朝我耳垂呵著香氣。
“沈大導(dǎo)演，這幾年摸爬滾打沒學(xué)會別的，倒是能把男人的小心思揣摩得明明白白，你愿意把資源給我，我也愿意把身體給你?！闭f著，她的手輕撫下來，手指好似柔軟的云彩。
月亮隱到星云后面，火焰從小腹燒到胸膛，一條魚苦苦尋找水源，一朵鮮花縮在叢葉中等待采摘。
她要金錢，我要歡樂，你情我愿，露水情緣。這樣的關(guān)系一直維持很久很久，我多次酒醉想起年少時她的歡笑和眼淚，轉(zhuǎn)眼時光飛逝，竟變成如此荒唐的情人，不由得悲從心生，對人生更加痛恨。
4.
“后來還談過戀愛嗎？”
阿忠的話把我拉回現(xiàn)實。
我故作鎮(zhèn)靜地喝了一口水，眼前閃過舒飄、肖莉和其他女孩子的臉，回答他：“只談過一次，后來的都是生活，不是愛情?！?/p>
“是舒飄嗎？你還是沒法忘記她啊。”阿忠仰起臉，像是自言自語：“就像我沒法忘記肖莉那樣?！?/p>
我點點頭，舒飄的面容我已經(jīng)忘得差不多了，但兩人在一起的那種感覺仍不過期。我想阿忠也一樣。人生沒有幾個八年，如果這八年來能對一個人念念不忘，那這個人定是被刻進(jìn)骨子里去了。舒飄之于我，肖莉之于阿忠，都是如此罷。
“以后有什么打算嗎？”我嘆口氣，想換個話題。
“開個汽修廠吧。你知道，有前科的我不好找工作，還好親戚們愿意借我一筆錢，以后就安穩(wěn)地掙錢，再娶個老婆，對我好就行，然后生個兒子，然后就那樣邊養(yǎng)家邊等死好了?！卑⒅翌D了頓，接著說：“你知道，與有些人錯過后，再跟別人談愛情都只是敷衍罷了，更何況我還蹲過號子，沒什么奢望，只想安安穩(wěn)穩(wěn)就好。”
我點點頭。這時有個人喝醉了，舉著酒杯邊大笑邊跌跌撞撞走出去，身后留下一串打翻的碗碟和抱怨。我知道，年少的夢拿到酒桌上來都是笑談，那時阿忠愛打拳，我想做導(dǎo)演，可多年刀風(fēng)劍雨地拼過來后，發(fā)現(xiàn)夢想愈發(fā)遙遠(yuǎn)，萬般無奈也只得作罷，所做一切無非為討口飯吃。
吃完飯是半夜十一點多，回到酒店后我一直沒有困意，我翻出肖莉的微信，聊天記錄停留在半年前，她問我：我看我兒子不像他爸，倒有幾分像你。
我這才想起來和肖莉的關(guān)系為什么會不了了之，不是因為她嫁做人婦，不是因為她相夫教子，而是因為我打心底里對阿忠的愧疚，是每個夜里無盡的懊悔，當(dāng)阿忠服刑時我尚可做個鴕鳥自欺欺人，但當(dāng)他有一天再次出現(xiàn)在我面前時，我明白自己解釋什么都沒用，他念念不忘的肖莉和我早已隨時間變化而背叛那份信任。只有他，還保持著少年心性，還堅信著君子一諾，還是那個夏季青衫薄的男孩。
5.
我見到她之前，從未想過結(jié)婚。
舒飄，一個夏日熱風(fēng)中身穿格子長裙的女孩子，她側(cè)著頭微微一笑，就比晴空白云還可愛。她的嘴角總是含著恬靜的笑，喜歡穿長裙和一切加冰的果汁，她知書、懂禮、安靜、手指纖細(xì)且長，是天生彈琴的料。她擅長各種樂器，以前總讓我為她寫首歌，可多年過去，直到現(xiàn)在我也沒寫出來。
舒飄的家在北金街102號，當(dāng)烏城絕大部分居民還住著簡陋的石瓦房的時候，北金街就已蓋起洋樓，她的父母在政府機(jī)關(guān)工作，每天學(xué)校門口停著一輛黑桑塔納，里面坐著一個背頭，短袖襯衫，不怒自威的中年男人接她放學(xué)。
阿忠沒出事之前，我去過好幾次舒飄的家，對于她家我記憶頗少，只記得猶如迷宮，而且在樓頂?shù)拈w樓上，有一間專門存放雜貨舊物的房間，那里是我和舒飄的伊甸園。
當(dāng)黃昏降臨的時候，閣樓存舊貨的房間就被落日余暉填滿，滿是灰塵的窗玻璃暗淡地發(fā)著光，而屋內(nèi)一切舊物都蒙上橘色光輝，仿佛鍍上一層灰金。
我和舒飄在狹小逼仄的房間里尋找并品評舊物，每看到一件落滿灰塵的瓶瓶罐罐都如同發(fā)現(xiàn)新大陸般令人興奮，舊桌椅，舊手風(fēng)琴，壞掉的壁鐘，老式咖啡機(jī)，還有四五張留聲機(jī)唱片，這里的東西豐富多彩，令幼小的我眼花繚亂。尤其是當(dāng)我倆從灰暗角落里找到那幾張留聲機(jī)唱片時，我對唱片里的東西格外好奇，我猜想那應(yīng)該是王菲或者鄧麗君的歌，舒飄對此扁扁嘴，告訴我說她彈的曲子比唱片里的好聽一百倍。
舒飄琴技高超，各大學(xué)校晚會上她是老師最喜歡的寶貝，因為她的演奏總能讓校領(lǐng)導(dǎo)大加稱贊。很少有人知道舒飄的琴是如何練出來的，那是她嚴(yán)厲的父親站在琴旁，聽到一個錯誤的音符就要拿藤條狠狠抽她的手，任她如何哭叫都沒用，他父親常說“疼痛使人記憶深刻”，我只能默默安慰她，對她既同情又羨慕。
我父母是下崗工人，離開廠子的他們對世界一片茫然，餓肚子的痛苦讓我對那段時光至今無法忘記。我永遠(yuǎn)記得餐桌上熱了又熱的剩飯剩菜，爛掉發(fā)霉的水果味道，母親深夜的啜泣父親清晨的低嘆，還有鄰居親友投來冷嘲熱諷的目光和惡語等等。我曾對這些深深困擾并苦不堪言?，F(xiàn)在我還記得有一天看到流星劃過，我許下“做舒阿姨的孩子”這類的愿望。舒飄父親說的很對，痛苦使人記憶深刻。
有好幾次阿忠喝多了酒，問我怎么跟舒飄相識的，我只得不厭其煩地告訴他：很小很小的時候舒飄去海邊游泳，腳踩到海蜇險些溺水，我送報紙路過海灘把她救上來。這一切聽起來順理成章，可阿忠還是拼命地?fù)u頭，他說：這次問你說是英雄救美，上次問你說是青梅竹馬，上上次問你說是指腹為婚，你滿嘴跑火車說的凈是廢話！
我也無可奈何，時間追溯到十六歲那年，初二的期末考試。時值盛夏，窗外熱風(fēng)如浪，吹得人心惶惶，我亦趴在桌子上如干涸河床上奄奄一息的魚。像我這樣中下游的學(xué)生對考試本來就不抱有什么期待，只期待著考完試的下午能和朋友出去喝冰水。但一切突如其來地發(fā)生了。我心灰意懶地趴在桌子上，看到從門口走廊走進(jìn)來一個女生，她高挑且瘦，皮膚白皙得像銀亮的白樺樹葉，頭發(fā)松松地綁著，一條長裙蓋住膝蓋，上面的橘紅圖案極具夏日風(fēng)情。瞬間我眼觀鼻，鼻觀心，頭腦清醒，思維達(dá)到前所未有的敏銳。假如“一眼萬年”的概率是一個人被流星砸中，那么那個夏日的我，絕對是被流星砸死的幸運兒。
我在心里暗暗祈禱，請她千萬千萬坐在我旁邊。
果不其然，冥冥之中上天在幫我，她和我旁邊一個女生認(rèn)識，為了方便聊天，她坐在了我的前面，我依然懶洋洋地趴在桌子上，但心如澄水，耳朵恨不得多長十厘米好聽聽她們聊了什么。
那場一個半小時的考試是我人生中最歡喜的考試，我前所未有地?zé)釔垩矍暗木碜?，我開始轉(zhuǎn)筆，故意轉(zhuǎn)歪把筆掉在地上，每次彎腰撿筆都要對前面這個女孩子那兩條裙下修長的腿領(lǐng)略一番，我忘了一共掉多少次筆，反正交卷鈴聲響起的時候，我才發(fā)現(xiàn)自己一字沒動。
當(dāng)學(xué)生和老師都離開教室后，她坐我前面一動不動，我也不敢動，靜靜地看著她柔弱的背影。整層樓應(yīng)該都沒人了，都忙著去食堂吃午飯去了，而她如一尊雕像，遲遲不肯活動一下，我覺得不對，想站起來看看她，又害怕打破這短暫的靜謐的美好。
終于她站起來了，開始自顧自地收拾筆具，我呆愣愣地看她，心知自己沒有勇氣去跟她說話，提前替自己遺憾起來。就在這時，她轉(zhuǎn)過頭來，氣鼓鼓地對我說：“總算看夠了吧！”
我如被數(shù)道雷霆劈中，她眼眶有些紅，明顯在憋著哭。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舒飄的經(jīng)過，我終于相信世間還有“一見鐘情”這個東西。多年后舒飄談及此事時說當(dāng)時只覺得我可惡至極，那次她成績一落千丈，父母問其原因她無話可說?！拔夷茉趺凑f？難道說因為后桌一個男生偷窺我大腿導(dǎo)致我答不完卷子？”她越說越氣，在我腰上輕輕掐了一把。她還說那時我簡直是流氓、無賴，可轉(zhuǎn)念一想又覺得我直率，坦誠。她說放學(xué)后班級里的男生總聚一起對她指指點點，幻想著她成為自己的女友，小聲笑談男生之間露骨又猥瑣的話題。相比那些流氓來說，我這樣的流氓還算是可愛一點的。
我從中得出結(jié)論，流氓的本質(zhì)是一樣的，但如何行使流氓的行為，是區(qū)分高雅流氓和低俗流氓的標(biāo)準(zhǔn)。
舒飄喜歡直率的人，最討厭說話拐彎抹角，所以她能和阿忠，肖莉相處得很好。這一點我是沒有想到的。
6.
舒飄琴彈得好，肖莉歌唱得好。一次生日宴會上，舒飄彈琴，肖莉唱歌，迎得滿堂喝彩。我和阿忠坐在角落里舉杯暢飲，臺上那兩只蝴蝶不時朝我們的方向投來脈脈目光。
那時我十八歲，如天上飄忽不定的云，開心就笑，悲傷就哭，不開心不難過的時候就懶洋洋地混日子。我有一大把的朋友和愛人。人們在閃爍的燈光下翩翩起舞，阿忠喝醉了，臉又紅又亮，他背起我以前寫的詩：
“我為你寫最后一封信/大風(fēng)吹，大風(fēng)吹/群山不懂我悲歡/你眺望向遠(yuǎn)處的天空/那是從前的我抱月長終/我拆下肋骨兩雙自由/還你清白，還我綢繆?！?/p>
我仰著頭靠在墻上，詩還在腦?；厥?，燈球射出五顏六色的光來，房間好像夏日海底，我也醉了，我望向跳舞的人們，他們生出翅膀或魚鰭，而地板不知何時長出漂亮的珊瑚。我一腳踩出去，地很軟，難以站住，當(dāng)再走出一步時打翻了好幾個空酒瓶，但沒人在意，人們都沉浸在琴聲和歌聲中。游魚不時從身側(cè)劃過，在水里沉得太久，我感到胸悶、窒息。我清醒了一些，聽見阿忠的笑。窒息感越來越重，呼吸困難，喉結(jié)劇烈蠕動，胃開始發(fā)出難聽的咕嚕咕嚕聲，我心知不好，捂著嘴跌跌撞撞地跑向廁所，門來不及關(guān)就趴在馬桶上，刺鼻的酒和穢物一股腦地嘔出來。
我清醒多了，舒服多了。
舒飄不知道何時出現(xiàn)在我身后，一邊輕拍我的背，一邊遞來清水。我像喝酒一樣把水一飲而盡，眸子里映著她春風(fēng)般的眼睛。忍不住地吻下去。
外面喧鬧的人群舞動著肢體，夏季濕熱的風(fēng)拂過輕薄的衣衫，我感到舒飄身上汗涔涔的，但散發(fā)出美妙的香氣，她閉著眼，臉頰飄起一團(tuán)火燒云。她的唇冰涼極了，像怎么含都不會化的冰。她的臂彎又涼又滑，讓我想到青魚，想一直抱著美美睡一覺。
置身云端的我，哪怕立刻要奪走我的生命，都是幸福的。
宴會結(jié)束，我送她回家，我們并肩走，身側(cè)路燈昏黃，車水馬龍，她好像懷揣著心事，一直低著頭，而我時不時揚起臉，頭頂星河璀璨，仿佛在九天之上還存在另一座城池。
到了她家樓下，她輕輕抱住我，在我耳邊呢喃道：“明年我們考同一個大學(xué)，好嗎？”
我神經(jīng)敏銳起來，太陽穴砰砰地跳。我環(huán)住她的腰肢，兩手向更深處進(jìn)犯，而她扭著身體不讓，接著在耳邊呵風(fēng)：“等我們結(jié)婚那天才行，好嗎？”
我沒說什么。默默地把頭埋在她白皙的脖頸里，嘴唇觸及到她柔軟又滑膩的皮膚總令我神經(jīng)刺痛，我們就這樣相擁著，在風(fēng)中她的裙角飛揚，我的襯衫濕成一片。我們享受這恬靜的歡樂，雖然心里都清楚這會十分短暫。
回家的路上出租車司機(jī)放著王菲的歌，是《乘客》，歌聲飄飄蕩蕩，填滿寂靜的夜：
“我是這部車/第一個乘客/我不是不快樂/天空血紅色/星星灰銀色/你的愛人呢”
你的愛人呢？我望向車外的夜，自己問自己。
7.
六月的熱浪很快就吹拂過去，高考成績下來了。
舒飄和我的成績很接近，我們不約而同地報了同一所大學(xué)。在南方。
阿忠出事了，他失手打死一個學(xué)生，審判程序走了將近半個月，判了八年。
審判書下來后我去見他，隔著鐵絲網(wǎng)，他叫我把耳朵貼過去，他輕聲說：“替我照顧好肖莉?！?/p>
聲音很輕，但如一塊巨石砸進(jìn)我的心湖。
舒飄總跟我吵架，罵我流氓，罵我跟肖莉走得太近。我懶得解釋，解釋也沒用，干脆眼睛一閉任她胡鬧。八月，風(fēng)變得涼了，吹得人心煩，我恨不得把棉衣拿出來穿。舒飄終于不再吵了。每周末我照例去她家看望她父母，她父母把結(jié)婚日程抬出來，說四年一晃就過，畢業(yè)了就結(jié)婚。我不知道知書達(dá)理的一家為什么對婚姻抱有如此倉促的態(tài)度，所以每次都含糊其辭。
不久舒飄和家人要去南方旅游，她來邀我，我本能地拒絕了她。為此她又跟我吵了一架。
“我不去了，去了怎么?。课腋阕∫婚g房？”
“你腦子里總想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p>
“反正我不想去，你知道，這個假期我還有不少事。”其實我什么事都沒有。
“跟肖莉約會？”
“能別提她嗎？”
“呵，憑什么我男朋友和別的女生走那么近？還不讓我說？！”說完，她氣鼓鼓地抄起一本書就扔：“流氓！”
我一時語塞，舒飄說得對，我和她沒什么親密接觸，除了偶爾擁吻之外，像公務(wù)員例行公事般枯燥和敷衍，反而我和肖莉都對彼此的生理構(gòu)造有著莫大的興趣，無數(shù)個夜幕籠罩下，我們鉆進(jìn)沒人的黑暗角落中，反復(fù)欣賞對方的身體，并在欣賞中品嘗如采摘禁果的歡愉。
雖然不能光明正大，但足以滿足一個十八歲荷爾蒙爆炸的少年的欲望。舒飄是一朵雪白的蓮花，而肖莉是條火紅的狐貍，欣賞舒飄彈琴時我總幻想出肖莉緋紅的臉頰，頭埋在肖莉臂彎里又似乎聞到舒飄的香氣。我難以分辨舒飄和肖莉是不是同一個人，又或者，她們干脆只是一場幻夢。
有一次在天臺上，我眺望著頭頂?shù)男呛雍桶讟鍢淙~發(fā)呆，肖莉伏在我胸口，我摟著她，頭腦空白。
“下次別來找我了?！毙だ蜢o悄悄地說。
“為什么？”
“我怕舒飄...最近幾次我去她家找她，她不開門，但我知道她一定在家的。她也好久沒和我說過話，你知道，以前我倆形影不離的?？傊?，這是最后一次。沈彬，別來找我了?！?/p>
我沒說話，依舊望著星空發(fā)呆，夜風(fēng)好涼，但吹拂在燥熱的身上剛剛好。
“回家吧。她去旅游了？等她回來我們就不要再見面了，你和她好端端的，我不能再錯下去?！毙だ蛘f完去撿地上的衣衫，穿好，把頭發(fā)扎起，抹口紅，穿鞋子，離開。
我注視著星光下的一切，包括她走時留下的影子。我心里明白得很，打破我們關(guān)系的人，不是她，是我自己。
恰巧一顆流星劃過，我心里默念：請讓我明天就去死吧。
后來我沒有死，但比死還難過。
8.
我估計舒飄應(yīng)該旅游回來了，幾次去找她，她家都沒人，打電話過去，沒人接，好幾個夜晚，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想，舒飄這個人到底存不存在，她是真實活在世上的，還是只存在于我腦海之中？我想以前是我太混蛋，所作所為對不起任何人，更沒有為舒飄負(fù)責(zé)，我想下次見到她，我就向她道歉，發(fā)誓再也不耍流氓，不管她信不信，反正我已經(jīng)決定這么做。對于她家人，婚姻確實要提前決定，我對她父母三緘其口，是無禮行為，我肯定傷透了他們的心。
很快我如愿以償，周末去舒飄家時，在樓下看見了她。她身邊還有一男的，長發(fā)，墨鏡，皮夾克，背個吉他箱。
“沈彬？你怎么來啦？”舒飄有點驚慌，瞧到我不善的目光時，連忙說：“給你介紹一下，他是我爸爸朋友家的...”
“你好，我叫沈彬。”沒等舒飄說完，我伸出手。。
“你好，魯鑫?！迸罂松倌晡兆∥业氖郑稚隙际怯怖O子，一定是練吉他練的，我以前一直以為搞音樂的人都像舒飄那樣手掌柔軟。
我把目光挪到舒飄臉上，她明顯還驚魂未定?！拔襾硎窍牒湍闵塘抠I機(jī)票的事，快開學(xué)了，我家里要坐飛機(jī)去?！?/p>
舒飄盯著地面眼珠來回轉(zhuǎn)，低聲說：“其實吧，買機(jī)票這事，不著急的?！?/p>
我心里嘆了口氣，莫名感覺疲憊和難過。
“沒什么事我就走了。”說完我轉(zhuǎn)身就走，身后一片寂靜。
“沈彬！”舒飄突然喊我。我站著，卻沒回頭。
“其實...我回來有半個月了?！彼f。
我笑了笑。心里打翻了一瓶辣椒水，嗆得想流淚。
我還是把機(jī)票買了，兩張，想給舒飄一張，又不敢去，生怕像上次那樣被我撞見什么。那個朋克少年又帥又高，琴彈得一定很好，而我什么也不是，什么也不是，只知道混吃等死。
八月轉(zhuǎn)瞬即逝，九月翩翩來臨。北方葉子開始黃了，清晨一場冷雨洗過，烏城又泥濘又丑陋。我沒有去處，一閑下來就開始想南方的濕潤氣候，每天都是夏季，街兩旁是高大的香樟和銀杏，高架橋把天空撕裂，候鳥迷失在柳綠花紅中，我和舒飄在鳥啼聲里相擁、親吻，她像夏雨中明亮的柳枝，我則是落湯雞，這樣的反差引得別人嫉妒，而我倍感幸福。我不能閑下來，一閑下來就想這些。我得出去走走。
我在街上閑逛，隨便走進(jìn)一輛公交車，心不在焉地看窗外風(fēng)景，樓宇、白樺樹、橋梁、路人、雨傘等等，看著看著，車突然停了。原來是到了終點站。
沿街直走不遠(yuǎn)，是嘉鶴墓園。我想起來，阿忠的母親葬在那里。
清晨的墓園安靜極了，只有細(xì)細(xì)碎碎的風(fēng)聲，不知何時下起雨來，與其說雨，不如說是濕霧，山丘朦朧，草葉濃綠，雪白色石碑連成片，默默守護(hù)著逝者的哀愁。我推開鐵門，仿佛步入一副油畫。
肖莉打著傘站在阿忠母親墓前。一彎頭發(fā)俏皮地勾在傘外。
我走過去，有一出無一出地說話，臨了，我轉(zhuǎn)身要走，她突然抓住我的胳膊。
“把我也帶走吧，帶我走吧，求求你了！”
肖莉哭了，如被雨淋濕的杜鵑。
口袋里放了很長時間的機(jī)票被我拿出來，分出一張給她，雨水同樣浸濕了我臉，分不清到底是淚是雨。她撲倒在懷中，頭發(fā)如烏云。
一束陽光灑下，陰沉的天空被豁出一道口子，我揚起臉，看到半遮半露的太陽。它優(yōu)美、恬靜，仿佛帶著香氣。
遠(yuǎn)處城區(qū)燈光閃滅，八月已去，有些東西也要逝去。
9.
從學(xué)校到北廣場的那條路后來我走了一千遍，但依然沒找到她的身影。有一年冬天我和舒飄繞著北廣場走了四十二圈，那天大雪紛飛，雪堆在她乳白色棉衣和黑絨般睫毛上，我想牽起她凍冷的手但沒有牽，我想說點煽情的話但沒有說，我們就那樣走，心猿意馬，大雪下個不停，像四月，像流淚，在黑夜里異常刺目。
但我知道這次她再也不回來了，我親手毀了一段感情。
那時我十八歲，猶如天上忽明忽暗的云，在我眼中，一切都富有活力和希望。我內(nèi)心敏銳而慈悲，同時還喜歡許多溫柔且多情的女子，她們?nèi)缍估锏暮骠嫫鹞?，令我生命豐富多彩。那時我深信一片夜空中只有月亮是不夠的，那樣太孤寂，還要有許多星星來點綴。
星光閃爍著，就像無數(shù)個夜晚總會遇到同一個夢，我夢到黑影叢叢，一群人自由來去，唯獨阿忠和舒飄孤零零地站著，鮮艷奪目，在他們身后是漆黑的海和云。
那時我十八歲，花般年紀(jì)，我以為他們會一直陪我綻放下去。但我知道，我再也遇不見第二個他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