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7.7.14,兒子被市屬精神病??乒⑨t(yī)院確診為阿斯伯格癥。會不會還有另外一種可能:僅僅是誤診呢?多么希望,只是誤診而已。
阿斯伯格癥被稱為天才病——然而天才畢竟是少數(shù),像我兒子這樣,具備阿斯伯格癥的癥狀,卻沒有天才的能力,如何是好?我徹夜未眠。從下定決心踏入醫(yī)院之始,經(jīng)過數(shù)周時間復診,談話觀察,智力測驗,最終醫(yī)生給了結(jié)論:阿斯伯格癥。這跟我之前的猜疑是完全一致的。有了這種心理準備,即便我心里十分難過,但也不至崩潰,畢竟我心中已有大致輪廓。
前段時間,兒子還沒有完全確診時,我和朋友在線上提及兒子的問題并猜測他屬于孤獨癥其中一種亞型。結(jié)果對方卻表示,首先我的心態(tài)不對,其次我的教育不對——兩頂大帽子扣下來,我心中已是怒氣沖沖(我如此焦急彷徨內(nèi)疚,卻被朋友在毫無了解的情況下指責為心態(tài)不對,教育方法不對,難道我應該哈哈大笑粉飾太平來顯得樂觀豁達嗎?難道她不應該先觀察一下我們的家教過程再下出教育無方的定論嗎?)
我心中怒極,但如果大發(fā)雷霆豈不坐實我心態(tài)不好嗎?便推說我有點累,匆匆下線。等我回過頭來發(fā)現(xiàn)對方居然丟下一句回復“忠言逆耳”——這四個字極其諷刺地悍然入目,令我一瞬間很想拖黑她。何謂忠言?如果武斷評判即為忠言,那古往今來不知要發(fā)生多少冤假錯案!將惡意評判美化成忠言逆耳,對我而言,毫無疑問屬于一種語言暴力行為。
反思了自己不成熟的交談行為,我認為:
其一,對于家中沒有孤獨癥譜系的孩子談論此事,無異于對牛彈琴。
當日,我如果說:“哎呀,我兒子今天又挑食了,他不愛吃桃子,只愛吃蘋果,可怎么辦呀!”或許立刻會產(chǎn)生認同,并且就此引發(fā)出如何避免挑食的話題。而我“啪”扔出一個對方可能從未聽聞甚至讀起來還拗口的“阿斯伯格癥”時,對方一臉懵逼,不得不去百度,再一看百度出來這是種孤獨癥,就二臉懵逼了
——“什么?你家孩子會說會跑,你居然說他是孤獨癥,你魔障了吧?”
再接下去,我試圖用實際行為和情緒問題解釋此例病癥之時,對方就以一種占據(jù)優(yōu)勢制高點的態(tài)度認為:
——“這些問題我家孩子有時候也有啊,可都被我用智慧化解了!——什么?你化解不了?還愈演愈烈?——那當然是你傻逼,你教育方式有問題唄!”
在這種“我沒問題,所以我對;你有問題,所以你錯”的邏輯上,我一敗涂地,偃旗息鼓。
所以,與從未接觸過孤獨癥的家庭談論兒子的問題,確實是我的錯。招致不爽,我自找的。
其二,把自己的傷口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多少會招致別人肆意揮灑的鹽巴。
此舉涉及人性,我不想討論人性。只想提醒自己,在任何時候都不要脫離人性談問題。
冷靜下來之后,我嘗試從另一角度來看待:她們之所以如此認為,不正是對我的教育方式的一種間接肯定嗎?如果沒有我的教育干預,兒子的癥狀會發(fā)展得更為病態(tài)和離譜。而現(xiàn)在朋友認為這些狀況只是我的心態(tài)問題和教育不當造成,這其實表明了:在她們的眼中看來,我兒子身上的異常不能稱之為異常,而是所有正常孩子都會產(chǎn)生的系列問題和表現(xiàn)。所以,我對兒子的教育實際上已經(jīng)或多或少將他到牽引至正常兒童的范疇,至少外人看來如此。
但我仍然為兒子的未來深深擔憂。一方面是因為他雖然在識字和數(shù)字等機械記憶方面大大優(yōu)于同齡,但就目前測驗出來的智商而言,他并未顯示出超常智力,所以他天生缺失的社交本能很難通過情商不足、智商來補的方式提高;另一方面也是目前國內(nèi)孤獨癥領(lǐng)域的醫(yī)療研究不盡如人意,社會大眾對此都不甚寬容,大環(huán)境必將對他將來的學習生活各個方面帶來負面影響。
未來的道路,對我而言,迷霧重重。我必須努力尋找兒子異于常人的邏輯思維,并順著他的思路引導和教會他種種社交規(guī)則,還要事先替他建設(shè)一種強大的心理防線,應對潛在的歧視。
另外,欺凌這種現(xiàn)象已在他狹小的交際圈子中有跡可循——
比如在幼兒園,招致集體排斥,雖然有些是他不可控的攻擊性行為導致的必然后果,但有些卻是幼兒集體無意識地排斥,包括許多兒童模仿式的對他進行毆打;——這是我再三詢問之下,兒子告訴我的,他以為這是別人與他玩耍的表現(xiàn)。他渴望與人玩耍。目前就我觀察,他的攻擊行為,多是由于渴望與人玩耍,卻得到對方拒絕并驅(qū)趕之后,因為憤怒和不安導致的。
如果下學期我與幼兒園老師基于信任開誠布公地溝通,可能會獲取諒解,從而取得寬容和額外的關(guān)注與引導;但也有可能導致另一面,導致老師和家長的集體反感,視其為洪水猛獸,加以驅(qū)逐,差別對待乃至勸退;更有可能因此影響小學一年級正常入學。這是我最不希望看到的,因此我顧慮重重。
當務之急,我設(shè)想通過短期內(nèi)的干預,令他放棄用攻擊性行為表達負面情緒,同時也能夠認識到?jīng)_動情緒會造成人際關(guān)系上的惡性循環(huán)。如果能干預成功,我傾向于隱瞞他有阿斯伯格癥,假裝歸因于他性格和生理上的問題,只是兒童的內(nèi)向、幼稚、遲鈍、身體虛弱、弱視等,我也能承擔委屈,攬上教育失當?shù)摹白镓煛保靡匝谏w兒子的種種先天不足問題。
——最主要的是,我不想讓他過早知道自己有阿斯伯格癥,以免自暴自棄。
這周末他獨自進入宜家兒童區(qū)游樂園的時候,有多名兒童,將球砸向他玩鬧,他的臉被砸到,嘴唇被砸裂一個小口子。雖然兒子在嘴唇被砸傷后向管理人員告狀并尋求成人幫助,制止其他兒童砸他。但他自己卻并未意識到這是受到對方欺凌,他沒有第一時間本能阻止并想辦法遏制,而且他說,那些孩子雖然得到了批評,但仍未停止,并趁管理人員沒有看見時,繼續(xù)向他砸球。幸好他嘴唇的傷口不大,血很快止住,之后也沒有受到更大的傷害。
他在宜家兒童區(qū)獨自游玩期間,我和他爸并未像其他父母一樣前去購物,而是一直在門外等待他一個小時的玩耍時間結(jié)束,因為我們擔心他如果遭到一些問題的困擾時無法處理。事實上也確實如此,事發(fā)后他居然滿不在乎,也沒有意識到要跑來尋求父母的保護。當爸爸接出他并發(fā)現(xiàn)了他嘴唇裂開的傷口時,他才在我的追問下,道出原委。
我常常想要把他護在自己的羽翼下,盡管我的羽翼也并不強大,但至少能減少外界對他的傷害??墒?,如果我一直把他像只大熊貓似的保護起來也并不實際,我必須將他拎到各種場合經(jīng)受歷練,可這樣卻意味著他將經(jīng)受更多的傷害才能逐漸建立起自己的社交體系。
這也是我們?yōu)槭裁磽乃辉谖覀兊难燮ぷ拥紫戮蜁霈F(xiàn)一些狀況,卻又不得不提心吊膽地答應他獨自前往宜家兒童區(qū)游玩的請求。除了這次的小事故,更讓我擔憂的是,他總是對痛感很不敏銳,以致于常常在他意識到疼痛的時候,實際上已經(jīng)是較為嚴重的受傷了。
對此,我憂心忡忡,夜不能寐,我很迷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