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月的天氣不應該這樣陰冷吧。冬天的羽絨服才脫了幾天又得穿上,她在一塊籃球場地大小的空地上渡步。身后是一棟U形的五層樓建筑,前方是一扇移動的鐵柵欄大門。門關得死死的。在一位九十高齡的老太眼中,一人高的鐵門已經(jīng)算是一個高度了,欄桿的間隔手臂粗細,也太過密集,她不合時宜地聯(lián)想到了獄中犯人放風的場景。突然一陣“汪汪---汪”的吠聲從大門方向傳來,她一愣,止步循聲望去,一只狗發(fā)瘋似地用身體一次一次在沖擊鐵柵欄。她揉揉眼睛,不會吧,是老五?這是一條金黃色毛發(fā)的牧羊犬,它在用身體測探每個欄桿間的寬度。它很快就明白沒有肝腸寸斷的勇氣是過不了這狹窄的欄桿。牧羊犬終于通過了欄桿,朝老人飛撲去。水泥地上留下兩行鮮紅色的血跡。老五,是我家的老五,她俯下身子,臉緊緊地貼向牧羊犬,它身上兩道深深的口子,鮮血還在往外冒。她卯足勁呼叫醫(yī)生,淚水簌簌滾落而下。
她慌亂伸出手,在被窩四周摸了個遍,臉上還掛著夢中的淚。老五安靜的睡在她的右側(cè),雙眼直勾勾地望著她。老伴去逝后,四個孩子商量買了這只牧羊犬,說是給母親有個伴。抱來時,才三個月大,老人把它當成自己的一個新生兒。老四說,媽你就管它叫“老五”得了。
老五乖巧聽話,寸步不離。老太洗漱,它匍匐在她的腳下;老太做飯,它站在廚房間門口;老太吃飯,它跳上椅子,安靜地坐在她身邊。有了這條牧羊犬的陪伴,老太很快走出了死去老伴的陰影。一切又恢復了正常。
接受這條牧羊犬時,她沒有想到會有白發(fā)送黑發(fā)的可能性,畢竟自己已是耄耋老人了。她和老五生活了十年,明天無奈將要分別。她為老五做了最后一頓晚餐---一塊牛排,一個熟蛋黃,一根胡蘿卜,兩片白菜。這些都是老五的最愛。
平時,老五是在陽臺用餐的,今天老人破例讓它在沙發(fā)前的地板上。她坐在沙發(fā)上看著老五用餐。說來真不敢相信,老五有預料將發(fā)生事情的智商。它吃了一個蛋黃,就沒了食欲,爬到沙發(fā)上,安靜地躺在老人懷里。老人哽咽地說,老五咱們散步去吧!
老五走向房門,把頭仰起,讓她給它套上繩圈。
她在一條石凳上坐下,凝視著正前方一所學校,夕陽的余暉把操場抹上一片金黃,有零星的學生從學校大門出來。一位女士一臉慍色地走過來,在她身旁坐下,喃喃自語,這臭小子一定又被老師叫到辦公室訓話了。這話,老人在六十年前,坐在這條石凳上也說過。我四個孩子也是從這所學校畢業(yè)的,一切還是原來的模樣,只是煤渣跑道改成了如今的塑膠跑道,說完,老人起身離座。四個孩子?年輕母親用一種不可思議的神情望向老人,她想說,一個孩子都帶得我亂了方寸,你是怎么過來的。沒走出幾步,老人收住腳轉(zhuǎn)過身對那位還在生孩子氣的母親說,老師拖堂也是常有的事情。
一位老人牽著一只牧羊犬,步伐一致地向著夕陽走去。
她們來到一棵大樹跟前。老五,這是一棵有70年樹齡的大樹。跟隨父母闊別故鄉(xiāng)來到上海,結婚后我們?nèi)揖妥∵M了這個新村。那年我才20歲,懷上了老大。我看著園林工人栽下這棵樹的,一晃已是70個春秋。老五在樹下醞釀大便。
這一輩子沒坐過火車,沒乘過飛機,沒離開過這塊土地一天。90年的滄海桑田,也無法抹去我對這塊土地的無限眷戀。這里是我生命的全部。四個孩子生在這里,長在這里。她給大樹說,給身邊老五說,更是講給腳下這塊土地聽。樹葉翩然落下,大地沉默不語,老五垂頭聆聽。與其說老人是在回憶過去,更確切地說老人是在向這片土地做最后道別。

她沒有責怪孩子的意思,只是社會發(fā)展沒有走入她預想的軌道,多少有點遺憾。倘若世道的發(fā)展是按照先祖的群體生活模式,如今我們家庭可具規(guī)模了!四個兒子娶進四個媳婦,四個媳婦各生育兩個孩子,再加上八個孫子各生一二個孩子,那將是一個怎樣的情景呀!時代會發(fā)展成今天這種模樣---孩子大了,各自成家了,家庭卻越發(fā)在萎縮---讓這位教了一輩子歷史學的老師多少有點想不通。
那天,老五沒有大便,老人幫它按摩了很久也不見效果,只得回家。老人知道這是一個注定不眠的夜。她將房間收拾得干干凈凈后,拍拍床沿對老五說,上來吧,今天我們早點睡!老五心有靈犀跳上了床。
天空漸漸露出一絲微光,老人依然沒有睡意。在今天這個特殊日子里,她突然回想到自己教師生涯中的最后一堂課。這是巧合,還是命中注定,她仿佛覺得自己人生最終走向怎么和那堂課存有著某種關聯(lián)?;氐?0年前最后一堂課。講臺上,她手指捏著一支白色粉筆,在黑板上寫下一段秀氣的文字:人類進化經(jīng)過了一個漫長的過程,在這個過程中,我們的祖先始終是生活在一個群體中,無論森林里攀援,洞穴中匍匐,荒野上行動……,所有活動都是以群體為單位。
“同學們,你們可以想象如果我們的祖先,一個人的狩獵、一個人的長途跋涉、一個人面對一群豺狼虎豹將是一個怎樣的結局?!彼咽种邪虢胤酃P扔進講臺上的粉筆盒子里,兩手對拍了幾下,從手指間掉落下來的粉筆灰,在陽光里宛如一群極其輕柔的銀色小動物在舞動,“我們的祖先是群居的,落單就意味著死亡!”
五斗櫥上的一個三五牌座鐘,“鐺鐺鐺”的響了六聲。如果是往常,六點鐘該起床了,今天老人想再躺一會,這是她最后一天睡在家的床上。天亮了,她將要離開這間屋子,離開這片熟悉的土地,落單地走進人生最后的驛站---養(yǎng)老院。
老五已經(jīng)下床,在她周圍走了一圈又一圈。它嗅覺出了今天的異樣。老五的心里有淚花,老人再也無法坦然地面對眼前的一切。她抱住老五,不是媽媽丟棄你,就像不是孩子丟棄我一樣,說著淚水嘩啦啦地倒了出來。她真希望一生殘存的淚水在那一刻都落盡,這樣孩子們來送她去養(yǎng)老院的時候,她就沒淚可流了。
開門的聲音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