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許智高最近常常在門口與老井之間徘徊,神色凝重,若有所思。
他近來才發(fā)現(xiàn),原來老井周圍的風景絢麗多彩,陽光透過竹葉灑落下來的光影,隨風搖曳翩翩起舞,一閃一閃像夜里飛過的熒火蟲。
望著近在咫尺卻又似遠在天涯的老井,他長長地嘆了口氣,遺憾在心里蔓延,老井的地勢太低了,與自己家的老屋有幾個臺階的落差。
夢里,他看到萬道霞光傾瀉而下,噴射在老井的周圍,老井隨著光芒慢慢攀升,當與老屋同一水平線上時,突然停止,他抑制不住內(nèi)心的激動欣喜若狂,醒來后,翻來覆去再無半點睡意。
老井水源豐富,為村頭十幾戶人家飲用提供了保障,每天從晨曦初露到夜幕降臨,陸陸續(xù)續(xù)都有村民前來挑水。
許智高突然發(fā)現(xiàn),老井周圍有很多飄落的竹葉,還有來往的人帶來的塵土。
此時,他靈光一閃,保持水質(zhì)潔凈似乎是個不錯的理由。
許智高在心里琢磨一段時間后,告訴妻子準備實施自己的計劃,葉蘭英聽后豁然開朗,對丈夫露出了贊許的眼神。
事不宜遲,他首先找了住在東邊的兩個弟弟,倆人默不作聲沒有提出任何意見,算是默許了兄長的做法。
西邊是許智高的本家侄子許國文,村里唯一的高中生,頭腦靈活,豪爽直率,人緣也特別好,在村里的威望不亞于現(xiàn)任村長,是下一屆領(lǐng)導人的不二人選。
他來到侄子家,露出了難得的笑容:“國文,我有件事情想和你商量?!?/p>
許國文看到無事不登三寶殿的叔伯有些驚詫,他起身一邊給許智高拿來椅子,一邊好奇地問:“大伯,有什么事,您盡管吩咐。”
許智高憂心忡忡的樣子溢于言表:“國文啊,你也知道,老井那地方,是出村頭的必經(jīng)之路,大家總把塵土和堆積的落葉帶進井里,再加上落下來的竹葉,嚴重影響了水質(zhì),只有把井口連同周圍的地勢加高一些,才能阻擋這些臟物,水質(zhì)才會有保障。”
許國文一愣,這么多年,井水一直干干凈凈,幾片竹葉怎么會影響水質(zhì)。
“大伯,我在家的時間也不多,沒怎么留意,是加高井口嗎?準備加多高?”他試探著投石問路。
“井口和周圍都一起加高才牢固,也不用太高了,就和我老屋一樣高吧?!彼僖淮温冻鑫⑿?,滿臉期待地望著他的侄子。
許國文有些驚詫,如果真的想止防臟東西進井只需加高井口即可,用不著大動干戈去增高井周的高度。
如果要增到老屋的高度,那得加高一米五左右,夏天雨水充足,老井的水還夠用,冬天雨少井水枯竭,好多時候一根長竹竿到底都打不到水,還要在竹桿頭套上一大截繩子。
男人膽大,都站在井沿上,打水也沒那么費力,遇到膽小的大姑娘小媳婦,怕掉進井里,雙腳與井沿口留著距離,打水就特別費勁,好多時候,打上來的水基本上只剩下大半桶了,再增加高度,就更加打不上水了。

許國文突然想到已到婚配年齡的堂弟,他露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苦笑。
“國文啊,老井增高,這泥土和石頭也要用不少,算下來也是一筆不小的錢,當然,我們十幾家用戶分攤下來,一家五塊,也不會有多大的壓力,事情就我來做,不用麻煩大家。”許智高步步緊逼,不給許國文反駁的機會。
許國文想著,這種浪費錢財還畫蛇添足的做法,肯定很多人都不愿意做,老井畢竟是祖輩留下的產(chǎn)物,大家都有話事權(quán)。
他明白,大伯是采取逐一突破的方式,因為是叔侄關(guān)系,自己不好拒絕他的提議,所以大伯讓他起帶頭作用,以他在村里的影響力,很多人都會不看僧面看佛面,問題就簡單了很多,其實很多人并沒有大伯想象的那般容易糊弄。
許國文并不想為了大伯的利益而違背村民的意愿,當然,如果大伯能爭取到大家的支持,自己也不會破壞他的計劃。
“大伯,只要大家都同意,我一定支持,這個錢當然要一起分攤?!彼f了句模棱兩可的話。
許智高如釋重負,只要侄子睜只眼閉只眼,他的事就好辦多了。
許智高趁熱打鐵,連去幾家宣告他的保水計劃,遇到有人猶豫不決,他便聲稱自己己經(jīng)得到了侄子許國文的支持,幾番協(xié)商之后,大家總算是同意了他的計劃。
湛藍的天空飄著朵朵白云,許智高哼著歌兒來到光棍杜三家,話聲還未落,杜三就大聲嚷嚷:“我一日三餐都吃不飽,哪來的錢給你,五塊錢夠我買一年的油鹽了。”
許智高沒有理會杜三的無禮,毫不留情拋下不出錢就不準再來挑水的狠話。
杜三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不挑就不挑,大不了老子走遠點去河邊的井里挑?!?/p>
倆人爭得面紅耳赤之時,住在許智高家前面的陳兵剛好路過,本著息事寧人的陳兵當起了和事佬,心有不甘的杜三噼里啪啦倒出了爭吵的原由。
許智高有些猝不及防,按照原來的計劃,沖動又倔強的陳兵是他最后攻破的對象,到時候大家都同意了,他一個人孤掌難鳴無力回天,沒想到提前給陳兵碰上了,他只能橫下心來,向陳兵復述了一遍保水計劃。
陳兵聽完后,臉上露出了難以捉摸的笑容,然后毫不猶豫拒絕了許智高的提議。
杜三用挑釁的眼光看著許智高,許智高騎虎難下,只得硬著頭皮對陳兵說:“如果不想出錢就去河邊挑水?!?/p>
陳兵有些惱了:“老井是祖宗留給大家的,而且就在我家旁邊,祖祖輩輩都在這里挑水,憑什么要舍近求遠,脫了褲子放屁?!?/p>
許智高也振振有詞:“正因為是祖宗留下來的東西,我們才要好好維護,我出錢出力,還不是為了大家,你們一分錢不出,憑什么要來挑水?!?/p>
陳兵漲紅了臉,指著許智高的頭,聲如洪鐘:“別說得那么好聽,你這種掩耳盜鈴的事情誰看不出來,大家不說破而已,你要增高老井的目的,根本就不是因為水質(zhì)問題,你家大兒子年前剛訂了婚,再過一段時間就要結(jié)婚了,你是想用大家的錢,來增高老井的地勢,準備給兒子修婚房?!?/p>
許智高的臉紅一陣白一陣,情急之下,他舉起右手指著天脫口而出:“我賭咒,老天爺可以作證,我要是增高老井修了房子,我就死婆娘,我真的就是為了水質(zhì)為了大家,你們這樣污蔑我,簡直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p>
話音剛落,他就有些后悔自己的沖動,不該拿妻子的性命來做賭注。
都說六月天孩兒臉,天氣說變就變,突然驚雷陣陣,電光交加,緊接著便是狂風驟雨。
陳兵和杜三聽到許智高發(fā)誓后都大吃一驚,誰會拿家人的性命來開玩笑,也許他們真的誤解了,于是向許智高連連道歉,自告奮勇去找那些還沒同意的人,算是將功贖罪。
有些村民雖有怨言,但想到大家都同意了,而且許智高出錢又出力,也不好再說長道短。
收完款項以后,許智高馬不停蹄干起來,頂著炎炎烈日,土里弄泥沙,山上采碎石,壘堡坎,填沙石,很快小工程就峻工了,老井終于和許智高家在同一高度上連成一片,平坦而寬敞。
【2】
秋收以后,天也跟著涼下來,村民忙完農(nóng)活后,大部分又出去附近的城市打零工,一般在年關(guān)前才回家過年。
許智高迫不及待地從集市買回木材,水泥,又請人在山上開采了塊石和片石,熱火朝天地修起了房子。
昔日安靜的老井變得車水馬龍,石匠的吆喝聲,木匠的刨削聲此起彼伏,熱鬧非凡。
來做工的匠人,都是許智高從妻子娘家請來的師傅,雜工也是外村的。
修房造屋,瑣事繁雜,勞心又費力,許智高夫婦卻是神采奕奕容光煥發(fā),他們渾身上下,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氣。
計劃順利進行,讓許智高有些自鳴得意,他慶幸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中,雖然中途差點露餡,好在他急中生智,最終力挽狂瀾。
他想起那天下午自己對天發(fā)誓的情景,臉上露出了嘲諷的笑容,那不過是騙人的鬼話,誰信誰傻。
十幾天后,在老井旁邊,一間房子拔地而起,與許智高老屋渾然一體,籠罩在夕陽的余暉里,和諧而靜謐。
春節(jié)前夕,外出打工的村民三三兩兩地回家過年了,他們看到老井旁邊煥然一新的房子,目瞪口呆,但是木已成舟一切都成定局,除了有人偷偷議論許智陰謀得逞,誰也沒主動去找他的麻煩。
陳兵站在家門口,望著許智高的新房子出神,當初如果不是因為自己主動說服一些有異議的人,許智高的計劃也不會如此順利,他覺得自己是這一事件的始作俑者。
但他卻出奇的冷靜,極力控制自己不去找出爾反爾的許智高理論,事已至此,說什么做什么都于事無補,進了許智高口袋的錢,想要拿回來難于登天,更不可能去拆掉已經(jīng)建好的房子。
連妻子生命都可以拿來發(fā)假誓的人,還有什么事情做不出來,他不想和違背良心的人一比高低,污了自己的名義,避而遠之是唯一的選擇。
舉頭三尺有神明,他相信有一天,老天一定會做一個公正的裁決。
年后,許智高的大兒子歡歡喜喜地把新娘子接進了家門,一家人更是其樂融融。
陽春三月,萬物復蘇,葉蘭英最近總感覺春困,渾身乏力,平時輕輕松松就能干完的活,如今卻有點力不從心,她希望春天早點過去,這討厭的春困會隨著夏天的來臨而結(jié)束。

許智高覺得妻子最近對他有點冷淡,兩口子雖然結(jié)婚二十余年了,但是夫妻間那點事一直沒落下,可是好長一段時間了,妻子總是說春困沒興趣,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盛夏了,對于他的要求卻還是一口回絕,他對妻子頗有微詞,于是賭氣早出晚歸再不理會她。
這天,結(jié)婚快半年的兒子兒媳有了喜訊,兒媳懷孕一個半月了,再有幾個月,葉蘭英就當奶奶了,她仿佛看到胖嘟嘟的孫子,咧開嘴沖著她不停地笑,她覺得精神似乎一下子好了許多。
一枚落葉一聲秋,漫天飛舞的片片黃葉,像蝴蝶在空中飛來飛去,直到最后消失不見蹤跡。
葉蘭英感覺春困后,似乎夏困秋困也接踵而至,她的身子越來越累,胃口也不好,偶爾牙齦出血,還伴有腹瀉,她覺得應該是勞累過度,畢竟歲月不饒人,自己也不年輕了。
丈夫?qū)λ暥灰姡操€氣懶得和他說。
那個秋雨綿綿的傍晚,許智高的弟媳叫住了他:“哥,你和嫂子怎么回事,是不是吵架了,以前進進出出都一起,現(xiàn)在都各忙各的,嫂子的臉色一點都不好,是不是身體不舒服?!?/p>
許智高才猛然想起,這幾個月都沒有和妻子說上一句暖心的話,回到家中仔細一看,發(fā)現(xiàn)妻子消瘦了不少,人也沒精打采,此刻他才知道,妻子的身體早就出現(xiàn)了異樣,第二天一大早,他趕緊帶著葉蘭英去了鎮(zhèn)里醫(yī)院。
有著三十多年醫(yī)齡的老中醫(yī),在給葉蘭英把了幾次脈后,建議他們立刻去市醫(yī)院,做個徹底系統(tǒng)的檢查。
許智高不敢有半點怠慢,匆匆忙忙趕去市里,看到一臉凝重的肝病專家,一遍又一遍詢問妻子的病情,責怪他們不愛惜身體的時候,他心亂如麻忐忑不安,仿佛墜入了萬丈深淵。
許智高拖著重如千斤的雙腿,提心吊膽陪著妻子做各種檢查,化驗,每經(jīng)歷一個環(huán)節(jié),他的心就好像被挖掉一塊,越接近真相,他的心越局促不安。
晴朗的天空突然電閃雷鳴,一個霹靂照亮了天地。
許智高打了個激靈,突然想起門前的那口老井。
想起那個在電閃雷鳴風雨交加的下午,他對著老天爺發(fā)誓,“我要是增高老井修了房子我就死婆娘?!?/p>
窗外,秋雨凄凄,遠處的芭蕉,寂寞站立。
在等待結(jié)果的那兩天,許智高如坐針氈,度日如年,他悔不當初,因為一時的貪念害了妻子,自以為人不知鬼不覺,能夠瞞天過海,沒想到人在做天在看,原來,任何違背良心的事情都要受到懲罰,害人終害己。
那些深深淺淺的過往又出現(xiàn)在他的腦海,從結(jié)婚時的一窮二白到今天的豐衣足食,妻子總是任勞任怨不離不棄,如果妻子走了,自己也了無生趣,往后余生都會活在深深的自責和懊悔之中。
假如時間能夠倒流,自己一定改過自新,與人為善,做一個光明磊落的人,再不用心機耍手段。
終于等到兩天后出結(jié)果的日子,許智高緊緊握住葉蘭英的手,害怕一松手就失去了妻子,當主治醫(yī)生走進病房時,他手心全是汗水。
“恭喜你們,問題不大,糜爛性腸炎,過幾天就可以出院了,回家以后注意休養(yǎng)。”
許智高夫妻相擁而泣,熱淚盈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