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一文?
母親前些日子來京，帶來一些雞蛋，如今這些兒時記憶中的雞蛋在農(nóng)村都難得。百余個雞蛋全是十個八個地挨家挨戶收集而來，農(nóng)村只有部分在家的老人們還散養(yǎng)著雞。
人們通常把在農(nóng)家散養(yǎng)雞所生的蛋稱為土雞蛋或柴雞蛋。土雞蛋內(nèi)含有微量元素和氨基酸，這是散養(yǎng)雞到處吃雜食吸收而來，其對人體成長起著重要的作用。近些年，城里那所名校臨川一中陪讀的家長們都紛紛下鄉(xiāng)去買來給讀書的伢崽們吃。
小時候，雞蛋是農(nóng)家主婦們重要的人情手禮和活錢來源。走親串戶的，誰家孩子滿月過周歲、閨女出嫁、老人生日等喜事，都可以送上一小籃（袋）雞蛋；平常趕集時，往往先賣點雞蛋，再買些油鹽醬醋、洗漱用品、伢崽們的文具用品等；甚至下村的貨郎，也讓婦女老人伢崽拿上幾枚雞蛋來換所需要的東西。二三十年前，一枚小小的雞蛋賣兩三角錢，等價于一斤大米，實在是一種硬通貨。
當時村民家家戶戶都會散養(yǎng)下蛋的雞，每家廚房或柴火間都有一個雞籠，小點的雞籠可以鉆進去一二十只雞，大點的可以擠下三四十只雞。雞籠是用木板搭成的長方體，在雞籠正面有個活動插板，相當于一個“門”，雞籠上面用稻草鋪成兩三個雞窩，以便母雞下蛋。
記得天蒙蒙亮，母親就打開活動插板，整晚蹲在狹小空間里的公雞母雞，一個個迫不及待地魚貫而出，搖搖晃晃地奔向屋外，公雞尋一高處接著打鳴，母雞則去雜草叢中、菜園子里找尋美食。及至天黑，填飽了肚子、溜達夠了的雞們，又一個個返回雞籠里。晚上伢崽們要做的，就是放下雞籠的活動插板。
母雞都是白天下蛋，極少數(shù)夜里在雞籠里下蛋，一般兩三天下一個蛋，冬天天冷后就很少下蛋。要下蛋前，雞就折返回家，跳進雞籠上的雞窩，蹲在里面，不到十分鐘，隨著“咯噠、咯噠”的報告聲，雞窩里出現(xiàn)了一枚熱乎著的雞蛋。有些母雞在外覓食、玩耍得遠了，下蛋時來不及返回雞窩，只能就近下蛋。于是，伢崽們偶爾在村外草叢、灌木叢里會撿到一枚雞蛋。傍晚時，我們每天要做的事情是收雞蛋。每天看到雞窩里躺著五六枚雞蛋，自己那高興勁到現(xiàn)在我都記得。就算吃不到，還是屁顛屁顛地將雞蛋拿到臥室床底下的瓷罐里。
對于新下蛋的或者經(jīng)常在外下蛋的母雞，母親要培養(yǎng)它們在雞窩里下蛋的習慣。清早便要摳下雞屁股，如果摸到雞蛋在哪只雞屁股門口，說明今天一定會下蛋。那只雞便被蓋板蓋在雞窩里，并用磚頭壓住，直到它下完蛋“咯噠、咯噠”地歡叫著，才能重獲自由。
有時母雞還會被母親冤枉，明明下了蛋的，母親細細數(shù)來，認為是哪只該下蛋的母雞沒有下蛋。實際上是被我偷吃了。那時饞了，便拿起雞窩里剛下的一枚雞蛋，輕輕敲碎尖的一頭，掰出拇指蓋大小的洞，然后用嘴對著吸。蛋清自然就流入嘴中，蛋黃很難流出來，要么用力吸，要么將洞口弄大點。待蛋黃一咕嚕全進到嘴中時，輕輕一咬，濃濃蛋黃便溢滿口腔，讓我回味無窮。那時不講究是否衛(wèi)生，也不覺得吃生雞蛋很腥。我是解饞了，可家里某只老母雞就遭殃了。早上要被母親捉住“摸蛋”，有蛋就會被關“禁閉”，下完蛋才能重新獲得自由。
農(nóng)家里雞蛋常有十余種吃法。我印象中最常吃的是水煮完蛋、鹽煨雞蛋、蒸雞蛋羹、煎荷包蛋、青椒炒雞蛋、韭菜攤雞蛋、白糖炒蛋、醪糟雞蛋、冰糖桂圓燉雞蛋、米湯沖雞蛋……針對不同的人分別有不同的做法。
水煮完蛋便于出門攜帶著吃。端午節(jié)時，家家戶戶必要煮一大盆完蛋，還要用莧菜汁液將雞蛋逐個染紅，家里每個人都能分到三四個的。伢崽們拿紅殼雞蛋出去玩兒，玩夠了便吃掉。鹽煨雞蛋適合天冷的時候吃。雞蛋本是涼寒之物，鹽煨過就不那么寒了。鹽煨雞蛋還不易壞，可適當放幾天。家里有人出遠門會鹽煨好多雞蛋讓帶著：出門參軍的、外出打工的、城里上學的等。記憶中，父親每次出門到深山縣城建造水車、大哥到城里上學、姐姐到外地學裁縫，都帶著一包鹽煨雞蛋。
蒸雞蛋羹、煎荷包蛋、青椒炒雞蛋、韭菜攤雞蛋都是平常家人用來下飯的家常菜。蒸雞蛋羹上面要灑點醬油，我最喜歡用勺子舀了拌飯吃，嫩嫩的、滑溜溜的，飯不用怎么嚼就下肚了。煎荷包蛋，外焦里嫩，煎的時候每面都灑點鹽花，特別下飯，常一個荷包蛋下一土碗(早年土法燒制的小而深的碗，沒有釉質(zhì)，表面粗糙帶顆粒)飯。青椒炒雞蛋其實跟西紅柿炒雞蛋差不多，小時候江南很少種西紅柿，街面上也鮮有的賣。韭菜攤雞蛋是將韭菜切碎了和生雞蛋、鹽一起攪勻，然后下鍋煎熟。這樣雞蛋里透著韭香味，更為可口。
白糖炒蛋、醪糟雞蛋、冰糖桂圓燉雞蛋是農(nóng)家里招待客人的點心。往往客人進門就著手做，安排在飯前吃的。白糖炒雞蛋、醪糟炒雞蛋差不多，一種是純甜味道，一種是甜中帶酒酸味。冰糖桂圓燉雞蛋，先在藍邊碗（一種藍釉邊的圓碗）里放幾粒冰糖和桂圓，再敲碎四個或六個雞蛋到碗中，加一點點水。碗里的雞蛋雖然擠在一起，卻是完整的，然后連碗放入水中燉熟。農(nóng)家里老人通常用冰糖桂圓燉雞蛋招待最疼愛的親人，他們通過冰糖那種甜膩膩的味道來表達自己的溺愛之情。我小時去外婆家就沒少吃，有時候膩得吃不下，有時候故意剩下一兩個雞蛋，留給外婆吃。新上門的姑爺，也能享受到老丈人的這種待遇。
見過柴火灶煮飯的人恐怕都知道米湯。南方的米湯與北方的面湯類似，有滋陰、潤燥的功效，有助于消化和對脂肪的吸收，對孩子成長發(fā)育也有幫助。米湯沖雞蛋給孩子當飲品是非常理想的，做法也簡單。城里年輕媽媽也可以做，煮飯或煮粥的時候多放些水，待電飯煲里的飯或粥“咕咕”滾燙一分鐘后，用勺舀出米湯趁熱沖到攪勻的雞蛋中，加點點糖就可以了。兒時家里米湯是看得見的乳白色濃稠狀，加上營養(yǎng)豐富的自家雞蛋，算是極為美味的營養(yǎng)飲品。小時候我喝得最多，每天起床刷完牙就有得喝，味道香得很，相當于如今每天喝一杯牛奶。
小時候，還有一種未出生的雞蛋，大人們往往不讓伢崽們吃。每當母親殺老母雞時，我便圍著一邊看，母親總是從雞肚子取出大大小小的未成形雞蛋。老家叫“忘蛋”，說小孩子不能吃，吃了就會“忘事”，不利于讀書記事。同樣開春老母雞孵小雞時，未能孵出小雞的蛋，也不讓小孩吃。至今也不知道這些的科學依據(jù)在哪。
冬天寒冷天，家里會弄幾個火罐，或叫火爐，用鐵絲箍住，上面有竹篾提手，算是移動的取暖器。大冷天沒什么用來驅(qū)寒的，母親會在火罐里煨兩個雞蛋，拿雞蛋一頭在雨地上輕輕戳兩下，然后埋入火罐里，過不了一會可以取出來吃。有時火罐里的炭火太旺，雞蛋會“碰”的一聲炸開，嚇人一跳。不過炸開了的雞蛋也是照吃不誤。火罐煨出來的雞蛋有種獨特的炭火香味。
時隔二三十年，如今再提起雞蛋，想到的是菜市場、超市里一盒盒、一袋袋的雞蛋。這次母親帶來的百余個個兒小、殼細膩的雞蛋，讓我回味起那快要忘卻了的當年的那股蛋香味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