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里的聲音似乎真的沒有危險,我們漸漸習慣了它,也懶得再去一探究竟。夜幕再次來臨,那兩個昏迷的人醒過來,其他人也完全恢復。只是經(jīng)過這番折騰,大伙兒更加饑餓難耐。眼看隊伍要喪失戰(zhàn)斗力,劉政委決定除兩人留下照顧傷員、守衛(wèi)山洞之外,其他人全部上山尋找食物。反正日本人被河水阻擋了去路,一時半會兒估計也打不過來。

大家躍躍欲試,總覺得自己能碰上好運。畢竟山很大,山里有數(shù)不清的野菜、草藥和野獸,理應有辦法填飽肚子。但實際上我們很難找到合適得食物。山里陰雨連連,前人踩出來的小徑不是被沖毀就是被新長出的植被埋沒,早已不見蹤影。即使在山里,天氣也開始變得悶熱,讓覓食行動變得苦不堪言。一番艱苦的尋找之后,收獲的往往只有零星的一點野菜。一開始不讓放槍,怕招來日本人,另外子彈也很寶貴,打敵人都不夠,哪舍得用來打獵。因此能沾點葷腥的只有田鼠、蛇、知了猴。吃了這些頂多勉強不被餓死。


“據(jù)說餓極了皮帶也能煮著吃?我覺得你們也沒餓到那種程度吧。”


“這就是你一知半解了?!眲⑸恒y老人對我任何發(fā)問好像都不介意,他只需要一個認真的聽眾。


皮帶是能吃,但不是隨隨便便就能吃的。要先用堿水泡,泡軟漲開之后切成細絲,用大火燜。麻煩得很。不這樣的話根本嚼不動,也沒法消化。所以不到萬不得已誰也不會去吃皮帶。再說了,我們本來就是便衣隊,要么是棉褲帶,要么是一根草繩,哪有幾根皮帶吃。

我頭上還纏著繃帶,用油布簡單做了個防雨帽之后我就和陳金發(fā)一起出來了。本來我倆一直是往樹林深處鉆,指望在這些人跡罕至的地方能獵到什么活物。為了捕獵,陳金發(fā)制作了一些土制的兵器。他給我一把樹杈和牛皮筋做的彈弓,彈丸除了小石子,還有一種俗稱“鐵豆”的野生豆類。他自己用蘸了蛇毒的吹箭,蘆葦做的管子,縫衣針和羽毛做的箭,蛇毒是那條銀環(huán)蛇的毒腺里擠出來的,和一些不知名的惡草藥、石粉混在一起,不會失效。不過他不把吹箭帶在自己身上,而是讓我?guī)退9堋K谖艺f:“銀娃你可得當心這東西,如果不小心劃破了手指就要立即砍掉,不然就沒命了?!彼侄谖艺f:“這陣子一直下雨,可不能讓吹箭淋濕,不然毒液都被沖走了?!?/p>


那天運氣來了,陳金發(fā)說今天不往樹林子鉆,要去山北面的巖石堆里轉(zhuǎn)轉(zhuǎn)。這里本來植被較為稀疏,多是些枯黃的荒草。下過雨之后,石縫間綠油油一片,頗有些生氣。巖石堆比樹林更難通行,很多地方根本就爬不上去,只能順著石縫摸索。這很像現(xiàn)在的盤山公路,有時候轉(zhuǎn)來轉(zhuǎn)去半天才能往上爬一點點。我不免對陳金發(fā)的決定有些抱怨,卻不曾想到,正是因為這一地理條件,讓我們竟然打到野兔。

我照例走在前面用柴刀開路。長期營養(yǎng)不良,我瘦小的像只猴子,甚至比叫“猴子”的戰(zhàn)友更瘦小。只因為我長得體面,已經(jīng)被叫做“銀娃”了,才把“猴子”的綽號讓給他。雖然我瘦得不像話,我那時還是個小伙子,連骨頭里都是力氣。每當我前進的速度緩下來,陳金發(fā)就說:“快點快點別偷懶。我像你這么大的時候,一碗稀飯能走二十里路,大冬天屁股坐到水里都能燙得一嗤?!逼鋵嵥疟任掖髱讱q而已,只是多干了幾年革命,先做了班長,就感覺到自己可以倚老賣老了。我說:“屁的稀飯。你現(xiàn)在給我吃一碗,我能走三十里。”

我一邊說話,一邊打前面的草。陳金發(fā)撒了一泡尿,落在我后面有段距離。突然,一團灰色的影子在我眼前閃現(xiàn)。我沒回過神來,連手上的柴刀都來不及揮動一下,它就輕輕躍起,從我腳背躥到了我身后。

“兔子兔子!”我大聲叫到。

“快拿彈弓打!”

我手忙腳亂掏彈弓,口袋里的大小彈丸散落一地,再想從草叢撿起它們是不可能了。

“吹箭吹箭!”陳金發(fā)大喊。

因為怕中毒,吹箭被我用破布包得嚴嚴實實,系死的結(jié)怎么解都解不開。等我好不容易將布撕開一個洞,就聽見陳金發(fā)喊道:“又跑你那去了。”前面說過了,我們走在巨大巖石之間狹長的縫隙里,兩邊都是陡峭的巖壁,那只被我倆堵在中間無路可逃,只好原路返回。我拿起吹箭,只見那只兔子徑直沖了過來。說實話,這東西我沒用過,以前連見也沒見過。我頂多會把瓷鳥哨子吹個響,而且還沒法像陳金發(fā)那樣吹得婉轉(zhuǎn)動聽,像真的鳥叫。我哪會吹這個。

陳金發(fā)突然意識到自己站在兔子的身后,有被我這個生手誤傷的風險,趕緊又叫到:“別吹別吹!”眼看著這么大一坨肉在眼前跑來跑去又抓不到,我差點沒聽他的。就在我愣神的一瞬間,槍聲響了,我本能頭一縮,接著清楚聽見子彈嗖地一聲從我耳邊劃過。事后想想,說不定正是我本能地反應救了我。而兔子就沒那么幸運了。它本來見我堵在前面,不知如何逃竄,又受了槍聲的驚嚇,它朝著巖壁猛地一跳,幾乎跳了一丈高,簡直像飛一樣。要不是巖壁再矮一點,或者上面沒有這么光溜,或者它沒因為下雨變得非常濕滑,它肯定就逃脫了。但它跳上的巖壁沒有任何落腳點。它的四肢腳爪胡亂撲騰了幾下之后,直直地落下,掉進草叢里。

我們趕忙跑過去看。兔子躺在草叢里一塊凸起的石頭上不動彈了。陳金發(fā)說:“打中了?!?/p>

兔子的腿應聲抽搐了兩下,我想起剛剛子彈飛過我的耳邊,又俯身下去仔細檢查了兔子的尸體。兔子沒死,脖子還在因為剛才的劇烈運動突突跳動。最關(guān)鍵的是,它身上一點血也沒有。于是我更加確定了:“應該是摔暈了?!?/p>

陳金發(fā)不相信,也蹲下來把兔子翻了個遍。然后他再不提開槍的事,只對我說:“好家伙,人都快餓死了,兔子反倒吃這么胖。被打死也是撐死鬼。不虧。”他用破布捆兔子的腿,邊捆邊說:“你看你貪吃的。要瘦點說說不定就不會被我們抓到了。”捆好之后,他把兔子別在自己腰上。

他拍拍兔子圓滾滾的屁股說:“今天,咱倆可算是立大功了?!?/p>

“你說咱倆能分到一條腿嗎?”

“瞧你那覺悟。這么好的東西可要省著吃呢。還想吃一整條腿?!?/p>

你當心它醒過來,聽說兔子急了會咬人哩。反正是吃肉,干脆打死算了?!?/p>

“那怎么能一樣?;钭揭恢灰巴每杀却虻剿赖膮柡Χ嗔恕!闭f完,他薅了幾根藤條,把兔子的耳朵也捆在一起。”

“你剛才那槍差點沒打死我。”

“怎么會?我可是瞄準了的。”

“劉政委命令不能開槍的。這下回去該怎么交代?”

“誰見我開槍了?這兔子上有槍眼嗎?再說了,他主要是怕槍聲暴露我們的位置。這里離獅子洞十萬八千里,萬一真有鬼子聽到了,也是把他們往錯誤的地方引。怕什么?”他又叮囑我:“回去之后可千萬不能說開槍的事?!闭f實在的,我產(chǎn)生了一種錯覺,仿佛正是由于我承擔死亡的風險才換來這只兔子。我也因此有了許多功勞。而且戰(zhàn)利品讓我興奮不已,也就對此不再斤斤計較。

兔子拿回獅子洞,大伙自然都圍上來問這問那,我倆果然英雄一般被所有人夸贊。陳金發(fā)把故事講了一遍又一遍。雖然是胡編亂造的故事,但他也沒有貪功,說是我先發(fā)現(xiàn)的兔子,還用彈弓打傷了它。最后當然是也是最精彩的部分:受傷的兔子急紅了眼,一跳三尺高,被他眼疾手快撲過去,一把就薅住了兩只兔耳朵。劉政委大喜過望,說要大力發(fā)揚陳金發(fā)、劉珊銀同志摟草打兔子的革命精神,還下令人手配一把彈弓。可眼下沒有許多牛皮筋,只能由陳金發(fā)先找到樹枝做成支架。

說來也奇怪,就像店鋪開張需要本錢,之后便可以錢滾錢利滾利,逐漸發(fā)達起來。這只兔子好比是我們的本錢。打到它之后我們好好吃了一頓新鮮肉,身上恢復了許多力氣,又各個對打獵的事充滿信心、躍躍欲試。好像打兔子或者別的什么動物從此不再是一件困難的事情。

事情還真是如此。雨下得比先前更大了,野獸在大雨中或是為了覓食,或是純粹是迷了路暈頭轉(zhuǎn)向,紛紛離開深山老林中的領地。我們因而接二連三獵到了動物。彈弓打下的畫眉,陷阱困住的獐子,自己送上門誤入獅子洞的豪豬??傊幸魂嚕覀兲焯煊腥獬?。雖然一日兩餐還是要精打細算,不過我們士氣高漲多了,洞里少有地彌漫著樂觀主義氣息。大家肚子不餓,也不怕死了——起碼死也不會做餓死鬼。打到不少獵物之后,好像連日本鬼子都不是那么可怕的東西了?!按蟛涣烁麄兤疵?。”“老子們也是有槍的。”“做幾個陷阱,下面用削尖的樹枝涂大便,肯定能殺個把鬼子?!狈路鸸碜硬皇歉F追不舍獵殺者,而是蠢頭蠢腦的獵物。

我們深山中游蕩,像一群衣不蔽體的野人。我們眼睛被雨水泡得發(fā)紅腫脹,注視著草叢后面、樹梢上面細微的動靜,獵捕任何飛禽走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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