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金山寺
其實,你們并不知道,此前我曾經(jīng)無數(shù)次的路過這里。
浩渺的江水就像緩緩流動的皮膚,那樣的質(zhì)感,柔軟而又有彈性。江對面星星點點的漁村,真的就是那一種叫人瞧不上眼的沒落景象,丑陋且毫無生氣,完全不是想象里的江南水鄉(xiāng)。瓜洲渡口倒是有不少的人,南來北往,熙熙攘攘,除了販夫走卒,就是拖兒帶女的流民。就連這夢里金碧輝煌的金山寺,也就一眼叫人看穿了究竟。寺坐落在臨江的小山包上,面對著滾滾紅塵鬧市的那一面,全部立滿了大大小小的廟宇,青磚綠瓦,飛檐走獸,各色鈴鐺在晚來的風(fēng)里叮當作響,單調(diào)又落寞。可是,不管如何,表面看來總是一派華麗,招搖中宣泄著庸俗的淺薄。就是這種包裝也只僅僅是包裹了前身,后身臨江的一面山石裸露,雜草叢生,人類腌臜的棄物到處都是,仿佛只是一紙之隔,卻有天壤之別。
唉,這華麗的外表背后,竟是這等破落景象。小青長嘆道,這里肯定不是相公居住的地方。
好吧,那好吧,我們再繼續(xù)尋找,尋找我紅塵里注定的相公。我相信他一定在什么地方等著我,他一定和我一樣,也在等待著見面的那一刻。
轉(zhuǎn)身離開的那一瞬,我沒有想到自己還會再回到這個地方,更沒有想到我歷經(jīng)千辛萬苦,在這塵世里尋得的僅有的幸福剛剛才開始,就會在這里結(jié)束,用那樣悲情的方式。
接下來的事情你們都知道了,西湖邊,斷橋上,煙雨蒙蒙,匆匆的人影里,上天降下了我的相公。完全是我夢里的樣子,那一刻,西湖的雨就增添了一份揮不去的哀傷??匆娝揖烷_始擔驚受怕,惶恐不安,害怕這只是一場注定要路過的姻緣。
我用一瞬間愛上你,可是卻要用一生來忘記。看著燈影里忙碌的相公,看著這個我熟悉又陌生的背影,我嘆息著。
小青依然是那副沒心沒肺的樣子,也難怪,她畢竟年紀尚小,修行的時間太過短淺,不知道什么是愛,什么是哀傷,甚至連一滴眼淚也流不出來。我也不想管她,她能夠以人的樣子來到這個人類統(tǒng)治的世間,已經(jīng)是歷盡辛苦,脫胎換骨了。個中苦楚和艱辛,她知道,我知道。就這樣安安靜靜的生活著吧,哪怕能一直聞著這種人世間的味道也好啊。
法海的出現(xiàn),證實了我遇見相公時那一瞬間的擔心??匆姺ê?,我就知道我的噩夢要開始了。這個人世間最喜歡管閑事喜歡偷窺的家伙,整天跟蒼蠅一樣,在相公的耳邊嗡嗡個不停,糾纏不休。他應(yīng)該知道,我才是他的妻子,他不過是個和尚。
他說我是妖,妖和人不能相愛??晌椰F(xiàn)在是人啊,和人一樣行走,穿著人類的衣服,吃著人間的糧食,喝著一樣的江水。更何況,我有著一顆愛相公的心,而且我堅信,我愛他勝過他的同類。這有什么不同呢,為什么不可以呢?我們的愛不會妨害任何人。我那樣的不容易才找他,只不過是為了償還他前世的恩情。人和人就一定會相愛嗎?人就一定比妖更相愛么?那些同床共枕的人,有幾個是做著一樣的夢呢?愛情面前,妖和人究竟誰比誰更真實呢?
我相信,我是真實的,從來都是。
此前的金山寺只是我每次南下的歇腳之處,可是命運卻非要把它變得不一般,非要我在這個地方,這個華麗的外表包裹著不堪一看的地方,心碎。
我長跪在山下,苦苦哀求,求法海把相公還給我。我嚎啕痛哭,哭訴我對相公的真情??拊V我從妖變成人的千辛萬苦,哭訴我為了尋找他所經(jīng)歷的風(fēng)餐露宿??拊V這幾千里山水迢遙,哭訴這無人理會的愛,哭訴我想和人一樣的生活。
相公聽不到,也許是不愿意聽到。木然的相公叫我心碎,那一刻我對人世間有了懷疑。人的感情一定會比妖長久么?
當江水越過金山寺的塔頂,我知道我已經(jīng)失去了相公,失去了人世間我想要的一切,失去了我千年的修行。
可是,我依然會留在人間,留在這紅塵里,留在相公的身邊。盡管見不到他,可以知道他就在不遠的地方,就在我的跟前。這樣,也好。
? ? ? ? ? ? ? ? ? ? ? ? ? 2011-12-02 青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