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文章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自負。

電影《人生大事》中莫三妹對小文說：“外婆飄到天上變成星星了，天上的每一顆星都是愛過我們的人?！蔽乙矆孕拍赣H是去到了天堂，變成了星星。對于母親我一直有很多遺憾，這遺憾就像是蟄伏在心里的一條蟲，時不時地攪動著我的心弦，很多情感郁結于胸，不吐不快。另外我也擔心，在時間的長河里，與母親有關的記憶終將像一尾游魚甩著身子湮沒在了時間的洪流中，不知道哪天就會消失不見。如果我用文字記錄下來，便好像可以一直擁有著，似乎這樣也是對母親的另一種挽留。————序言

媽媽：

見字如面！我好像還從來沒有給你寫過信吧，今天很想寫一封。

可是，我又突然不知道該從何動筆，怎樣表達。你知道的，我從小就笨嘴拙舌，不知道如何將愛表達出來，也不知道如何將自己的真情實意告訴別人。所以，我從來沒有對你說過一句，我愛你，我明明很想說的，很想說的??！

其實我一直有很多話想對你說，從前當著你的面羞于表達，往后我卻再無機會當面向你說出口……

我想說：媽，謝謝你冒著生命危險生下了我！但是我一想到你所受的苦，我又寧愿你沒有生下我。

我是家中第三個孩子，其實你本不該生下我的。家里已經(jīng)有哥哥、姐姐了，你已經(jīng)算是兒女雙全，湊成一個“好”字了。另外，家中條件并不寬裕，再生一個孩子，只會令原本困窘的生活變得更加的捉襟見肘。更何況，那時如“洪水猛獸”般的計劃生育政策，超生不僅面臨“巨額”罰款，還會被強行抓去醫(yī)院做手術……

面臨諸多不利條件，你在醫(yī)院的門口徘徊躊躇許久，但最終還是毅然決然地選擇生下我。當年為了生下我，你不得不東躲西藏，受了多大委屈，遭了多少罪，我沒敢問，你也從未對我講。我只依稀記得，上小學的時候有戶人家因為超生，家里所有值錢的東西被搬一空，連房頂都要被掀掉，那名剛剛生下孩子的母親在一片哭喊聲中被強行抓走了……

長大后，我問你當時為何不打掉我？你只是笑著說，“舍不得?。　币痪洹吧岵坏谩弊屛覞窳搜劬?。

我想說：媽，謝謝你當年如此保護我！

在外人看來，我是一個多余且燒錢的孩子，曾經(jīng)有無聊的親戚、鄰居總拿這個打趣我，說我是個“多余的娃”、“罰錢的娃”，把我逗弄得哇哇大哭才罷休，并且我哭得越傷心，她們就笑得越開心。你知道我的敏感與脆弱，你知道這樣的玩笑話對于一個孩子心靈的傷害，一向以和為貴的你終于紅著臉與她們吵了起來，讓她們不要再開這樣無聊的玩笑。你抱著我安撫，讓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我想說：媽，你的手真巧！謝謝你這么多年來為這個家所付出的一切！

那件草綠色的毛衣，讓我覺得我把整個春天穿在了身上；那條白色的百褶裙，揚起了夏天涼爽的風；那雙繡花的紅布鞋，悄悄被磨破了底；那些高矮胖瘦不一的酸菜壇子里，濃縮著春夏秋冬，發(fā)酵出酸甜苦辣咸的日子，至今讓我回味無窮……

我知道做媽媽是一件無比辛苦的事情，每天忙得像個不停旋轉的陀螺。忙于田間地頭，春耕、夏耘、秋收、冬藏，一年四季不得閑；忙于一日三餐，照應好一家人的吃吃喝喝，咸了淡了，處處都得留心；忙于縫補漿洗，新了舊了，冷了暖了，哪一樣都不省心；家人的頭疼腦熱、親友的婚喪嫁娶……不一而足。

在無盡的忙碌和操心中，你年輕時的容貌，好像被時光黏住了一樣，連著一起被偷走了，頭發(fā)白了，皺紋多了，腰背彎了……所以我對你的印象，是從一個中年婦女開始的，樣貌一般，有點嘮叨，自己有些不修邊幅，卻把家收拾得井井有條。以至于我總會忘記，你曾經(jīng)也是花一樣的少女，也是從青春中萌芽，在自由里長大，會撒嬌，有夢想，直到有了孩子，才從自己變成誰誰的媽。

我想說：媽，對不起！請原諒我的不懂事！

高中時期，我體內的叛逆因子終于顯露出來，不再是你眼中是乖乖女。那時你說東，我就說西，很不懂事地和你頂嘴，甚至怨恨你為什么在很多方面不如別人的媽媽。嫌你說話嘮嘮叨叨，嫌你不會穿衣打扮，嫌你沒知識沒文化，嫌你為了幾毛幾角和小商小販爭得面紅耳赤……

高三那年，你帶著熬了幾個小時的雞湯來學?？次?。那時沒有手機聯(lián)系，也沒有約定在哪里見面。放學后的校園，一下人聲鼎沸，學生們如潮水般涌出教室，頓時你被淹沒在人海中，你不知道要去哪里找我，你便順著人流一圈一圈的走，像一個迷路的孩子，在人海里手足無措地尋找著我的身影。在看見我的那一剎那，我分明見你紅了眼。你打開保溫瓶拿出雞湯要給我喝，我看了一眼飄著油花的雞湯怎么也喝不下。你催促我喝一點，我不耐煩地說，“我不想喝??！”你有點失落，但是沒有再勉強。

其實那時，我在賭氣，生氣你太笨，找半天都找不到我；我也在難過，那一瞬間我感覺到了你的蒼老；你紅了眼眶的時候，我也濕了眼睛。

然后你又從口袋里神秘地掏出一張明黃的紙條，你滿心歡喜地對我說，“這是昨天早上去廟里求的簽，是一支上上簽吶，菩薩會保佑你的，今年一定會考一個好成績，上一個好大學?！蔽夷菚r卻不屑一顧，在心里很不以為意，只覺得你太迷信。

其實在你轉身離開，看到你落寞的背影，我就后悔了。那支簽是你走了十幾里路，懷著一顆怎樣虔誠的心，向菩薩下跪磕頭求來的啊。你只是想用你的方式哪怕看起來不那么靠譜，幫到我一點點，你無非就是想讓我上考場時能夠更有信心一點。我當時卻沒有看出來一個母親“望女成鳳”的殷殷期盼。

后來，每每想到這些幼稚的做法，都會覺得很愧疚，可你當時沒有計較，后來也不會記仇。因為你是媽媽，所以總是包容我們的不懂事，甚至都不會把難過表現(xiàn)出來，只是在切菜的時候偷偷抹眼淚，或者“不小心”切到手。

我想說：媽，我想你了！我想吃你做的糯米團子了！

大前年，去四叔家拜年，吃到四嬸做的糯米團子，與你做的味道很像，但又不太一樣，熱騰騰的霧氣熏得我眼睛熱熱的，很想流淚。

糯米團子，是你做得最拿手的一道菜，炸著吃外焦里嫩，紅燒著吃咸鮮美味，蒸著吃清香軟糯。每逢過年，你都會做好多，然后送給親友一些，當然我也會幫忙。和你一起做糯米團子，是我們相處最溫馨的時光，那時我們閑話家常，言笑晏晏。

臘月二十五開始，家里的廚房便開始忙碌起來，磨黃豆打豆腐。臘月二十六，你便開始做糯米團子。前一天晚上，泡上大半桶糯米，待到第二天下午，將泡好的糯米、前一天打的老豆腐、食鹽、蔥花、肉末按照比例摻和在一起，攪拌均勻。然后開始團糯米團子，右手舀上小半勺調制好的糯米料放在左手手心，左手微微用力一捏，形成團子的基本形狀，然后在左右手掌上來回掂上幾個回合，使糯米之間粘得更緊實，一個胖嘟嘟的糯米團子便做好了，等做好一鍋就放在煤爐子上蒸上半小時。但是要做完那么一大盆糯米料，也是需要四五個小時的，我們腰酸背痛，雙手凍得通紅，雙腳凍得發(fā)麻。但是聞著鍋里飄來的陣陣清香，又覺得心滿意足、滿心歡喜……

糯米團子，是一道寓意團團圓圓的菜。你走后，家里的飯桌上便空了這道菜，那是一個我們誰也不敢去觸碰的傷口，也是心上永遠缺失的一角，連過年也失去了團圓的意義。這一生，我們再也吃不到你做的糯米團子了，只能在思念里一遍遍回味……

思念你，已變?yōu)橐环N習慣，長成身體的一部分，只有這樣我才覺得你并未真正走遠，讓我覺得我是不是昨天才吃過糯米團子。你只是換了一種方式活著，你繼續(xù)活在我的想念里，我繼續(xù)活在你愛的記憶里。

漸漸地，漸漸地……我終于能接受，生老病死，是每個人永遠無法回避與缺席的命題，花開花落終有時，緣聚緣散總歸塵。在每個人的生命里，總有一些不得不說的話，不得不表達的愛，不得不經(jīng)受的告別。最后，我不得不對你說：媽，再見了！

你走后，我時常夢見你，有時是高興的事，有時是難過的事，有時記得，有時忘記。我期待并喜歡每一場有你的夢，因為那是我們重逢的唯一方式。你要記得時常來我夢里逛逛啊。

我偶爾回想起你走的那一天，當時如同木頭人的我，很多細節(jié)，已記不清，更不忍去回想。但我卻記得是那一天的天空格外藍，溫柔的云朵整齊的鋪排著，開出一朵美麗的蓮，被太陽鍍上一層金色的柔光。那是你在天上向我們溫柔地告別嗎？

我愿意相信你去了更美的地方，那是一個沒有病痛和悲傷的世界，那里從不落雪，也沒有風，是亙古不變的地方，大家都過著自己理想的生活，簡單而美好，不再有眼淚也不再有悲傷。當我想你的時候，我會抬頭望望天，當你也想我的時候，就來我夢里逛逛吧。

如果把生命比作一條河流，人活在世上就是一次泅渡。那么，你已經(jīng)上岸了，而我也終將上岸，抵達你所抵達的彼岸，隔開我們的只是時間，我在時間的此岸，你在時間的彼岸，我會慢慢靠近你，我相信我們終有一天會在天上再相見，那時，我會對你說：“媽，好久不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