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先保佑不了你們

按照我們這里的慣例,重陽節(jié)是要回去祭拜祖先的,而且很隆重,一個家族的男女老少都回來,還要準(zhǔn)備許多祭拜的東西,殺豬宰羊,鞭炮香燭紙錢等等。若是有哪一戶人家因故不能回來,是要交納一定比例的錢,這不是很多但也不少,聽同族的人說這個規(guī)矩是我們那些年長的長輩定下的規(guī)矩,因為不這樣,大家都有理由不回來了,以后祭祖的人就越來越少人了。所以每年的重陽節(jié)只要不是有什么特殊的事情,大家都會回來,一個同姓的大家族,浩浩蕩蕩的上千人一起祭拜祖先。

祭祖通常是要三天,先各自祭拜小家庭逝去的長輩,在到逝去的長輩的長輩,例如爺爺奶奶到爺爺奶奶的父母,再到爺爺奶奶的爺爺奶奶,以此類推。祭拜的人數(shù)取決于逝去的人的后代和關(guān)系,就是祭拜的人會越來越多,最后是大家一起祭拜一個世祖。聽老人說這個世祖就是我們這個姓氏來到這個地方的第一個人,好像是幾個兄弟,其他的幾個在別的地方。每年重陽節(jié)都有好多人回來祭拜這個世祖,而且是一年比一年多。

我們這里祭拜祖先,是先要把祖先的墳邊的雜草清理干凈,然后四周插上紙錢做的衛(wèi)兵,聽長輩說這些衛(wèi)兵是保護(hù)我們供奉祖先的食物不被其他的孤魂野鬼來吃的。插上了紙錢衛(wèi)兵,便在祭拜臺擺好供奉祖先的食物,有雞有鴨,豬肉發(fā)糕面包之類,還要有茶有酒。擺好了供奉祖先的食物,便開始燒香燒紙錢,燒好了香和紙錢,就開始放鞭炮。放了鞭炮,便到了給祖先磕頭敬酒敬茶,在給祖先磕頭敬酒敬茶的時候是要說話的,而說的話,不論男女老少,都是說要祖先保佑我們怎樣怎樣。

從我記事起,也跟著長輩們回來祭拜過許多次。

每次回來要祭拜的祖先有幾十個,這些祖先的墳分布在不同的山上,通常是一座山祭拜了,在翻到另一座山去祭拜,除了最后祭拜的世祖立了墓碑,其他的都沒有立碑,每次祭拜的時候都是長輩們介紹這個祖先的輩分排行,我們這些后輩該怎么稱呼等等。雖然我回來祭拜過許多次,但我記性也不好,也認(rèn)不得路,幾十個祖先的墳,我能記住的沒有幾個。多數(shù)祖先的墳我都是模糊的,每次都記不住,所以每次回來祭拜他們,我都有些誠惶誠恐,擔(dān)心那些我記不得的祖先會知道我記不得他們。

但我卻清楚的記得我的曾祖父。

我的曾祖父活了九十多歲,曾祖母在我沒有出生之前就去世了,他們有四個兒子,大兒子便是我爺爺,我爺爺也是四個兒子,聽父親說,奶奶在四叔很小的時候就不在了,爺爺是在我還不怎么會走路的時候也不在了。

所以在我的記憶里是沒有曾祖母和爺爺奶奶的樣子的。

在我出生后不久,父親就帶著我們一家去外地謀生。在我四歲左右的時候,父親帶著我回去鄉(xiāng)下,我便見到了我那快90歲的曾祖父。他滿臉皺紋,但我感覺很慈祥,很親切,他見到我就把我抱了起來,臉上盡是笑容,很高興的向父親問這問那,他們說的什么我記不得了,只是記得曾祖父拿了好多好多用透明的塑料袋裝的糖果給我吃,直到父親帶我回去吃了好多天才吃完。后來聽父親說,阿祖(我們這里管曾祖父叫阿祖,管曾祖母叫祖婆)在祖婆去世后就是一個人住,一個人吃,雖然阿祖有四個兒子,十幾個孫子孫女,還有很多曾孫曾孫女,但阿祖還是一個人開了個小賣部,自給自足,平時這些兒子和孫子孫女給他他就要,不給他他也不會問。

是否親人總在一起,天天見面,就容易有矛盾,關(guān)系就沒有那么好了,如果離的遠(yuǎn)了,偶爾見面就會覺得很親切呢?我不知道。

也許是因為糖果好吃的緣故,我至今依然記得曾祖父那張滿是皺紋的臉,很慈祥,很親切。

只是有一天父親平靜的跟我說阿祖不在了,我震驚的什么也說不出來,滿腦子都是那張滿是皺紋,很慈祥,很親切的臉。

小時候總感覺時間過得很慢,盼望自己能快點長大,覺得自己長大了就能做很多事。等到自己真正長大了,才發(fā)現(xiàn)自己很多事情都做不了。

時間過的真是快,二十年仿佛就是一瞬間。

生命就是一代接一代的繁衍,如今曾祖父的孫子也有孫子了,這些子子孫孫加起來差不多上百號人了。

年復(fù)一年,祭拜祖先的后代也越來越多。

只是每年到了祭拜祖先的時候,每次聽到親戚們希望祖先們保佑我們怎樣怎樣時說的話,心里是越來越困惑和不安了。

有一次堂兄在曾祖父墳前磕頭敬酒,照例說了一通阿祖保佑我們怎樣怎樣的時候,我忍不住小聲的問他:“你要阿祖保佑我們這么多,阿祖會不會為難啊?”他自信的說:“阿祖不會為難的,因為阿祖是神通廣大的!”我剛要說什么,突然看到旁邊的堂叔滿臉不高興的看著我,就沒有說。

在我的記憶里,曾祖父并不是一個神通廣大的人,我覺得他是一個孤單的,滿臉皺紋,很慈祥,很親切的一個人。為什么他們會認(rèn)為曾祖父是一個神通廣大的人呢?難道是人死后就會變得神通廣大了嗎?大約他們認(rèn)為是這樣的。

只是聽到堂兄說祖先保佑他的小孩讀書考試拿第一的時候,我覺得太為難我們的祖先了,因為侄子是有許多同學(xué)的,即使我們的祖先是神通廣大的,侄子的同學(xué)們,他們的祖先也是神通廣大的。這許多神通廣大的祖先要保佑各自的后代都要考第一,是免不了要斗爭的吧。

只是我們這些并不神通廣大的子孫后代,為什么要年年拿著這些豐富的酒菜還有許多紙錢來孝敬我們那些死去的神通廣大的祖先們?

死去的神通廣大的祖先們難道會缺吃的和缺錢花嗎?

或許是神通廣大的祖先們并不缺少吃的也不缺錢花,所以并不神通廣大的我們每年孝敬我們神通廣大的祖先的酒菜還有紙錢他們都沒有要。

亦或者死去的祖先們并沒有變的神通廣大,所以無法享受我們孝敬給他們的酒菜和紙錢,每年的酒菜都是被我們帶回來吃了。

倘若死去祖先們是因為變得神通廣大而不需要子孫們孝敬的東西,又或者是死去的祖先們并沒有變得神通廣大而無法享用子孫們孝敬的東西,那為什么我們這些子孫們不在祖先們可以享用的時候浩浩蕩蕩的來孝敬他們,而要在祖先們無法享用了或者變得不需要了才浩浩蕩蕩的來孝敬他們呢?

將來,我也是會變成我的子孫們的祖先的。

我想,在我沒有成為子孫們的祖先的時候要告訴他們,將來我成為了他們的祖先了,我要他們忘了我,不要在我成了祖先之后來孝敬我,也不要來讓我保佑你們,因為我成為你們的祖先了以后,是不需要或者是無法享用你們的孝敬的,而且我也未必能夠保佑得了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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