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雕英雄傳》中,稱得上正義人士的還真不少。
先出場的是郭嘯天和楊鐵心,雖然不過以務民打獵為生,可是他們是忠義之后,借著祖宗之光,也頗讓人肅然起敬。然后是奇奇怪怪的江南七俠,即使除了千里迢迢去尋找郭靖教他武功這件事之外,也沒有看到他們做過什么俠義之舉,不過,就憑這件事,也算得上了,教導出郭靖這個日后舉世無雙的俠之大者,功勞算是不小。再來就是級別較高是全真七子,長春子邱處機行俠仗義,刺殺奸臣,為人稱道,其余六人沒有他風頭大,但名頭也是一樣的響亮,七位一體嘛。
武林人士武功之最的五絕中,也不是每個人都可以稱為俠義人士。東邪怪誕,西毒陰險,人盡皆知。中神通王重陽是抗金義士,不過鮮為人知,可他是全真七子的師父;南帝段皇爺是大理皇帝,想當年應該也是做過不少俠義之事的,不然也得不到這么多的尊敬。所以,中神通和南帝完全是俠義人士的典范,但全書站在俠義之巔的是北丐洪七公。
說到北丐洪七公,江湖中人極盛贊譽,他功夫既了得,為人也極其俠義,正派人士聽了固然不禁肅然起敬,行事全憑己好的東邪黃藥師也佩服他的為人。西毒歐陽鋒也忌憚三分的段皇爺亦與他交好,落發(fā)為僧之時,他就在身邊,足見二人之交情。他的一生,只做好人好事,連他自己也這樣說:“老叫化一生殺過二百三十一人,這二百三十一人個個都是惡徒,若非貪官污吏、土豪惡霸,就是大奸巨惡、負義薄幸之輩。老叫化貪飲貪食,可是生平從來沒殺過一個好人。”
這么多人,敢在眾人面前自認大英雄大俠士大好人的,也只有洪七公一人。而且別人也沒有異議。
什么是“俠義”呢?看看官方的解釋:扶貧濟困,懲惡揚善;為人仗義,肯于助人;路見不平,替天行道。
雖然書中對洪七公的俠義行為描寫不多,但就梁子翁那一件事,就可以確定他確實是個俠義人士,而且,也是老好人一個,畢竟他的替天行道,包括給人改過自新的機會。
他為人極之隨和,在后輩看來是行事神出鬼沒,真如神龍見首不見尾一般,但又生性疏懶,嫌丐幫幫主當起來著實麻煩,可是又找不到托付之人,只好就這么將就著對付,沒有什么大事例如幫中被人上門尋仇有滅幫之虞,他是不打算露面的。
他算是個不務正業(yè)的俠義人士,全真七子之一的玉陽子王處一這樣介紹他:“洪老前輩武功卓絕,卻是極貪口腹之欲?!彼约阂舱f:“我只要見到或是聞到奇珍異味,右手的食指就會跳個不住。有一次為了貪吃,誤了一件大事,我一發(fā)狠,一刀將指頭給砍了……”但指頭是砍了,饞嘴的性兒卻砍不了。
一個人完全清楚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的問題在哪里,這個還不算太壞。所以,洪七公是一個可愛的人物。
一個人的修為和年紀真是沒有絕對關系的。日后他脾性如故,好吃如命,所以被黃蓉的廚藝深深的吸引住,在既沒有師徒之情,也沒故交之義的情況下,竟把自己生平絕學降龍十八掌傳了郭靖十五掌之多。而黃蓉的廚藝花樣實在太多,他吃得眉開眼笑之余,還深恨自己沒有福氣,遇不到像黃蓉這樣會煮菜的女子。他是真的因為好吃,所以,不肯接受郭靖的跪倒拜謝,一定要把郭靖磕過的頭如數(shù)還回去。一點也不肯占別人的便宜。
他好吃到什么程度?他可以在御廚房的梁上躲了三個月,皇帝吃的菜每一樣先給他嘗一嘗,吃得好就整盤拿走,不好么,就讓皇帝小子自己吃去。而且,他的品嘗功夫了得,黃蓉稀奇古怪的“玉笛誰家聽玉梅”,用了五種肉,他居然閉了眼睛就吃了出來。被他批為“牛嚼牡丹”的郭靖只有目瞪口呆的份。
像洪七公這樣過得逍遙自在的俠義人士,也真是難得。武功高強是一回事,生活環(huán)境又是另一回事。和東邪相比,他沒有家累,無牽無掛;和南帝相比,他沒有做過違心事,從無負罪感;和西毒比較,他光明磊落,不會暗算他人。他的一生人中,只有兩個追求,一是希望奪得武功天下第一的稱號;二是走遍天下吃遍天下。以至后來中了西毒歐陽鋒的暗算武功全失,還是念念不忘皇宮中的那道鴛鴦五珍膾,再吃一碗是他的臨終之愿。
按說,東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五人在華山絕頂比武論劍,比了七天七夜,終究是中神通王重陽最厲害,其余四人都服他是天下第一。他歸天之后,到底誰是天下第一,那就難說得很了。東邪西毒南帝北丐武功各有所長,誰也不會服誰,除了南帝,他已經(jīng)不做皇帝了,不會眷戀這種天下武功第一的名頭,誰都覺得自己有可能是天下第一。既然武功在伯仲間,洪七公何解會中了歐陽鋒的暗算?怪就只怪他為人太過俠義心腸了。
眾人從桃花島出來,洪七公陪著周伯通坐的船在大海中沉沒,上了西毒的船。歐陽鋒為了《九陰真經(jīng)》,設計逼周伯通跳下大海,又逼郭靖寫出《九陰真經(jīng)》,然后想自己成為獨懂經(jīng)上功夫的人,竟然放火燒船,想燒死洪七公和郭靖。誰知人算不如天算,他沒有燒死別人,倒讓自己陷進了險境,但洪七公太過好心腸,竟然去救他,結果他恩將仇報,用毒蛇傷了洪七公,又送上厲害一掌,洪七公因此內(nèi)力全失,性命攸關,在明霞島上受盡歐陽克的侮辱。
洪七公和郭靖黃蓉三人在島上吃盡歐陽鋒的苦頭,千辛萬苦想方設法才避過被害的命運,但你猜怎么著?洪七公發(fā)揮俠義本色,又把三人逼上絕路。坐木筏離開明霞島,歐陽鋒叔侄落水呼救,他為著一條“濟人之急”的所謂幫規(guī),硬要郭靖黃蓉去救人。他又伸手想拉人,反而被歐陽鋒拉下水。后又累得郭靖黃蓉幾乎陪他喪命于歐陽鋒之手,若不是遇著周伯通,他們?nèi)苏媸墙贁?shù)難逃。
吃過苦頭也學不會乖的人,大概指的就是洪七公這種。他大概是讀得書少,不知道孔夫子講過:以德報怨,何以報德。
一個人行俠仗義總是應該的,但好人當成洪七公這樣,確實令身邊的人有怨氣??梢娨粋€人光是好心腸還是不行的,總得要有明辨是非的本領,至少也不應該讓自己栽在同一個人手上兩次吧。真的,做濫好人還不如直接做壞人。
所以呵,東郭先生與狼,農(nóng)夫與蛇,洪七公和歐陽鋒,提醒后世人,戒之慎勿忘。
洪七公的俠義人生并未因此終結,或許以前他也面對過很多這樣的事情,他不是記不住,而是他有自己的準則,旁人只得無奈。而且,世界上也只得一個歐陽鋒,別人想要暗算他,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除了有些固執(zhí)不化之外,洪七公的眼光還是不錯的。武功方面,有郭靖成為他的傳人,日后郭靖成為俠之大者,他也功不可沒;丐幫那里,他挑了黃蓉做幫主,這個聰明機智的小姑娘,解決了他解決不了的問題:消了幫內(nèi)污衣凈衣兩派的爭端。自此,丐幫太平無事,好生興旺。
第二次華山論劍之后,郭靖被尊為武功天下第一,那是他的徒弟,他只會驕傲。所有心事已了,以后,他是無事一身輕了。
把視為麻煩的丐幫幫主之位傳給十幾歲的小姑娘黃蓉后,洪七公獨自東游西蕩,在廣東待了十余年,吃盡山珍海味,得其所哉,其樂無窮。過得這般悠哉優(yōu)哉,他還是沒有丟下俠義本色,偶爾路見不平,還是記得扶危濟困。廣東那么多的美食,他大概是不惜待上一生的了,但為了一舉滅了濫殺無辜作惡多端的川邊五丑,他還是把美食放到了一邊。他從南到北,千里迢迢的由廣東跟到華山,耗了不少時日,才廢了五丑的武功,完成這件俠義之舉。可惜在華山,他還遇著了死敵歐陽鋒,二人較量武功,最后一笑泯恩仇,擁抱而終。
把行走江湖的準則和自己生活的目標融為一體,兩不相違,能夠一直堅持的,眾多武林高人之中,大概也只有洪七公了。雖然從來不知道他是憑著什么去吃遍天下美味,不過對于他這種絕頂高手來說,付賬這種小事,怎么可能難得到他。反正,可以想象得出,他絕對不需要用洗碗這種事情作為報酬換取佳肴。
做洪七公真的很好。無憂無慮,無牽無掛,想去哪里就可以去哪里;武功高強,隨時可以路見不平拔刀相助;英雄俠義,受人尊敬;天賦異稟,吃盡八方。
這樣的俠義人生,不亦快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