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重游武夷山，那一方丹山碧水，那一些美麗的傳說，無數(shù)次曾經(jīng)在夢中縈繞盤旋的點點滴滴，讓心緒再次如泛著微波的湖面，淡淡地漾開來，讓我迫不及待地想踏遍青山，感受這邊獨好的風景。而這些極致的美景中，五夫古鎮(zhèn)無疑是武夷山之旅中不能不去的地方。

車子在高速路上飛馳，靜看窗外，是綿延不絕的深綠淺綠，間或有一大片一大片的蘆葦叢和狗尾巴草叢闖入眼簾，引起我的一陣陣心悸和一陣陣念想，它們隨著風輕輕搖曳，將我的記憶搖到了十年前、二十年前，以及更早更早以前。那時候，還不懂得什么叫憂愁；那時候，有整把整把的青春可供揮霍；那時候，有讓我仰望讓我追逐的陽光；那時候，因為那道陽光我的生命充滿了期待；那時候，因為有所期待我的生活充滿了歡樂……回憶讓旅途更加飛快，不一會兒我們就到了五夫古鎮(zhèn)。

剛進村口，就被一大片一大片的荷塘給震攝了心魂，原就是愛蓮成癡的人，乍見這層層疊疊的荷田，竟不住歡呼起來，不顧頭頂炎炎的烈日，按捺不住地招呼著友人跳下車，穿梭在田埂上，蒲扇一樣的荷葉碧綠如玉，在陽光下，在微風中竟似搖曳出耀眼的光，粉紅的、潔白的荷花或高或低，或盛放或內(nèi)斂，或“恰似那一低頭的溫柔”帶給人綿柔的憐愛，或 “照影自驚還自惜”喚起人淡淡的憂愁……五夫村口的荷花，就像黃山的迎客松一般，熱情地向我們展示著這個古鎮(zhèn)極致的美，誘引著我們更行更遠更心馳神往。隨行的導游說五夫白蓮種植歷史悠久，在閩北地區(qū)，乃至全省聞名遐邇。而比五夫白蓮更聞名的，或者說讓五夫古鎮(zhèn)聞名千古的，卻是一個人，一個不知道是成就了武夷山，還是被武夷山成全的人。他就是理學家朱熹，朱子理學的創(chuàng)始人。

“山不在高，有仙則靈?！笨梢哉f，有了朱熹的存在，武夷山水才有了靈性，有了厚重的文化積淀，有了垂名中外的資本。而這些，更加深了我們對朱熹的探尋的熱切。

繞過據(jù)說是朱熹親手植下的一棵古榕樹，走過門前幾畦青圃鑲嵌著的半畝方塘，傳說這方青翠碧綠的水塘，曾啟迪朱熹作出《觀書有感》“半畝方塘一鑒開，天光云影共徘徊。問渠哪得清如許，為有源頭活水來”這膾炙人口的詩句。我們漫步在鎮(zhèn)中綿延的古巷——朱子巷，我們的腳印拓著前人的腳印，疊疊復疊疊，今天覆蓋著往昔，歲月如耳畔匆匆而過的那縷縷風，飛速地穿過近八百多年，八百年之后的古巷如今已是一派破舊，斷壁殘垣中茁壯成長的野草給人帶來“逝者如斯”的惆悵與唏噓，朱熹在五夫著書立學長達40余年，在這些年中，他無論是幼時上學，還是成年到興賢書院授學，都要經(jīng)過這條小巷。巷子路面全用鵝卵石鋪成，巷多曲折，欣賞著古巷兩側(cè)的古屋高墻，步入其中，仿佛朱熹就在身旁，微微地撫須頷首，睿智的目光悠悠地穿過武夷山重重疊嶂，投向更遠更遠的地方。

參觀著保存完好的朱熹故居，站在栩栩如生的朱熹銅像前，我默默地與圣人對話：到底，是什么給了您無盡的牽絆，能經(jīng)受常年的研學的寂寞，還能學所大成？“武夷山上有仙靈，山下寒流曲曲清。欲識個中奇絕處，閑聽棹歌兩三聲。”圣人這樣告訴我，于是武夷山和朱熹連成了不可分割也無法分割的一體。正是如此的人間仙境，才能讓圣人洗去塵世的萬千煩惱，自由沉浸在美景和研究中，最終修成正果，成一代理學大家。沒有武夷山的鐘靈毓秀，就留不住才情縱橫的朱熹，沒有朱熹的厚重成就，就顯不出武夷山的豐盈多姿。

武夷山和朱熹，朱熹和武夷山，很難說清誰成就了誰，誰成全了誰。只能說，武夷山是幸運的，因為有朱熹；朱熹是幸運的，因為生活在武夷山。而最幸運的我們，醉入武夷山，殷殷探訪著朱熹，幸福如春草，更行更遠還生……

四

年少時，渴望仗劍走天涯，像金庸小說中的俠客，長劍掃處，佳人如云；再大些，喜歡一個人一個包，窮游世界，憑一張地圖，就想要踏遍青山綠水；后來，發(fā)現(xiàn)這座城市和那座城市，都是樓與樓的復制，都是人與人的漠然，便漸漸地冷下了奔騰的心，斂羽攏翅，安于一隅，“結(jié)廬在人境”，亦可以“心遠地自偏”。

不過，偶爾還是會放任自己，來一場說走就走的遠行，將他鄉(xiāng)，作為自我放逐或是休憩的地方，讓日漸沉寂的心得到喚醒，得以激活。

于是，來到重慶。這是一座我完全不熟悉的城市，更不用說她轄下的北碚區(qū)。我壓根就不知道有這個地方的存在。有人說，一座城市的本質(zhì)，潛藏于這座城市所擁有的文化中。踏入這片土地，許多耳熟能詳?shù)拿钟橙胙酆煟也胖?，北碚，也是一個有歷史的城市。這段歷史集合豐厚文墨與魏晉風骨，將痛苦注入靈魂深處，讓每一個避禍此處的文人草成新賦，句句鏗鏘卻又悲涼在骨，如漁陽鼙鼓動，留下了民族精神的悠長回響。

雅舍遺光，潛廬浮影，“多鼠齋”的熹微，老地界兒的晨風……三月的和煦中，我有幸與梁實秋，與陳望道，與老舍，與蕭紅對坐。透過厚厚鏡片的雙眸睿智而又灼熱，我唇角翕動，想穿過時光霧海傾訴些什么，卻訥訥忘言。于是，我只好邁開步伐，借腳步丈量這片土地。這土層厚重的文化沃壤，每一羽光影，每一堵頹墻，每一棵老樹，都為我的踽踽踱行揭開一段段驚心動魄的過往，每一段過往都是白紙黑字的淋漓酣暢。

往事蒼涼。陪都歲月，軍閥起落，都淹沒在三月的楊柳碧波間。前塵種種，隨這濃濃的雨霧散落在漫漫風塵里。我的皮鞋嗒嗒作響，覆在誰的足跡上，步步生蓮？是吳宓執(zhí)杖蹣跚的屐印，還是梁實秋幽居時閑適的履痕，或者只是我自己，漫無邊際的思緒中突然涌起的謙卑情懷？北碚，還有許多值得你細細品味的地方，而我只是路過這里的途鳥。片刻的駐留，換來記憶深處的頻頻回望，這幽情情萬千，能與誰共？

觸摸時光的折痕，在喧囂與寧靜中沉淀自己的內(nèi)心，來來往往不是旅游，而是換一個地方聽聽自己的呼吸。如水的時間悄然溜走，不老的風景依然永恒。走過路過看過，方知人生沒有什么是你可以留住的，于是，你在南來北往中，學會珍惜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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