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白若狐
哪個少女不懷春；哪個少男不鐘情。青春年少時，每個人也都有自己的夢中情人。
倘若你的夢中情人真的如你所愿地出現(xiàn)在你的身邊時，你會怎樣呢？
張愛玲的短篇小說《年輕的時候》就講述了一個有著這樣奇特情緣的男大學(xué)生潘汝良的情感故事。
1.
正處于青春期的醫(yī)科大學(xué)生潘汝良，從小就喜歡在書頭上畫小人。他畫得熟極而流的小人“沒有頭發(fā)，沒有眉毛眼睛，從額角到下巴，極簡單的一條線”，是一個外國女人的臉的側(cè)影。
潘汝良像所有敏感而又清高的年輕人一樣看不慣生活中的一些人和事。他厭惡自己做醬園生意卻獨愛就著油炸花生喝酒喝得很猥瑣的父親，厭惡那個沒有受過教育，雖然愛他卻不能夠了解她的母親，厭惡他那“涂脂抹粉，長得不怎么美而不肯安分”的兩個姊姊，厭惡他那一大群臟、備懶、不懂事，非常孩子氣的弟妹。
他獻身于醫(yī)學(xué)，“一半也是因為醫(yī)生的器械一概都是嶄新爍亮”，另外就是做醫(yī)生的穿上了那件潔無纖塵的白外套能讓他遠離他所深惡痛絕一切。
2.
一次偶然的機會，潘汝良在學(xué)生休息室里意外地遇到了他日思夜想的夢中情人，一個擁有著那張側(cè)面的俄國女人沁西亞。
而她的側(cè)面恰恰就是他從小東涂西抹到現(xiàn)在的唯一的側(cè)面。
潘汝良恍如置身于美妙的夢境中，又驚又喜。如前世注定般，于千萬人之中，遇見了自己一直想要遇見的那個人，沒有早一步，亦沒有晚一步，剛巧趕上了，人世間還有比這更美好的事情嗎？
他從心里生出一種奇異的喜悅，仿佛這個人整個是他手里創(chuàng)造出來的。她是他的，他對于她，說不上喜歡不喜歡，因為她是他的一部分。仿佛他只消走過去說一聲：“原來是你！你是我的，你不知道么？”便可以輕輕掐下她的頭來夾在書里。
更出人意料的是沁西亞也因汝良畫的那張側(cè)臉而對他情有獨鐘。
他看見她的心跳，他覺得他的心跳。
他們相約一起學(xué)習(xí)語言，他教她中文，她教她德文。
第一次上課的時候，熱戀中的潘汝良特意地穿上了自己最好的一套西裝，擔(dān)心太過正式，故意加上了一條舊圍巾。后來又思量了將近一天后，再次逃課回家換了那條簇新的白羊毛圍巾。爾后，才心滿意足，歡天喜地去上課去。
他心中的那個理想國里，從此，沁西亞被添了進去。
他在德文字典查到了“愛”和“結(jié)婚”，他背地里學(xué)會了說：“沁西亞，我愛你。你愿意嫁給我么？”他沒有說出口來，可是那兩句話永遠在他舌頭尖上。
3.
一切似乎順理成章，然而一切卻沒有朝向原本預(yù)期的方向發(fā)展。
他怔了一怔——她仿佛和他記憶中的人有點兩樣……時間短，可是相思是長的——他想得太多了，就失了真?，F(xiàn)在他所看見的是一個有幾分姿色的平凡的少女。
真正相處以后，潘汝良越發(fā)地覺得他的女神并沒有他想象中的那么潔凈可愛得不食人間煙火。
譬如沁西亞吃完東西后，會直接把紙口袋團成一團，向字紙簍一拋；
譬如她會一邊和他說話，一邊用手帕揩抹嘴角的面包屑；
譬如她也會為了圖舒服，脫掉高跟鞋；
又譬如她也會把書攤開了當(dāng)?shù)?，碎糖與胡桃屑撒在書上，她就直接合上了書。
對于女神沁西亞的種種邋遢的行為，他看不慣。
他竭力地使自己視若無睹。他單揀她身上較詩意的部分去注意，去回味。
醫(yī)科要讀七年才畢業(yè)，時候還長著呢。半路上先同個俄國女孩子拉扯上了，怎么看著也不太合適。
黃昏的天淹潤寥廓，年輕人的天是沒有邊的，年輕人的心飛到遠處去。可是人的膽子到底小。世界這么大，他們必得找點網(wǎng)羅牽絆。
只有年輕人是自由的。年紀(jì)大了，便一寸一寸陷入習(xí)慣的泥沼里。不結(jié)婚，不生孩子，避免固定的生活，也不中用。
原本想要向沁西亞求婚的潘汝良面對女神的不優(yōu)雅的舉止和女神貧窮的家庭狀況時，害怕牽絆，想要追求自由的潘汝良終究還是退縮了。
4.
后來，當(dāng)沁西亞告訴汝良要結(jié)婚的消息時，他如夢初醒。然而勇敢而又懦弱的他卻只是呆呆地望著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久久沒有收到請?zhí)詾樗郎?zhǔn)是忘了給他寄來。然而畢竟是寄來了——在六月底。為什么耽擱了這么時？是經(jīng)濟上困難還是她拿不定主意？
沁西亞一直在耐心地等待他的挽留，可是她的心上人潘汝良終究還是讓她失望了。
心情郁悶的潘汝良后來還是參加了夢中情人的婚禮。他想要喝得酩酊大醉，以撫慰自己內(nèi)心的傷口，可是，讓他萬萬沒有想到是，竟然沒有酒喝。
他哀痛地看著他圣潔的女神在無精打采的神甫、出奇骯臟的香伙、不耐煩的新郎、租來或借來的婚紗的包圍竭力地為自己制造了應(yīng)有的神秘與尊嚴(yán)的空氣中勉強的微笑時，他一陣心酸，眼睛潮濕，他那綺麗的夢徹底破碎，片甲不留。
幾個月后，沁西亞病死。
那個曾經(jīng)喜愛把書頭畫的滿滿當(dāng)當(dāng)沒有一絲空白的潘汝良，從此以后，再也不畫小人了。他的書變得干干凈凈。
原本天造地設(shè)的一對有情人，就這樣天人永隔了。
讓人無限悵惘。
擅長寫人性的矛盾的天才作家張愛玲筆下的人物一向逃脫不了“凡人的弱點”的，哪怕是有思想覺悟的男大學(xué)生潘汝良。
潘汝良得不到的時候，“輾轉(zhuǎn)反側(cè)，寤寐思服”，她是他圣潔的女神。然而當(dāng)他終于如愿以償了，卻又對自己的夢中情人生出諸多的不滿，不知道珍惜呵護。待到真正失去的時候，又痛徹心扉、后悔莫及。
現(xiàn)在生活中的我們，又何嘗不是這樣子的呢？
太多太多的感情，始于心動，終于現(xiàn)實，猜到了開頭卻始終猜不中結(jié)局。
我想，這大概就是我們?nèi)松某B(tài)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