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物在沉睡,黎明還未確定顏色。遠方如黛,暗影婆娑,露水的香氣四處彌漫。樹葉和草葉紋絲不動。由于薊根草叢生而使這里顯得荒疏凌亂,由于苘麻遍地而顯得雜亂聳然,粗獷覆蓋的氣勢已全然失去節(jié)制。廣漠的原野籠罩在晨霧中,在光尚未瞥進來的間隔,染著一層空氣的淺灰色和一絲暗淡的沉寂。
等待是寂靜的。也許還有一段時間,也許立刻顯現。鳥兒的鳴叫穿透晨霧。我伸開雙臂,像一只張開翅膀的鳥兒,久久凝視天空。廣袤遼闊的青藍朝四面八方延伸,分布出無數云層。一塊兒又一塊兒云,橫越坡地、河谷,向著遠方鋪將過去。
天空的色彩變了,粉色的,粉色天空進入眼睛,成片的粉連在一起。晨風涌來,接著各種聲音涌來,噪音涌來,世界涌來。一剎間,又隱沒不見。仿佛萬籟俱寂,不相混淆。
天空從遼遠處醒來,在霞光越出地平線的一瞬,世界便驟然有了輪廓。我仿佛又看見教堂拱頂色彩絢麗的壁畫,聽到曾來自遙遠教堂的回聲,那是晨起的鐘聲,沒有前奏,沒有征兆,驟然響起,低沉巨大,一聲止,一聲起,聲聲傳遞,余音回旋,震徹心脾。那是時光的流動,激越而又沉著,清亮而又鏗鏘,以一種不可思議的澎湃力量,以一種單調卻又有節(jié)奏的秩序,以一種精準無差的姿態(tài)以及毫不倦怠的信念,將山河粉碎,將大地平沉,將萬事萬物都卷入到這浩渺而又統一的張力中。高高低低,起起伏伏,長長短短,相互交織,一聲又一聲,在空氣的條帶上震顫、回旋。那時候,我們以禱告來點燃生命的圣火,以虔誠來懇求希望的天恩,以信仰卸脫命運的負荷。
我看著遠處的叢林,聽見萬千生命的沸騰,跟從于這世界或憂或喜的大合唱。
數月以來雨水橫掃過的大地終又再次展露歡顏。天空灑下朦朧的光,在期待下,天空隨著人們的希望越來越亮。濕漉漉的路面被車轍碾過時還帶著粘滯的聲響。人們抬頭望向天空,不純然是一種習慣,而是一種欲望,久經潮濕的心渴望一絲溫暖的慰藉。在被雨水侵襲的日子里,我們迫于無奈緊閉門扉,躲于斗室,盡管迎接了數十次秋的來臨,盡管知道它慣于以雨水、冷風將季節(jié)節(jié)節(jié)逼退,然而對于今年連綿不絕的雨依舊感覺不可理喻。我開始想念曾一度躲避的強烈光照,想念它們爬滿樹枝時映出的星星點點的光亮,想念墻垣屋舍間的日影斜長,但更覺遺憾的是錯過了一年中最美麗無比的晚霞、錯過了日落光彩瞬息的變幻,錯過了星空的升起與凋隕,也許那不過是慣于記憶常有的措置。
在某些天獨處的傍晚,我看著黑色越過白晝的邊緣緩慢鋪陳的時刻,事物在頹弱的光線里等待消融,如同原野等待清涼,晨曦等待黎明,雨水等待掉落,所有的事物全靜默著。詩一般的空曠、蒼茫和默然,我不開燈,我讓它在我身邊立足,環(huán)繞,我看著它輕柔的雙手撫觸過每一物體,在其身上投落它的影子,使事物一一凋損,寫滿了獨屬于黑的靜,寫滿了生命仍愿滯留的夢與不愿泄露的秘密。那時我感覺唯有暮色的清涼才是世界唯一的溫慰。而多數時候我們對它的到來卻渾然無覺。我們不知道它是如何發(fā)生的,因為過早打開的燈將它拒之門外。我在雨天黑夜過早到來的夜晚,學會了看,學會了等待,我同樣看見了萬物,看見了它們也在看,也在等待。我坐著,直到神秘的黑色浸潤在事物的每一齒緣,后來,路燈就亮了?;椟S的光線從打開的窗子里照進來,攜著窗棱的影子。我看著一塊塊菱形的光束,桌上玻璃杯澄凈的水里正顯現出藍、綠、黃、紅的光圈,街上的每一細微變化都在其上顯現,那么悄無聲息地,而暮色的明靜依舊持續(xù)。室內由門窗處向內漸遠漸暗,兩排書架堆滿了書,它們或站或躺,有序中又夾著雜亂,像是隨時被打開又隨時被遺忘。另一個架子上的杯杯罐罐,它們分布在大小錯落的陰影里,陰影在它們腳下生了根,而使四下顯得陌生。后來,影子消失了。這些事物我甚或不曾仔細瞧過,它們使我驚愕,似有一種魔力、一種力量久久將我逗留。憂郁。憂郁,但并不悲涼。它們從它們自身剝離出來,悄無聲息地化作陰郁的沉寂,一如繁花落盡后的凄然。它們曾來自哪里,又去往哪里?而那些書寫,文字,又曾來自哪里,去往哪里?我從不曾仔細觀察過黃昏,室內的黃昏,而一年中真正的黃昏從白晝消減時開始。有時候,我出去;有時候,我僅僅看著窗外而避免看到它;有時候,我只管看暮色中的樹影,街道,田野;有時候,我什么都看著卻什么都沒看。為什么不看呢?我不知道,我走在萬物中間,卻視而不見。在晨曦般的黃昏里,雨繼而又下了起來。云遮住天空,天空就在那里,隱約閃光,云層在頂上移動,風在街道通行無阻,葉子抖抖索索。雨水持續(xù)在黑夜中喃喃細語,窗子敞開,耀熠的燈光就投射在墻面上。還會有雨,雨將整夜連綿不斷,城市因為雨水而變得難以分辨。但在此,我邂逅了未曾預料的寂靜。
趨往原野的道路,澄藍的天空,破曉的晨露,明媚的日光,人們在等待,而雨水源源不斷;微藍的暮色,擾亂的時間,潺潺的水流,頹弱的光線,世界陷入一場無聲的入眠。冰冷又纏綿悱惻的雨,唯有你們,我會或喜或悲,唯有我知你們的眷戀,也唯有我浴于輕嘆、惆悵而思緒萬千。寧靜抑或寂寥,能告慰生命之火的,依舊是那些沉默的間歇吧,在消失與停頓,追逐與重現中輪回,且輪回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