陜西的風沙總是兇猛的讓人害怕；每一年春節(jié)回家，看到那些比我小的孩子凍得紅腫的手指頭或是圓園的臉蛋，或者看到那些日漸蒼老的老人手背上一道道從龜劣處所滲出的血印，我都有些感慨。伸出手，看著自己的保養(yǎng)得像小媳婦一般的細嫩的手背，我知道我和家鄉(xiāng)的父老鄉(xiāng)親們有了差距，這樣的差距在我每次從千里之外的南方回到西北一年一年的增大------包括我和母親之間的距離。
嚴冬，火車站。背著背包，在火車站等了5個多小時，我終于看到了去家鄉(xiāng)的高速車。車很小，人卻很多，很擁擠，司機故意利用春運時節(jié)人們的盡快回家的心理，加多了票價。盡管轉(zhuǎn)了很多次車，我還是挺高興的，我用一種已經(jīng)工作了的成年人的理智去壓抑著我回家的激動，不論怎樣，再過一個小時左右，我就可以看到家鄉(xiāng)了。
下了車，看看表，7：30，天還是黑的。鄉(xiāng)村的清晨很寂靜，一望無際的平原展現(xiàn)在我的眼前；很久沒有讓自己的視線這樣的肆無忌憚的延伸了。我貪婪的呼吸著家鄉(xiāng)的空氣，我奔跑在熟悉的鄉(xiāng)間小路上，一路的小跑跳躍，連同那顆心。爸、媽，我終于回來了！
街道上一個人都沒有。唯獨我家的窗戶還亮著燈。我在窗戶下面喊：“大，媽，我回來了?！蹦赣H用親切的方言叫了一聲我的名字，我克制自己不去被她的聲音所打動，強忍著淚。
感覺母親又瘦了一圈。站在她面前，我感覺到自己身高高出她很多，她卻越發(fā)的瘦小了。母親開始了詢問，我開了自己關(guān)于廣東的“吹噓”。
母親是四川廣安人，在過去交通是如此的不發(fā)達，她為什么來陜西并和父親結(jié)婚，這對我來說始終是一個謎。傳統(tǒng)的觀念始終讓我無法親自開口去問母親其中的原因；我也一直沒有機會去問大伯----一個很和藹、喜歡看書的老人，可是他在半年前去世了；我想，總有一天我會知道的，而我幻想過父親母親為什么會生活在一起的很多版本，說不定也能像電影《我的父親母親》那樣的感人了。
從我記事開始，母親很兇，經(jīng)常打罵我和兩個姐姐。所以每當村里人問起父親和母親哪一個對我好，我毫不猶豫的回答是父親；問其原因我回答說母親打我。有一次我貪玩母親又一次打了我，我那時候很小，把自己所有的委屈都用眼淚表達了出來------我記得當時我哭得很厲害，是一種悲傷至極的抽泣，有一刻感覺自己因為呼吸不能連續(xù)而快要窒息了-------我跑去正在修拖拉機的父親旁邊，還是忍不住地哭......
有那么一段時間，我躲著母親，我懷疑我是不是她的親生兒子，我怕母親，害怕她動不動就罵我和姐姐，動不動就打我們.....
慢慢的長大了，我因為學習成績好而備受老師的夸獎。因為小學老師基本都是我們村的人，平時都很熟悉，老師總是能把我良好的學習當作炫耀他教學水平談資給別人講出來，而對這個和外界消息閉塞卻能將內(nèi)部消息毫不費力的快速傳播村子來說，我成了議論的焦點。當街坊鄰居夸獎我的時候，害羞的我總是遠遠的躲開，母親則在一旁微笑著，很開心-----當時，我不知道為什么自己做的很簡單的事情竟然能讓別人對我和對我的母親態(tài)度有所改變。
我很聰明，很輕松就可以拿到全班的前幾名。學習成了我的重要的任務，動力則是老師的表揚、還有別人說起我時母親臉上的笑容。
母親打我的次數(shù)和我的年齡的增長幾乎成了反比列，到我上初中的時候，母親基本上沒有打過我。那時候我是一個全村人公認的很懂事的孩子，別人把這樣的懂事歸功于我母親的教育，而我卻認為母親幾乎就沒有教育過我-----一個小學都沒有畢業(yè)，沒有什么文化的農(nóng)村婦女，有教育一個孩子的能力嗎？！
所以我瘋狂的找不同類型的書籍來看，越是看的書多，我越是感覺我不應該在這樣貧窮落后而且封建的地方生活下去，我的夢在很遠很遠的地方，而我的命運決不是祖祖輩輩時代永遠操守著土地的農(nóng)民！
我從小就很沉默，我總是有太多的幻想，這些幻想讓我懶于開口說話。我害怕我一開口我的幻想就會從我的口中逃走。我很努力的學習著，總有一天我要出去看看，我的夢想在遠方，很遠很遠的地方.....
母親是辛苦和勤勞的，和很多的農(nóng)村婦女一樣，她對于自己的家總是關(guān)懷萬分。家里面缺柴火的時候，她和對門的阿姨兩個人一人拉一個架子車（在農(nóng)村木頭制作的類似于平板車的運輸工具）去檢柴火了。年少的我總感覺那是一種很骯臟的事情；關(guān)鍵的是，她有時候還要我去幫忙。我知道生活的艱辛，我也想為家庭盡一份力；我垂著頭拉著車子，就像一個不愿意被揭穿身份的有過錯的人，我生怕被我的同學看到；我怕他們知道那個整天臟兮兮的撿柴火的農(nóng)村婦女就是我的母親，要知道我的功課有多么的好，我在他們心中的地位有多么高啊----于是我把車子拉的飛快，后面的母親追不上我，只能在后面追趕著，喊著“還小，不要著急，小心別累著身體了”......
母親在我的眼中好多年沒有絲毫的改變，相貌如此，生活也如此，很有規(guī)律，甚至刻板-----和我們一周五天的課堂一樣。早上，早早地做好飯，我和姐姐吃過了去上學；中午，她做好午飯等我們回來；晚上，開始了做晚飯-------毫不夸張的說，那間被煙熏得陳舊不堪的廚房是她一天中甚至可以擴展到一年中呆時間最多的地方。我現(xiàn)在還能回想起來母親在柴火燃燒冒出的很多煙中熏得紅腫的流淚的雙眼。
我高中時住在學校附近所租的一間民房里，那里沒有熱水，夏天還好，冬天條件就不太好了，只能用冷水洗臉。有時候早上停水，只能晚上接好一盤水，早上水都結(jié)冰了，只能用這樣水和冰洗臉。有時候我也回家住，第二天早上起自行車再去學校。那是一個冬天的早晨，我還迷糊在睡夢中，母親就開始起身給我做飯了。前一天晚上，我還給她說，我早上早起去學校吃飯，不用她在家做飯。母親還是在5：30左右起身給我做飯了。她做好飯，然后叫醒我自己因為累又去睡覺了。我知道她為了早上不耽誤我上學又一個晚上沒有睡好。我起床把早飯吃了，然后背起書包，躡手躡腳的推著自行車，走出家門，我盡量不讓自己弄出聲音，因為我害怕打擾到母親睡覺；就在我走出家門要把門關(guān)上的時候，母親好像聽出了聲音，她囑咐了一句：“路上騎車小心?！?.....
很多年過去了，我還能清楚地記得那個早晨，還有那聲囑咐。這句話始終讓我感覺母愛的溫暖。后來我很少早上從家出發(fā)去學校了，我擔心她又一晚上睡不好惦記著我的早飯-----早早的起來給我做好飯之后，還有給她和父親做第二次早飯.....
在沉默中，我度過了高中時光。我上了大學；第一年回家過春節(jié)，就突然之間發(fā)現(xiàn)母親蒼老了。以后每年回家都有著相似的感覺，母親的腰也變得佝僂了起來，這樣更顯得她瘦小了；性格越發(fā)的變得和藹而沒有了以前我所能感覺到的嚴厲了------記得有一個比喻，說人生就像一條河流，由原來的歡快的小溪，逐漸的匯聚成洶涌的大河，然后經(jīng)歷了無數(shù)的沖擊和蜿蜒，最終匯入平靜的大海中；母親的生活難道已經(jīng)變的平靜了嗎？
聽大媽說現(xiàn)在一有空母親開始和村里面的老太婆開始不停的東跑西跑的去不同地方的寺廟燒香拜佛；我開始還有些不相信，回去看著桌子上的觀世音菩薩象，這才相信了。我沒有用我的不相信佛神的唯物主義理論去說服她不要參拜，我知道老人的精神世界都是比較寂寞的，況且我還在很遠的南方不能陪她老人家；如果有了一種期盼、寄托和信仰，那么參拜也未嘗不可；只希望母親平安，能少一些寂寞，少一些對于這個遠在千里之外的兒子的牽掛。
母親會知道此刻兒子在南方這想著她嗎？母親還會在兒子生日的時候炒一個雞蛋給兒子吃嗎？母親還記得從四川回來后看到兒子就緊緊地抱住他嗎？母親還記得兒子艱難的把一袋袋糧食背到樓頂晾曬嗎？
兒子會記得，母親知道兒子考上大學時候的微笑；兒子會記得，父親打了母親耳光之后母親哭紅的眼睛；兒子會記得，母親在炎熱的天氣下割麥子的情景；兒子永遠記得，聽到調(diào)皮的兒子落水母親著急不小心額頭碰到石壁上而在額頭上留下的永遠的疤痕.....

附：
以前看到過一篇寫母親的文章，大致內(nèi)容是說：作者是一個出租車司機，然后遇到了一個女大學生照顧一位孤寡的老人，女孩叫老人為媽媽；老人身體不好，經(jīng)常要去醫(yī)院，而且時間不一定，有時候是深夜要去醫(yī)院；有一次出租車司機（也就是“我”）深夜中看到了女大學生攙扶著老人在漆黑的小巷里走著回家，他主動把車燈打開，給他們照亮路途；后來他又遇見了女大學生，熟悉了起來，知道了這位老人是女大學生的老師；他留下了一個電話，說如果需要則隨時給他打電話，他和她會一起送老人去醫(yī)院；有一天深夜了，他接到女大學生的電話，說老人病重，他開車過去，去了老人的家，他看到了桌子上放著和在他家一模一樣的照片：一個年輕的媽媽抱著自己的小孩燦爛的微笑----他突然明白了什么；他送老人去了醫(yī)院之后回到家找到嗜酒如命的整天昏昏欲睡的父親，他問他父親：“我媽是不是還活著？”他父親說是；“那你為什么欺騙我說她死了？！”看著爛醉如泥的父親，他感到了憤怒；他瘋狂的開著車去發(fā)泄自己，他知道女大學生照顧的老人就是他的母親。以后他經(jīng)常去找她們，他沒有告訴老人他就是他的兒子；因為老人總以為自己的兒子很聰明，應該都讀大學了；“我不配當她的兒子，我沒有這個資格，我這20多年全都浪費了!”

女大學生說，老人很喜歡朱自清的《背影》，她希望在她還活著的時候她能看到或者聽到自己的兒子給她寫的《背影》；“他聽了之后黯然失神，因為他連基本的文學常識都沒有，還談什么寫作？

他放棄了出租車生意，他去了北方的一個學校發(fā)奮的學習寫作；在這期間他想得總是母親的那個愿望，是那個愿望支撐著他；他拼命的讀阿寫啊，終于在三個月后，他寫出來了，而且發(fā)表了；他寄給了一個廣播站，希望能在她母親生日那天能播放出來；廣播站同意了，他把這個消息告訴了女大學生。

就在他那天晚上趕到他居住的小城的時候，他的母親去世了；女大學生說，你母親聽到了你寫給她的那篇背影，她太激動了，她太激動了....

故事內(nèi)容大概這樣；具體細節(jié)記得不清楚請大家見諒；我看得時候是做成了電視散文，在中央臺播放過。那個時候就想和他一樣，也能寫出他所寫出的這篇文章；當然我不希望母親看后會有什么不幸，我只是感覺那份隱藏在心底多年突然爆發(fā)出來的情感真的太濃洌了，太感人了，太令人震撼了....

上面的文章寫完之后，看過幾便之后，還是感覺很不滿意；想去修改和添加一些事情，又怕遠離了我所要表達的本意；所以只能這樣了。不求這篇文章寫出來有多少人來看，只希望大家都能愛自己的父母。

-------世界上有一本永遠也寫不完的書，那就是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