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第五十四回，賈府慶元宵，吃酒看戲，好不熱鬧。
有一出戲讓蔣勛想不通，戲名《八義記》，明朝才子徐元寫的。《八義記》“戲說”春秋故事，另一版本則是《趙氏孤兒》，劇情慘烈、血腥。在喜慶的日子里為什么要演這出戲，曹雪芹在影射什么？莫非這出戲暗示了曹氏家族敗落的真相？這一回，一向不喜歡索隱的蔣勛百思不得其解。
小時候看過《趙氏孤兒》的小人書，印象最深的是那條撲向趙盾的惡狗，真的很嚇人；再就是摔死嬰兒的壞蛋，比惡狗還嚇人。權(quán)力之爭是怎么回事，不懂。后來懂了，想起來更瘆人，的確不適合元宵的氛圍。
且看劇情梗概：
春秋時晉國兩個大臣爭權(quán)，一個是忠臣趙盾，另外一個是奸臣屠岸賈。奸臣愛玩陰的，屠岸賈陷害趙盾的辦法無比陰損。趙盾是一品大員，按規(guī)定要穿紅色朝服。于是屠岸賈養(yǎng)了一只藏獒，不給它東西吃，然后做一個草人，給草人穿上趙盾那種朝服，在草人身上藏了很多狗愛吃的東西。這只狗餓得紅了眼，一看到穿紅色朝服的假人，就撲上去把衣服撕破吃里面的東西。繼續(xù)讓狗挨餓，餓到極限時又“喂”它藏在朝服中的食物，直到形成條件反射。
有一天，屠岸賈告訴國君，我有一只神犬可以辨忠奸，下次上朝的時候我把它帶來，你一下就能知道誰對你忠心耿耿，誰對你居心險惡了。狗到了朝廷，本能地撲向紅色朝服，趙盾當堂被撕得粉碎。國君勃然大怒，下令誅滅趙家上下三百多口人。這就是滅族。當時有八個人知道是奸臣在陷害趙盾，就竭盡全力來保護這個家族，所以叫作《八義記》，其中的重要角色叫程嬰。
看到這里，你會不會一嘆？國君因為不明真相，如此草率地殺害忠臣。別嘆，歷史上這種情形多了去了。大凡一國之君，都喜歡聽好話，小人說什么便信什么，多數(shù)時間是奸臣得勢，忠臣被冤枉。日常生活中，一個平頭百姓，照樣喜歡聽好話，喜歡相信符合自己心意的信息，于是另一個奸臣出現(xiàn)了，它的名字叫大數(shù)據(jù)，專門挑你喜歡的推送。
接著說《八義記》。
一聲令下，人頭滾滾，殺得趙家只剩下一個孤兒。國君下令搜孤，如果搜不到的話，三個月內(nèi)出生的所有嬰兒全部殺死。為了斬草除根，不惜殺掉三個月內(nèi)出生的所有嬰兒！正好程嬰自己有個孩子，便把自己的孩子和趙氏孤兒掉了包，將親生兒子送到公孫杵臼家，然后他跑去找屠岸賈告密，說趙氏孤兒是公孫杵臼藏起來的。最后，公孫杵臼被殺，程嬰的親生兒子被屠岸賈當堂摔死，程嬰強忍悲痛，平靜地看著自己的兒子殞命。他自己掩蓋了真相，并因此遭到全國上下痛罵，被人們視為奸臣的走狗。陳嬰把趙氏孤兒養(yǎng)大，且讓孩子拜屠岸賈為干爹，直到他武功有成，才告訴他當年的真相。趙氏孤兒殺了屠岸賈，終于報仇雪恨。
這是一個非常殘酷的故事。為了一個“義”字，相當于親自摔死自己的親生兒子；讓趙氏孤兒認賊作父，等有了父子之情之后再讓他干掉干爹，人性之惡，令人發(fā)指。聯(lián)想到二十四孝圖中的《郭巨埋兒》，說不出來的氣悶，中國文化中，為了忠義二字，為什么都是以弱小者為代價，為什么要用孩子去套狼？
看了《八義記》還想，在那個信息閉塞的年代，就算全國上下痛罵，輿論壓力也不會太大，如果當時有互相網(wǎng)，陳嬰“出賣”忠良后代的事一旦暴雷，當事人說不定會被活活罵死，死了之后再罵活，罵到反復跳樓。正義感爆棚的鍵盤俠們不可能“等子彈飛一會兒”，加上自媒體瘋狂炒作，滾滾流量中，陳嬰只能含恨而死。即便多年后晉國檔案解密，承認了死者營救趙氏孤兒的義舉，已經(jīng)沒有人會把陳嬰當回事了。公孫杵臼才是民眾心目中的英雄。
講真，我對這種用親生兒子的生命去拯救另一個孩子的行為并不贊同，生命是平等的，即便是父親，也沒有權(quán)力決定一個嬰兒的生死。
我關(guān)心的是故事背后的真相。
——暗藏在“大義滅親”和“不惜一切代價”里面的真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