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二十三日。晨起，云陰四布。飯而后行。其街從北去，居民頗盛。一里，出北隘門，有岐直北過嶺者。為發(fā)郎道；其嶺即自西界磨盤山轉而東行者。板橋大道，從嶺南東轉東北向行。十里，有村在北山之下，日發(fā)近德。其處南開大塢，西南即白蠟，東南即大堡營山。大堡營之南，一支西轉，卓起一峰，特立于是村之南，為正案；其南則石峰參差遙列，即昨興哆羅所望東南界山也。又東屢有小水南去，渡之。東五里，有石峰突兀當關；北界即磨盤東轉之山，南界即大堡山諸石峰，相湊成峽，而后峰當其中，若蹲虎然。由其東南腋行，南界石山，森森成隊南去，而路漸東北上。五里，出當關峰之東，其東垂有石立，上有斜騫之勢，曰“金雞獨立”也。又東一里，有一洞門在南小峰下，時雨陣復來，避入其中，飯。又東三里，東上峽脊；其脊即磨盤山東走脈，至此又度而南，為大堡營東山者也。一里，逾脊之東，其上有岐南去，不知往何彝寨。脊東環(huán)洼東塢，有小水北下，注東南塢中，稻禾盈塍；有數(shù)家倚北峰下，曰沒奈德。東峰下有古殿二重，時雨勢大至，趨避久之。乃隨水下東南峽；峽逼路下，兩旁山勢，仍覺當人面而起。東行峽中二里，有水自峽南洞穴出，與峽水同東注。又一里，有小石梁跨溪，逾之，從溪南東行。一里，溪北注峽，路東逾岡。一里余，有烏自西北來，環(huán)而南，其中田禾兒彧，村落高下。東二里有數(shù)十家夾路，曰山馬彝，亦重山中一聚落也。于是又東北一里，石峰高亙，逾其南坡，抵峰下。又東南一里，有塘在山塢，五六家傍塢而棲，曰挨澤村。又東北二里，為三板橋。數(shù)家踞山之岡；其橋尚在岡下，時雷雨大至遂止于岡頭上寨。
? ? ? 二十四日。主人炊飯甚早，平明即行。雨色霏霏，路滑殊甚。下坡即有小石梁，其下水亦不大，自西而東注，乃出于西北石穴，而復入東北穴中者。其橋非板而石，而猶仍其舊名。橋南復過一寨，乃東向行坡間。二里，有岐當峽：從東北者，乃入寨道；從直東者，為大道，從之。直東一里，登岡上，其北有塢在北大山下，即寨聚所托，中有禾兒兒焉。岡南小石峰排立岡頭，自東而西，遂與北山環(huán)峙為峽。入峽東行四里，逾脊北上。半里，入其坳，其北四峰環(huán)合，中有平塢；經之而北，西峰尤突兀焉。北半里，又穿坳半里，復由峽中上一里，直抵北巨峰下。其峰聳亙危削，如屏北障；其西有塢下墜北去，其中箐深霧黑，望之杳然。路從峰南東轉，遂與南峰湊峽甚逼。披隙而東半里，其東四山攢合，峰高峽逼，叢木蒙密，亦幽險之境也。遂循南峰之東，南向入塢半里，乃東南上。半里，逾岡脊而東，其東有塢東下，路從岡頭南向行，一里，復出南坳。其坳東西兩峰，從岡脊起，路出其側，復東向行三里，始稍降而復上。升降曲折，多循北嶺行，與南山相持成塢。六里，路從塢而東。又五里，稍上逾坳，南北峽始開。再南盤北嶺之南，三里，始見路旁余薪爨灰，知為中火之地。從其東一里下峽，始得石路，迤邐南向。平下二里，俯見南塢甚杳。循北嶺東向行一里，忽聞溪聲沸然；又南下抵塢中，一溪自東而西，有石梁跨之，溪中水頗大而甚急。四顧山回谷密，毫無片隙，不知東北之從何來，不知西南之從何泄，當亦是出入于竅穴中者。欲候行人問之因坐飯橋上。久之不得過者，乃南越橋行。仰見橋南有岐，躡峰直上有大道，則溯溪而東，時溪漲路淹，扳南峰之麓行。念自金雞山東上，一路所上者少，而下者無幾，此溪雖流塢中，猶是山巔之水也。東一里，循南峰東麓轉而南，隔塢東望，溪自東北峽中破崖而出，其內甚逼。路舍之南，半里，復循南峰南麓，轉而西向入塢。一里，塢窮，遂西上嶺。一里，逾嶺頭，始見有路自北來，合并由嶺上南去。此即橋南直上之岐，逾高嶺而下者，較此為徑直云。由嶺南行。西瞰塢甚深，而箐密泉沸，亦不辨其從何流也。又南二里，轉而東循北嶺南崖東向行，亦與南山下夾成塢；下瞰深密，與西塢同。東五里，其塢漸與西塢并，始知山從東環(huán)，塢乃西下者。又東向逾岡，東北一里，度一脊，其脊東西度。從其東復上嶺，一里，則嶺東有塢南北辟，乃北轉循西山行塢上。一里，塢窮，從塢北平轉，逾東嶺之東。共二里，有數(shù)家在路北坡間，是曰界頭寨，以羅平村落東止于此也。又東行岡上二里，再上嶺里，逾之而東，則有深峽下嵌，惟聞水聲洶涌而不見水。從嶺上轉而南行，東瞰東界山麓，石崖懸削，時突于松梢箐影中，而不知西界所行之下，其崖更聳也。南行一里，始沿崖南下。又一里，仰見路西之峰，亦變而為穹崖峭壁，極危峻之勢焉。從此瞰東崖之下，江流轉曲，西南破壁去；隔江有茅兩三點，倚崖而居。乃東向拾級直下。一里，瞰江甚近，而猶未至也；轉而北，始見西崖矗立插天，與東崖隔江對峙。其崖乃上下二層，向行其上，止見上崖而不得下見，亦不得下達，故必迂而南，乃得拾級云。北經矗崖下半里，下瀕江流，則破崖急涌，勢若萬馬之奔馳，蓋當暴漲時也。其水發(fā)源于師宗西南龍擴北，合陸涼諸水，為蛇床河，由龍甸及羅平舊州，乃東北至伊澤，過束龍山后，轉東南抵北，即西南入峽，又二百里而會八達、盤江者也。羅平、普安以此江為界，亦遂為滇東、黔西分界焉。有舟在江東，頻呼之，莫為出渡者；薄暮雨止，始有一人出曰：“江漲難渡，須多人操舟乃可?！辈贿^乘急為索錢計耳。又久之，以五人劃舟來，復不近涯，以一涉水而上，索錢盈壑，乃以舟受，已昏黑矣，雨復淋漓。截流東渡，登涯入旅店。店主人他出，其妻黠而惡，不止乘急過索，且恐是馮文所記地羊寨中一流人；幸不為所中耳。
? ? ? （江底塞乃鑼鑼，止此一家歇客，為漢人。其人皆不良，如欏鑼之要渡，漢婦之索客，俱南中諸彝境所無者。其地為步雄屬，乃普安十二營長官所轄也。土酋龍姓。據(jù)土人曰：“今為儂姓者所奪。”步雄之界，東抵黃草壩二十里，西抵此江六十里，南抵河格為廣南界一百余里，北至本司十二營界，亦不下三四十里，亦平原中一小邑也。）
? ? ? 二十五日。其婦平明始覓炊，遲遲得餐。雨時作時止。出門即東上嶺。蓋其江自北而南，兩崖夾壁。惟此西崖有一線可下，東崖有片隙可廬，其南有山橫列，江折而西向入峽，有小水自東峽來注，故西崖之南，江勒而無余地，東崖之南，曲轉而存小塍。過此江，乃知步雄之地。西南隨此江，其界更遠，南抵廣南，其界即盤江。此《統(tǒng)志》所云東入普安州境也。步雄屬貴州普安州。盤旋東北共三里，逾嶺頭，遂與南山成南北兩界。峽中深逼，自東而西，路循北山嶺南行，自西而東。又五里，則北山忽斷如中剖者，下陷如深坑，底有細流，沿石底自北而瀉于南峽。路乃轉北而下，歷懸石，披仄崿，下抵石底，踐流稍南，復攀石隙，上躋東崖。由石底北望，斷崖中剖，對夾如一線，并起各千仞，叢翠披云，飛流濺沫，真幽險之極觀，逼仄之異境也。既上，復循北嶺東行。五里，稍降，行塢中二里，于是路南復有峰突起，不沿南塢，忽穿北坳矣。時零雨間作，路無人行，既而風馳雨驟，兩人者勃率深山僻徑中，覺樹影溪聲，俱有靈幻之氣。又三里，度東脊，稍轉而南，復逾岡而上。二里，一岐東南，一岐直北，顧奴前馳從東南者。又穿山腋間二里，忽見數(shù)十家倚北塢間，余覺有異，趨問之，則大路尚在北大山后。此乃山中別聚，見人倀倀，間有解語者。問其名，曰“坡頭甸”。問去黃草壩，曰“尚五十里”。問北出大路若干里，曰“不一里”。蓋其后有大山，北列最高，抱此甸而南，若隔絕人境者。隨其指，逾嶺之西北腋，果一里而得大道。遂從之，緣大山之北而上。直躋者二里，望北塢甚深而辟，霾開樹杪，每佇視之，惟見其中叢茅盤谷，闃無片塍半椽也。盤大山之東，又上半里，忽見有峽東墜；稍東南降，半里，平行大山東南支，又見其西，復有峽南墜，已與大山東西隔隴矣。降陟嶺塢，十里，有兩三家居北岡之上，曰柳樹。止而炊湯以飯，而雨勢不止，詢去黃草壩不及，遂留止焉。其人皆漢語。居停之老陳姓，甚貧而能重客，一見輒煨榾柮以燎濕衣。余浣污而炙之，雖食無鹽，臥無草，甚樂也。
? ? ? 二十六日。平明起炊飯。風霾飄雨，余仍就火。久之乃行。降坡循塢，其塢猶西下者。東三里，塢窮，有小水自北塢來，橫渡之。復東上坡，宛轉嶺坳五里，有場在北坡下，由其東又五里，逾岡而下，塢忽東西大開。其西南岡脊甚平，而東北若深墜，南北皆巨山，而南山勢尤崇，黑霧間時露巖巖氣色。塢中無巨流，亦無田塍居人，一望皆深茅充塞。路本正東去，有岐南向崇山之腋，顧奴前馳，從之。一里，南竟塢，將陟山坡上，余覺其誤，復返轍而北，從大路東行。披茅履濕，三里，東竟塢，有峰中峙塢東。塢從東北墜而下，路從東南陟而上。二里，南穿山腋，又東半里，逾其東坳，俯見東山南向列，下界為峽，其中泉聲轟轟，想為南流者。從嶺上轉南半里，逾其西坳，又俯見西山南向列，下界為峽，其中泉聲轟轟，想亦南流者。蓋其東西皆有層巒夾谷，而是山中懸其間，遂從其西沿嶺南下。二里，有小水自東崖橫注西谷，遂踞其上，濯足而飯。既飯，從塢上南行，隔塢見西峰高柯叢蔓，蒙密無纖隙。南二里，塢將盡，聞伐木聲，則掄材取薪者，從其南漸北焉。又南一里，下至塢中，則塢乃度脊，雖不甚中高，而北面反下。脊南峽，南下甚逼，中滿田禾。透峽而出，遂盤一壑，豐禾成塍，有小水自東北峽下注。南有尖峰中突，水從其西南墜去，路從其東北逾嶺。一里半，涉壑，一里半，登嶺。又東俯有峽南下，其中水聲甚急。歷級直下一里，抵塢底，東峽水西南注，遂橫涉之；稍南，又東峽一水自東而西注，復橫涉之。二水遂合流南行，路從澗東而南。二里，出峽，有巨石峰突立東南，水從塢中直南去。塢中田塍鱗次，黃云被隴；西瞻步雄，止隔一嶺。路從塢東上嶺，轉突峰之南一里，有數(shù)家倚北岡上，是曰沙澗村，始知前所出塢為沙澗也。由其前東下而復上，又東南逾一岡而下。共一里余，有溪自北而南，較前諸流為大，其上有石梁跨之。過梁，復東上坡一里，岡頭石齒縈泥，滑濘廉利，備諸艱楚。一里，東下，又東南轉逾一岡，一里，透峽出，始見東小山南懸塢中，其上室廬累累，是為黃草壩。乃東行田塍間一里，遂經塢而東，有水自北塢來，石坡橫截之。坡東隙則疊石齊坡，水冒其上，南瀉而下。其水小于西石梁之水，然皆自北而南，抵巴吉而入盤江者也。自沙澗至此，諸水俱清徹可愛，非復潢污渾濁之比。豈滇、黔分界，而水即殊狀耶？此處有石瀨，而復甃堰以補其缺。東上即為黃草壩營聚。壩之得名，豈以此耶？時樵者俱浣濯壩上，亦就濯之。污衣垢膝，為之頓易。乃東上坡，循堵桓而東，有街橫縈岡南，然皆草房卑舍，不甚整辟。（土人言前年為步雄龍土司挾其戚沙土司兵攻毀，故非復舊觀。然龍氏又為儂氏所攻而代之矣。）其北峰頂，即土司黃氏之居在焉。乃入息于吳氏之家。吳，漢人，男婦俱重客，蔬醴俱備云。
? ? ? 二十七日。晨起，雨猶不止。既而霽，泥濘猶甚。姑少憩一日，詢盤江曲折，為明日行計。乃匡坐作記。薄暮復雨，中夜彌甚，衣被俱沾透焉。
譯文
? ? ? 二十三日。早上起來，天空布滿陰云。吃過早飯出發(fā)。這條街向北延伸，居民相當多。走了一里，出北邊的隘門，有兩條分岔路：一條直直向北翻過山嶺的路，是通往發(fā)郎的道路，那座山嶺是從西邊磨盤山轉向東延伸過來的；另一條是通往板橋的大路，從山嶺南邊轉向東北方向走。走了十里，有座村子在北山腳下，叫發(fā)近德。這里南面敞開一個大平壩，西南方就是白蠟，東南方就是大堡營山。大堡營的南邊，一道山脈向西轉，突兀地聳起一座山峰，正好矗立在這村子的南面，作為正對的案山。它的南面，參差排列著遠遠的石峰，那就是昨天在興哆羅望見的東南方向的界山。又向東走，多次遇到向南流的小河，蹚水過去。向東五里，有座石峰突兀地擋在關隘處。北面的邊界是磨盤山東轉的山，南面的邊界是大堡山那些石峰，兩山相湊形成峽谷，而那座石峰正好擋在中間，像一只蹲著的老虎。沿著它的東南山側走，南面邊界上的石山，森森然成隊向南延伸，而道路漸漸向東北上坡。走了五里，走出當關峰的東面，它的東邊垂落處有塊立著的石頭，有向上斜飛的姿態(tài)，叫做"金雞獨立"。又向東一里，有座山洞在南邊小山峰下，這時雨陣又來了，我躲避進洞里，吃了飯。又向東三里，向東走上峽谷的山脊，這道山脊就是磨盤山東走的山脈，到這里又轉向南，成為大堡營的東山。走一里，翻過山脊東面，上面有分岔路向南去，不知道通往哪個彝族村寨。山脊東面，環(huán)繞著低洼的東邊谷地，有條小水向北流下，注入東南方向的谷地里，稻田禾苗滿田埂。有幾戶人家靠著北山腳下，叫沒奈德。東邊山峰下有古廟兩重，這時雨勢很大，跑去躲避了很久。于是順著水流向東南下到峽谷中，峽谷狹窄道路下延，兩旁山勢仍然覺得迎面而起。向東在峽谷中走了二里，有水從峽谷南邊的洞穴里流出來，與峽谷水一同向東流。又走一里，有座小石橋橫跨在溪上，過橋，沿著溪流南岸向東走。一里，溪水向北注入峽谷，道路向東翻過山崗。走了一里多，有烏鴉從西北方飛來，繞個圈又向南飛去，其中稻田莊稼長得很好，村落高低錯落。向東二里有幾十戶人家夾著路，叫山馬彝，也是深山中的一處聚集點。于是又向東北走一里，石峰高高橫亙著，越過石峰的南坡，到達峰下。又向東南一里，有池塘在山塢里，五六戶人家靠著水塘居住，叫挨澤村。又向東北二里，到達三板橋。幾戶人家盤踞在山岡上，那座橋還在山岡下面，這時雷雨大作，于是停留在山岡頭上的寨子里。
? ? ? 二十四日。主人做飯很早，天剛亮就出發(fā)。細雨霏霏，路非?；Ｏ缕戮陀凶∈瘶?，橋下的水也不大，從西向東流，是從西北的石洞里流出來，又注入東北的洞中去的。那橋不是木板而是石頭，但仍然沿用舊名。橋南又經過一個寨子，就向東在山坡間走。二里，在峽谷口有條岔路：向東北去的，是進寨的路；向正東去的，是大路，我順著大路走。正東一里，登上一道山岡，山岡北面有山塢在北大山下，就是寨子依托的地方，塢中有莊稼地。山岡南面，小石峰排列在山岡頭上，從東向西延伸，于是與北山環(huán)抱對峙形成峽谷。進入峽谷向東走四里，翻過山脊向北走。半里，進入山坳，北面四座山峰環(huán)合，中間有平坦的山塢；穿過山塢向北走，西面的山峰尤其突兀。向北半里，又穿過山坳半里，再從峽谷中向上走一里，直接到達北面巨大的山峰下。這座山峰高聳橫亙、陡峭險峻，像一座屏風遮擋著北方。西面有山塢向下墜向北去，其中竹林幽深、霧氣昏暗，望去深遠迷茫。路從山峰南邊向東轉，于是與南面的山峰相湊形成非常狹窄的峽谷。穿入縫隙向東半里，東面四山攢聚合攏，山峰高大、峽谷緊迫，叢林茂密，也是幽深險峻的地方。于是沿著南峰東面，向南進入山塢半里，再向東南上坡。半里，翻過山岡脊背向東走，東面有山塢向東下延，路從山岡頭上向南走，一里，又走出南邊的山坳。這個山坳的東西兩座山峰，從山岡脊背聳起，路經過山坳側面，再向東走了三里，才稍稍下降然后又上坡。上下曲折，多沿著北面的山嶺走，與南面的山對峙形成山塢。六里，路從山塢向東走。又五里，稍向上翻過山坳，南北的山峽才開闊起來。再向南繞著北嶺的南邊走，三里，才看見路旁有殘余的柴火和燒火灰燼，知道是中火休息的地方。從那里向東一里下到峽谷，才找到石路，曲折地向南延伸。平緩下坡二里，俯身看見南面的山塢非常深遠。沿著北嶺向東走一里，忽然聽見溪水沸騰般的聲音。又向南下到山塢中，一條溪水從東向西流，有座石橋橫跨在上面，溪中的水相當大而且流得很急。四面望去，山巒回繞、山谷幽深，沒有一絲縫隙，不知道溪水從東北哪里來，也不知道向西南哪里泄去，應該也是從洞穴中出入的水。想等個過路人問一問，于是坐在橋上吃飯。等了很久沒有過路人，就向南過橋走。抬頭看見橋南有岔路，登上山峰直直向上有大路，那是沿著溪水向東走的路，這時溪水上漲淹沒了路，只好攀著南峰的山腳走。心想從金雞山向東上坡以來，一路上向上走的路少，向下走的路不多，這條溪雖然流在山塢中，卻仍是山頂上的水啊。向東一里，沿著南峰東麓轉向南，隔著山塢向東望去，溪水從東北峽谷中沖破山崖流出來，峽谷內非常狹窄。路離開溪水向南走，半里，再沿著南峰南麓，轉向西進入山塢。一里，山塢到了盡頭，于是向西上嶺。一里，翻過嶺頭，才看見有路從北邊來，合并一起由嶺上向南去。這就是橋南直直向上的那條岔路，是翻過高嶺下來的，比剛才走的路要近一些。順著山嶺向南走。向西俯瞰山塢很深，而竹林茂密泉水沸騰，也分辨不清水從哪里流。又向南二里，轉向東沿著北嶺南邊的山崖向東走，也與南山下夾成山塢，向下俯瞰深密，跟西邊的山塢一樣。向東五里，那山塢漸漸與西邊的山塢合并，才知道山從東邊環(huán)繞，山塢是向西下延的。又向東翻過山岡，向東北一里，翻過一道山脊，這山脊是東西走向的。從山脊東面再上嶺，一里，就看見嶺東有山塢南北開闊，于是向北轉沿著西山在山塢上走。一里，山塢到頭，從山塢北邊平轉，翻過東嶺的東面。一共二里，有幾戶人家在路北的山坡間，那里叫界頭寨，因為羅平縣的村落只到這里為止。又向東在山岡上走二里，再上嶺一里，翻過嶺向東走，就看見深深的峽谷下嵌，只聽見水聲洶涌卻看不見水。從嶺上轉向南走，向東眺望東邊界的山麓，石崖懸空陡削，不時在松樹梢頭和竹林陰影中突現(xiàn)，卻不知道我在西邊界所走的山下面，那山崖更加高聳呢。向南走一里，才開始沿著山崖向南下山。又走一里，抬頭看見路西的山峰，也變成了高穹的峭壁，顯露出極其險峻的氣勢。從這里俯瞰東邊的山崖下面，江水流轉彎曲，向西南沖破山壁流去。隔江有兩三點茅屋，靠著山崖居住。于是向東沿著石階直直向下走。一里，俯瞰江水已經很近，卻還沒有到達。轉向北，才看見西邊的山崖矗立插天，與東邊的山崖隔江相對。那山崖分為上下兩層，先前走在上面時，只看見上面的山崖而看不見下面的，也無法下到下面，所以必須繞到南邊，才能找到石階下去。向北經過矗立的山崖下走了半里，下到江邊靠近水流，就看見江水沖破山崖、急涌而出，氣勢像萬馬奔騰，這正是江水暴漲的時候。這條江發(fā)源于師宗西南的龍擴北邊，匯集陸涼等地的水，成為蛇床河，流經龍甸和羅平舊州，然后向東北到伊澤，經過束龍山后面，轉向東南流到北邊，就向西南進入峽谷，再流二百里匯合八達河、盤江。羅平、普安以這條江為界，也就成了滇東和黔西的分界線。有船在江東邊，多次呼喊，沒有人出來渡我。傍晚雨停了，才有一個人出來說："江水漲了難渡，必須多幾個人劃船才行。"不過是趁著著急勒索錢財罷了。又過了很久，有五個人劃著船來了，又不靠近岸邊，一個人涉水上岸，索要的錢財多得像填溝壑，才用船載我。這時天已經昏黑，雨又下起來了。橫渡江水向東岸，上岸進了旅店。店主人外出了，他的妻子狡黠而兇惡，不只是乘機急著勒索，而且恐怕是馮文所記載的地羊寨里那一類人。幸好沒被她算計罷了。
? ? ? （江底寨住的都是彝族，只有這一家接待客人，是漢人。這些人都不好，像彝族索要高額渡錢、漢人婦女勒索客人，都是南方各彝區(qū)所沒有的事。這個地方屬于步雄管，是普安十二營長官所管轄的。當?shù)赝了拘正?。?jù)當?shù)厝苏f是："現(xiàn)在被姓儂的奪去了。"步雄的地界，東到黃草壩二十里，西到這條江六十里，南到河格是廣南界一百多里，北到本司十二營界，也不下三四十里，也算是平原中的一個小城邑。）
? ? ? 二十五日。那女人天亮才找柴做飯，遲遲才吃上飯。雨時下時停。出門就向東上嶺。原來這條江從北向南流，兩岸都是夾壁。只有西岸這邊有一線路可下，東岸那邊有一道縫隙可以建屋。南邊有山橫列，江水折向西流進入峽谷，有條小河從東邊峽谷流來匯入。所以西岸的南邊，江水緊逼沒有多余的地方；東岸的南邊，彎曲轉折還留存一點小塊田地。過了這條江，才知道步雄的地盤，西南沿著這條江，它的邊界更遠，南邊到廣南，邊界就是盤江。這就是《統(tǒng)志》所說的東邊進入普安州境內。步雄屬于貴州普安州。盤旋向東北總共三里，翻過嶺頭，于是與南山形成南北兩列。峽谷中深而狹窄，從東向西延伸，路沿著北山嶺南邊走，從西向東。又走了五里，就見北山忽然斷開像中間剖開一樣，下陷成深坑，坑底有細流，沿著石底從北向南流瀉到南邊的峽谷。路于是轉向北下，經過懸空的石頭，撥開傾斜的崖壁，下到石底，踩著水流稍向南走，再攀著石縫，上登東邊的山崖。從石底向北望去，斷崖中間剖開，相對夾峙像一條線，兩邊并起各有千仞高，叢叢翠綠披著云氣，飛流濺起水沫，真是幽深險峻的極致景觀，狹窄逼仄的奇妙境界。上到崖頂后，再沿著北嶺向東走。五里，稍向下走，在山塢中走了二里，于是路南邊又有山峰突起，不沿著南邊的山塢，忽然穿入北邊的山坳。這時零星的雨不時下著，路上沒有行人，接著風馳雨驟，我們兩人在深山偏僻小徑中匆忙趕路，覺得樹影溪聲，都帶有靈異奇幻的氣息。又走三里，翻過東邊的山脊，稍轉向南，再翻過山岡向上。二里，一條岔路向東南，一條岔路直直向北，回頭看見仆人已經向前奔跑去了東南那條路。又穿行在山腰之間二里，忽然看見幾十戶人家靠著北邊的山塢，我覺得有些異常，趕過去詢問，原來大路還在北邊大山后面。這是山中另外的聚居點，當?shù)厝艘姷酵馊嗣Ｈ粺o知，偶爾有能聽懂話的。問這個地方的名字，說是"坡頭甸"。問去黃草壩多遠，說"還有五十里"。問向北出去上大路多少里，說"不到一里"。原來這寨子后面有座大山，在北邊排列得最高，環(huán)抱著這個甸子向南，像隔絕了人世一樣。按照他們的指點，翻過嶺的西北山側，果然一里就找到了大路。于是順著大路，沿著大山的北邊向上走。直直上登二里，望見北邊的山塢很深而且開闊，霧氣在樹梢散開，每次駐足觀看，只看見那里叢生的茅草盤繞著山谷，寂靜得沒有一片田地半間房屋。繞過大山的東面，又向上走了半里，忽然看見有峽谷向東墜落。稍向東南下降，半里，平著走在大山東南的支脈上，又看見它的西邊，又有峽谷向南墜落，已經與大山東西相隔一道山梁了。下山上嶺、穿行山塢，走了十里，有兩三戶人家住在北邊的山岡上，叫做柳樹。停下來燒湯吃飯，而雨勢不停，詢問離黃草壩還很遠，于是留宿在這里。這里的人都講漢語。留我住宿的老人姓陳，很貧窮卻能尊重客人，一見我就燒起火來烤濕衣服。我洗了臟衣服烤著，雖然吃飯沒有鹽，睡覺沒有草，卻很快樂。
? ? ? 二十六日。天亮起來做飯。風吹云飄雨絲，我仍然靠近火邊。過了很久才出發(fā)。下坡順著山塢走，那山塢仍然是向西下延的。向東三里，山塢到頭，有條小河從北邊山塢流來，橫渡過去。再向東上坡，宛轉地翻越嶺坳走了五里，有個場子在北坡下面，從場子東邊又走五里，翻過山岡向下，山塢忽然東西方向大大地開闊起來。西南面的山岡脊背很平，東北面卻像深深下墜，南北兩面都是巨大的山，南面的山勢尤其高峻，黑霧間時時露出險峻的氣色。山塢中沒有大的水流，也沒有田地居民，一眼望去全是深深的茅草充塞著。路本來是向正東去的，有條岔路向南通向高峻的山腰，回頭看見仆人已經往前跑，跟從了那條路。走了一里，向南走到山塢盡頭，正要上坡，我覺得不對，又返回原路向北走，從大路向東行。撥開茅草踩著濕泥，走了三里，向東走到山塢盡頭，有座山峰在中部矗立在塢東。山塢從東北方向墜落而下，路從東南方向攀登而上。二里，向南穿過山腰，又向東半里，翻過它的東坳，俯身看見東邊的山向南排列，下界是峽谷，其中泉聲轟轟，猜想是向南流的水。從嶺上轉向南半里，翻過它的西坳，又俯身看見西邊的山向南排列，下界是峽谷，其中泉聲轟轟，猜想也是向南流的水。原來東西兩面都有層層山巒夾著山谷，而這座山懸在中間，于是從山的西邊沿著山嶺向南走。二里，有條小河從東邊山崖橫著注入西邊的山谷，于是蹲在水邊上，洗腳吃飯。吃完飯，從山塢上向南走，隔著山塢看見西峰上高大的樹木叢生的藤蔓，茂密得沒有一絲縫隙。向南二里，山塢將要盡，聽見伐木聲，是砍柴取薪的人，從山塢南邊漸漸向北去了。又向南一里，下到山塢中，原來這山塢是翻越山脊的地方，雖然不顯得很高，北面反而低下。山脊南面的峽谷，向南下延非常狹窄，中間滿是稻田。穿出峽谷，于是盤繞一個山谷，豐盛的禾苗長成整齊的田壟，有小河從東北峽谷流下來注入。南邊有座尖峰從中突起，水從尖峰西南墜落流去，路從尖峰東北翻越山嶺。一里半，跨過山谷，一里半，登上山嶺。又向東俯看有峽谷向南下延，其中水聲很急。沿著石階直下一里，到達谷底，東邊峽谷的水向西南流，于是橫渡過去。稍向南，又有東邊峽谷的一條水從東向西流，再橫渡過去。兩條水于是合流向南流，路沿著澗水東岸向南走。二里，走出峽谷，有巨石峰突兀地矗立在東南，水從山塢中一直向南流去。山塢中田壟像魚鱗般排列，黃澄澄的稻谷覆蓋著田壟。向西望步雄，只隔著一道山嶺。路從山塢東邊上嶺，轉到突峰的南邊一里，有幾戶人家靠著北山岡上，那叫沙澗村，這才知道先前走出的山塢是沙澗。從村子前面向東下坡再上坡，又向東南翻過一道山岡向下。共一里多，有條溪從北向南流，比前面幾條水流都大，上面有座石橋橫跨著。過橋，再向東上坡一里，山岡頭上石頭牙齒般纏繞泥巴，又滑又泥濘又鋒利，各種艱難都嘗到了。一里，向東下坡，又向東南轉翻過一道山岡，一里，穿出峽谷，才看見東邊小山懸在南邊的山塢中，山上房屋層層疊疊，那就是黃草壩。于是向東在田埂間走了一里，就穿過山塢向東，有水流從北邊山塢來，石坡橫截著水流。石坡東邊的缺口處，石頭疊起來與坡平齊，水冒在石頭上面，向南傾瀉而下。這條水比西邊石梁的水小，但都是從北向南流，到達巴吉后流入盤江。從沙澗到這里，各條水都清澈可愛，不再是污濁渾濁的樣子。難道滇、黔分界，水也就不同形狀了嗎？這里有石上急流，又砌了水壩來彌補缺口。向東上去就是黃草壩的營寨聚落。黃草壩的名字，難道是從這里得來的嗎？這時砍柴人都在壩上洗滌，我也就著洗了。臟衣服和膝蓋上的泥，一下子都洗干凈了。于是向東上坡，沿著城墻向東走，有街橫向盤繞在山岡南邊，但都是草房矮屋，不怎么整齊開闊。（當?shù)厝苏f前年被步雄的龍土司勾結他親戚沙土司的兵攻破燒毀，所以不再是舊日模樣。而龍氏又被儂氏攻打而取代了。）北邊山峰頂上，就是土司黃氏的住宅所在。于是進入?yún)鞘霞依镄菹ⅰ羌沂菨h人，男女都尊重客人，蔬菜酒漿都準備了。
? ? ? 二十七日。早晨起來，雨還沒停。不久天放晴，但泥濘還很厲害。暫且稍休息一天，詢問盤江的曲折情況，為明天出發(fā)作打算。于是端正坐著寫日記。傍晚又下雨，半夜下得更厲害，衣被都濕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