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交代,沒有告別,也沒有感傷,丹柔就這樣消失了。自此,坊間留下一段花魁娘子的傳說。
宮中則開始了一段神秘妃子的傳說。十年,二十年,時光流轉,故事越編越玄,有人說她是神妃仙子,有人說她是九尾狐妖,有人說她是冷宮怨靈,有人說她是帝王私女,反正沒人愿意來流觴閣聽差。
說是聽差,其實丹柔根本用不著服侍,那些宮人只需將每日的生活用品放在宮門口,她院中有井,房中有灶,廊下有貓,心中有無限創(chuàng)意。
擼貓,彈琴,寫故事,衣食無憂,清靜無為,這就是神仙般的生活吧!
起初幾年并不平靜。太后過問了,皇后規(guī)諫了,高位低位的妃嬪輪番折騰了,直到丹柔被灌下一大碗湯藥,徹底失去了生育能力,她們才放心。鬧的最厲害的是孟福晉,從王府鬧到后宮,掌摑,鞭打,下毒,行刺,乃至一把火燒了大半個院落??磥硭谴蚵牭搅烁赣H孟學政落馬的內情,好在她相信了丹柔的說辭,以為丹柔為了攀上王爺要讓情郎孟公子死心,所以氣都撒在丹柔一人身上。孟福晉只苛待丹柔,絲毫沒懷疑寶親王,這便是她還能好好活著的唯一理由。
丹柔能否好好活著,取決于寶親王,即新帝的態(tài)度。很明顯,新帝是護著丹柔的,但只護性命,讓她像只籠中鳥似的活著,不親近也不放手。
新帝不是不想親近。丹柔也是女人,完全能感知他的心意?;蛟S最初寶親王是想將丹柔當妹妹呵護的,他談起武郡王和柳夫人時很輕松很愉快,雖然丹柔依然不承認自己是雪晴格格。丹柔一語點醒寶親王,他扳倒了弘時,內心起著自己都不愿承認的變化。一年后弘時暴斃,他的心更狠了,丹柔的心更遠了。
這樣聰慧的女人,怎么可能放走呢?不放走就想占為己有,這是人之常情。那晚登基未久的新帝終于克制不住,醉醺醺地跑進丹柔的屋子,把她按到床上,大聲喊著:“朕為武王叔平反了!”
十四爺、八爺、九爺,還有那么多所謂的黨羽,原來都是沾了武郡王的光!可惜幸存的人太少了,要緊的人,不在了。
丹柔鄭重地謝了新帝,但不是用他想的酬勞,也不是他想的那么簡單。仿佛有兩只無形的手將新帝生生拉開,抵在墻角。丹柔站起身,略整了整凌亂的鬢發(fā)和衣衫,對新帝三叩九拜。他,一個帝王,就這么被空氣制住,眼冒金星地聽面前女子約法三章。好在丹柔沒有要走,她說會一輩子留在這兒。
丹柔不后悔,也不抱怨,她深知自己離珰軒越遠,珰軒就越安全,況且她并沒有真的遠離珰軒,時刻注意著珰軒的生活。
三十年了,太白樓名動天下的白衣少年青春不在。珰軒的頭發(fā)灰了,身體曲了,眼神木了,再見之時,丹柔已認不出他來。
古人壽命短,老得快,丹柔是知道的,卻沒料到珰軒會老得這么快。丹柔呢,鏡中容顏依舊,永遠定格在十七歲的樣子。不過此時她用的不是自己的皮囊,而是一個名叫鎖兒的宮女。
宮女都穿得一樣,在丹柔看來長得也差不多。但如果說分不清,那是不可能的。丹柔養(yǎng)了幾十只貓,每一只都起了名字,就算一窩一模一樣的,她都能一眼分出誰是誰。對人,她只招呼“來人”,懶得記姓名罷了。
鎖兒跟尋常宮女沒有什么不同,若不是偶然聽到宮女們在墻外閑聊,知道鎖兒年滿二十五馬上可以出宮,丹柔也不會留意。
每新開一顆摩羅珠,丹柔便會沉睡得更久,醒來之后法力也會大增。第七顆試過,她知道自己可以附在他人身上,真想出宮嘗嘗滿師傅的糕點。
繡云端早已改頭換面,如今是京城第一酒樓,名為客云來。
浣兒是老板娘,伍媽媽作為老板的娘,身子骨硬朗的時候還幫忙張羅生意。老板是當年的馮公子,如今的馮員外。他盯了浣兒七八年,花的銀錢足夠打出個金人來了,竟從沒強迫過浣兒。浣兒紅著臉告訴丹柔和青怡時,丹柔笑了半天,她知道浣兒不會再犯糊涂了。
青怡為王捕頭生了三個孩子,都是男孩,沒一個像她,可把她氣壞了。三個男孩小時候上房揭瓦,青怡忙得不可開交,現(xiàn)在好了,兒子不鬧孫子鬧,青怡這輩子真難得清閑。
雖然改換門庭,集體脫籍成了良民,客云來與青樓還保持著千絲萬縷的聯(lián)系。怎么說呢,互惠互利吧。綺香苑、曼瓊樓等處接收了不愿從良的素喜等人,姑娘們時常幫客云來打廣告,花魁娘子的遴選也年年都在客云來舉辦。
客云來的生意越做越大,分店都快開到江南了。作為首席大廚,滿師傅就算年事已高也不得不延時退休,這兒跑跑那兒看看,不時敲打敲打不開竅的徒弟們,哪怕有的徒弟進宮做了御廚,再見時他也照罵不誤。御廚的手藝無從挑剔,可惜丹柔總覺得比滿師傅做的差了那么一點點。
滿師傅做的也不如年輕時好吃了呢。玉蔻糕、玫瑰餅仍是招牌,新品是什么鬼?辣蟹月餅,魚香粽子,居然還有人買!唯一靠譜的烏梅湯圓是丹柔當年創(chuàng)制的。
伍媽媽徐娘已老,浣兒和青怡都是中年婦人了。門口站著的是趙捕快嗎?丹柔一下子沒認出來,還以為是《水滸傳》中的差撥,一臉橫肉加大胡子。
客云來的裝修風格還算不錯,尤其雅間,門上掛著各式各樣的十字繡花簾,名字取自詩詞,唯一保留的是如煙閣,不過人去樓空了,當年的小花,浣兒還時時澆水,藤蔓爬滿了墻也舍不得除去。路過后墻時,丹柔擷了一朵,簪在自己這副不算年輕了的皮囊鬢邊。
這是丹柔近三十年來第一次踏上獅子橋,珰軒卻是第無數次了。其實三十年中他只進京兩次,每一次都要住在內城河畔,獅子橋邊,這里是他能負擔得起房錢的,離繡云端最近的客棧。
今年房錢又漲了,珰軒勉強湊了湊,只能住兩夜。他不愿再去繡云端,因為青怡和浣兒一旦認出,就會留他白吃白住,還給他許多盤纏。即便落魄至此,珰軒也受不得旁人施舍。
唉,其實這些年他一直活在別人的施舍中。從啟蒙恩師邵齊韜,到忘年之交薛牧云,再到幕主伯樂畢執(zhí)節(jié),珰軒命中的貴人并不少,可他一一錯失了,有的是因為不可抗力,比如邵先生和薛夫子病逝,有些是他主動放棄的。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年輕時珰軒才不低頭,高歌“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卻屢試不第,三年三年又三年,怎么也躍不過那道龍門。怎么辦呢?“朝扣富兒門,暮隨肥馬塵”,他向五斗米折了腰,坐館,游幕,輾轉四方。結果,學生教不好,幕府待不住,不是學生家長抱怨孩子沒進益,考不上,將他辭退,就是他受不得諂媚幕主,應酬同僚,拂袖而去。
治國平天下無望,家也不齊,責任更在他自己。老母慈愛,發(fā)妻賢惠,兒女懂事,怎么就過不好呢?說到底還是貧賤家庭百事哀吧!母親操勞到最后一刻,臨終還在縫補衣裳掙錢,珰軒沒看到。妻子紡紗織布供他讀書,偶有零花錢就被他拿去吃酒請客,抑或買所謂的古籍,妻子難產時他都不在身邊。有了孩子稍好些,珰軒知道掙錢養(yǎng)家了??蓲赍X就得遠行,難怪孩子跟他不親。如今老母、發(fā)妻均已病故,兩個孩子各自成家,珰軒又成了孤零零一個人。
士吉和許多好友都很惦記他、擔心他。誰不是“排遣中年易,支持八口難”呢?在他感嘆“全家都在秋風里,九月衣裳未剪裁”時,朋友們湊了錢給他。他接過錢,拉著士吉的手泣不成聲,末了說道:“十有九人堪白眼,百無一用是書生??!”
一個白衣老漢拍著橋欄仰天大笑,邊笑邊叨叨“百無一用是書生”,令往來行人紛紛側目。
有一雙眼睛始終注視著他。丹柔只是在橋下看著,看著,既不上前,也不離開。她眼中沒有淚,心中沒有痛,仿佛不用刻意掩飾,她與珰軒本就是陌路人。
如果說情緒毫無波動,那是不可能的。胸口的信淚痕猶在,銀票上的印記想必也沒有干透,頭上的釵,就算戴上也沒關系了,因為早已不是當年的形狀。
隨著當年那封信一起到來的還有一支釵,珰軒說是母親祖?zhèn)鞯?,他偷出來送給丹柔。明知不可能,丹柔卻沒有退回,是裝回信時不慎遺漏還是故意呢?雁過留痕,釵是這段感情唯一的見證,丹柔小心地藏著,藏著,夜深人靜時掏出來擦擦。擦的頻率越來越低,這次一放就放了七八年,若非裹陶提醒,丹柔都記不得了。
看丹柔慢慢走上橋頭,走過珰軒身邊,只在心中默念了一聲“好久不見”,腳步卻沒有停下,裹陶還以為是不放心的緣故。他快速地再次環(huán)顧四周,輕輕湊到丹柔耳邊說了句“安全”,丹柔仍沒有回轉的意思。
“哎,你去哪?這就回去嗎?”裹陶三步兩步跟上去,丹柔笑了笑,說道:“當然不,還有好幾個時辰呢,我去掃個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