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老舍先生的作品還原了活潑脆生的京韻，那么馮驥才的小說則呈現(xiàn)了俏皮詼諧的津味。
從津門流傳甚廣的民間傳說里取材，以清末民初天津衛(wèi)的市井生活為背景，寫下了大量的奇人奇事，將這些故事收錄在《俗世奇人》這部小說集里。
《俗世奇人》共出版了五個版本。其中2008年版本包含18篇小說，2016年版本在舊版基礎(chǔ)上增加至36篇，附有馮驥才先生親自手繪的插圖。
2013年的版本包括中篇小說《神鞭》和《雕花煙斗》、《蘇七塊》、《逼來的春天》、《珍珠鳥》等22篇短篇小說和散文。是最具代表性的作品集。
01 . 津韻津味的獨特語境
關(guān)于《俗世奇人》的語言風(fēng)格，馮驥才在《后記》中說，他從馮夢龍的傳奇小說中學(xué)習(xí)，夾雜著雜學(xué)，用生動的口語去敘述故事。
小說采用半文半白寫法。具有“三言兩拍”的韻味，說書的節(jié)奏，天津相聲的起伏。
語言幽默詼諧、津味十足，通俗中還帶點俚語。
天津人說話，講究話茬?！靶l(wèi)嘴子”講斗，斗嘴也是斗氣。
在《神鞭》里，玻璃花故意挑事，尖著嗓音說：
“今兒不刮西北風(fēng)，怎么吹得夜壺直響?！?/i>
一句話就成功地把對方噎住了。
天津方言俚語詼諧俏皮:
“這漢子空長一副男人架子，骨頭賽面條，舌頭賽涼粉。”
“這是嘛規(guī)矩!”
“臺上嘛樣，他捏的嘛樣?！?br>“不賽對客人，賽對仇人?！?/i>
每個故事，就是說書藝人的底本。
每個角色，是相聲的“捧哏”、“逗哏”，先抑后揚，“抖包袱”，非常生動。
有趣的對話語言與敘述語言，勾勒出天津人的強梁、調(diào)侃、戲謔與自嘲。
呈現(xiàn)一幅地域氣質(zhì)鮮明的天津衛(wèi)市井生活圖景。
有人說，“雖然只有薄薄的一本，卻裝下了整個天津衛(wèi)。”
《俗世奇人》，即俗世中的俗人和奇人。人物奇特，故事精妙。
每個人都是毫不起眼的小人物，然而每個人都有過人的手藝膽識，每個人都是耀眼的超級網(wǎng)紅。
02 . 俗世中的奇人奇事
? ? ? ? ? ? ? ? ? ? ? ? ? ? ? 神 鞭
挑擔(dān)賣炸豆腐的傻二，老實本分，身懷祖?zhèn)鬓p子功，但并不外露?；蕰弦蚵芬姴黄剑谝淮问钩鼋^世武功，把砸場鬧事的混混“玻璃花”狠狠教訓(xùn)了一番。
“待他把傻巴的辮子挽上一道，要加勁狠扯時，忽覺得攥在手心的辮子哧溜一下沒了，跟著眼前黑影一閃，哧——啪！好像一條皮鞭抽在自己臉上。由左眼角到右嘴角，斜著一道，火辣辣地疼，他瞪眼一瞧，那傻巴倒背手站在他對面。大黑辮子已經(jīng)松松繞肩一圈，辮梢搭在胸前。”
“玻璃花”接連找來與傻二交手的各路高手，在出神入化的神鞭面前紛紛敗下陣來。
老江湖戴奎一的彈弓絕頂功夫被神鞭輕松化解。
“鐵彈丸又大又沉，飛出去嗚嗚響，傻二身子一擰，黑黑的大辮子閃電般一轉(zhuǎn)，劃出一個大黑圈圈。啪！啪！把這兩個彈丸又都抽落在地。重重的鐵彈丸一半陷進(jìn)地皮。傻二卻悠然自得地站在那兒，好像揮手抽落兩個蒼蠅?！?/i>
武林頭把交椅索天響懷里藏刀偷襲神鞭，也狼狽離開。
“頭上的發(fā)辮反應(yīng)比他的念頭更快?！芭尽币豁?，再扭身，只見地上插著一柄半尺多長扎眼的快刀。索天響像木頭柱子戳著發(fā)呆，右手的手背上有一條紅紅的印子，顯然是給自己的辮子抽的。而自己的發(fā)辮已然搭在肩上，就像玩蛇的，繞在肩上的大青蛇，隨時都會再躥出來。”
西市砸磚頭的王砍天，鳥市拉硬弓的柳梆子等人，被抽得落花流水。上門約架的日本武士被抽得無地自容。
“神鞭”美譽名震四方，獲得“張我國威”的高度盛贊。
傻二加入義和團(tuán)以身報國。但運動失敗，辮子被槍打斷。面對槍炮，辮子功根本無能為力，無法救國。
他改弦更張，剪掉辮子，加入北伐軍，成為了一名指哪打哪的雙槍“神槍手”。
玻璃花兩次領(lǐng)教出神入化的“神槍”：
突然“啪”一下，煙頭被打滅，還沒弄清怎么回事，“啪”，叼在嘴上的煙卷竟給打斷；緊接著，“啪”帽子被打飛。三聲過后，他才明白有人朝他開槍。
“雙槍刷地拿在手里，飛輪似的轉(zhuǎn)了兩圈，啪啪兩響，頭一槍打斷了吊銅錢的線繩，不等銅錢落地，第二槍打中銅錢，直把銅錢頂著飛到遠(yuǎn)處的水坑里。”
如當(dāng)年神鞭，槍法純熟快捷，神化莫測。
當(dāng)玻璃花問傻二為何要剪掉辮子，舍棄老祖宗傳世功夫時，傻二說：
祖宗的東西再好，該割的時候就割。把“鞭”剪了，“神”卻留著。這便是，不論怎么變化，也難不死我們。
從“神鞭”到“神槍”，不論什么新玩意兒都能玩到家。在過去，是天津衛(wèi)老百姓心中的偶像。到如今，也能實力圈粉。
? ? ? ? ? ? ? ? ? ? ? ? ? ? ? ? 刷子李
刷子李是專干粉刷的師傅。
在天津衛(wèi)碼頭，流傳著他那手上絕活的神奇故事。
他要給您刷好一間屋子，屋里任嘛甭放，單坐著，就賽升天一般美。最讓人叫絕的是，他刷漿時必穿一身黑，干完活，身上絕沒有一個白點。別不信！他還給自己立下一個規(guī)矩，只要身上有白點，白刷不要錢。
耳聽為虛，眼見為實。新徒弟曹小三一直半信半疑，有一回終于親眼瞧見了師傅的拿手絕活：
只見他手臂悠然擺來，悠然擺去，好賽伴著鼓點，和著琴音，每一擺刷，那長長的帶漿的毛刷便在墻面“啪”地清脆一響，極是好聽。啪啪聲里，一道道漿，銜接得天衣無縫，刷過去的墻面，真好比平平整整打開一面雪白的屏障。
曹小三最關(guān)心的是刷子李身上到底有沒有白點？他仔細(xì)搜索師傅的黑衣黑褲，連一個芝麻大小的粉點也沒發(fā)現(xiàn)。當(dāng)刷完最后一面墻，曹小三終于瞧見他褲子上的一個白點。
刷子李早看出小徒弟的心思，告訴他，這是抽煙時褲子被煙灰燒破，里面的白襯褲從小洞透出來而已。
他對發(fā)怔發(fā)傻的徒弟說：
“你以為人家的名氣全是虛的？好好學(xué)本事吧！”
嫻熟靠點滴積累，靈巧靠勤奮練就。
? ? ? ? ? ? ? ? ? ? ? ? ? ? ? 泥人張
在津門手藝活上，“泥人張”是當(dāng)之無愧的超級網(wǎng)紅NO.1，而且沒人敢稱第二。
“泥人張”原名張明山，手藝高超。他能做到一邊看戲，一邊在袖口里捏泥人，捏出的人惟妙惟肖。
一次在酒館里，財大氣粗的鹽販子海張五拿泥人張找樂子，說他在褲檔里捏泥人，嘲諷他的泥人賤賣都沒人要。泥人張不動聲色地進(jìn)行了反擊:
泥人張到桌子下邊，打鞋底下?lián)赶乱粔K泥巴。右手依然端杯飲酒，眼睛也只瞅著桌上的酒菜，這左手便擺弄起這團(tuán)泥巴來；幾個手指飛快捏弄，比變戲法的劉禿子的手還靈巧。隨后手一停，他把這泥團(tuán)往桌上“叭”地一戳，起身去柜臺結(jié)賬。這泥人真捏絕了！就賽把海張五的腦袋割下來放在桌上一般。瓢似的腦袋，小鼓眼，一臉狂氣，比海張五還像海張五。只是只有核桃大小。
第二天北門外估衣街的幾個小雜貨攤?cè)呛埼宓哪嘞?，旁邊貼著白紙條—賤賣海張五。一時間“賤賣海張五”在朋友圈瘋傳，誰看誰樂。
海張五花大價錢找人把泥人和模子全買走，才算平息了這場笑話。
泥人張手藝精湛、不卑不亢。把盛氣凌人的權(quán)貴痛快地戲弄了一番。四兩撥千斤的睿智令人拍案。“賤賣海張五”成為了流傳一百多年的段子。
碼頭上的人，全是硬碰硬。津門勝地各行各業(yè)的奇人能人，令人佩服。
有取材世間萬千景象，在兩三公分高的煙斗上，刻出山石、海浪、飛云、古鼎、獸頭等等，精美逼真的《雕花煙斗》。
還有憑手指觸摸傷筋斷骨，雙手上下翻飛，疾如閃電，不等病人覺疼就接上的《蘇七塊》。
對患者牙齒的精準(zhǔn)記憶，協(xié)助偵探《認(rèn)牙》，成功抓獲盜賊的華大夫。
把大石鎖輕易舉到空中，胳膊筆直不彎，臉上笑容滿面，就像舉一大把花的《張大力》。
舊煙斗新煙斗無數(shù)次的雕刻，才有了絕美的藝術(shù)珍品。對戲院飯館各種角色的觀察和練習(xí)，靈活的手指才捏出栩栩如生的泥人。
《俗世奇人》，展示的是凡人俗事，其實告訴我們，術(shù)業(yè)有專攻。
但凡精通一門技能，除了天賦，最重要的就是通過仔細(xì)的觀察和學(xué)習(xí)，日積月累，傾盡心血，苦練得來。
“學(xué)真本事”才是王道。
如《神鞭》的開篇詩所吟——
“古古古古古古古，今今今今今今今，
古非今兮今非古，今亦古兮古亦今；
多向精氣神里找，少從口眼鼻上認(rèn)?！?/i>
03 . 土地根里的精神
2018年8月，《俗世奇人》榮獲第七屆魯迅文學(xué)獎短篇小說獎。
中篇小說《神鞭》榮獲第三屆全國優(yōu)秀中篇小說獎。
馮驥才出生在天津。他對天津文化的熱愛純粹而執(zhí)著。
他說自己之所以寫《俗世奇人》是因為:
自己在那里生活了幾十年。
他熱愛這塊土地。
他依戀土地里根里的精神。
他喜歡它獨特的、集體個性的滋味。
“我在天津生活了一輩子，深諳天津人骨子里那股勁兒，那種逞強好勝，熱心腸子，要面子，還有嘎勁?！?/i>
清末民初，社會動蕩，底層老百姓生活的艱辛可想而知。
但馮驥才看見了小人物身上的閃閃發(fā)光和有趣可愛。
他想通過這些小人物的故事，傳達(dá)一份柔和、一種精神。
他在《100個人的十年》里曾寫下這樣一句話:“普通人的命運才是這個時代的命運”。
真正社會的生命在小人物身上，生活的本色也在普通人身上。
翻開這本書，就像跟隨著他，穿過熙攘喧囂的天津衛(wèi)街市，步入小茶館，一邊喝著茶，磕著瓜子，
聽他為我們講述那些有趣的奇人與奇事：
蘇七塊、酒婆、張大力、刷子李、泥人張……
End
本文作者：十月波斯菊
熱愛生活的一枚文藝天蝎女。愿意與有趣的你，聊一聊有趣的事兒。
注:本文首發(fā)博庫圖書館公眾號，略有修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