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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菱學(xué)詩,是《紅樓夢》最為經(jīng)典,也是最具人文溫度的一個名場面。
香菱之所以詩有所學(xué)、學(xué)有所成,一方面是香菱自身的天賦與純粹的執(zhí)著精神,另一方面當然也離不開黛釵對達成香菱學(xué)詩心愿所作出的貢獻。
倘若將香菱學(xué)詩的成就,是以劃分成“薛寶釵帶香菱進大觀園”在前與“林黛玉教香菱學(xué)詩”在后,沒有“先”哪來“后”的孰輕孰重?這樣的論調(diào)未免有點幼稚。
就像“是先有雞還是先有蛋”?關(guān)于“因果循環(huán)”和“物種起源”的探討。
進化論視角是先有蛋,雞的祖先 ,一種史前鳥在繁殖過程中發(fā)生基因突變,這個突變的基因會在受精卵(蛋)中固定下來。這枚包含“雞”基因的蛋孵化出一只真正意義上的蛋,由此先有雞后有蛋;基因與發(fā)育視角則支持先有雞,蛋殼的形成依賴于雞卵巢分泌一種為卵清蛋白的物質(zhì),沒有雞的生理構(gòu)造就無法生成符合“雞蛋”標準的蛋殼,從這個角度看,必須先有產(chǎn)生這種蛋的雞,才會有對應(yīng)的蛋。
這個問題的核心漏洞在于“循環(huán)定義”——如果把“雞蛋”定義為“雞下的蛋”,那就是先有雞;如果定義為“能孵出雞的蛋”,那就是先有蛋。這種定義的模糊性使得爭論本身缺乏絕對答案,本質(zhì)是邏輯悖論而非科學(xué)人文問題。
如果說是因為薛寶釵帶香菱進大觀園在先,從而促成香菱具備學(xué)詩的條件,就認為是薛寶釵“重”,林黛玉因為薛寶釵帶香菱入大觀園在后,教香菱學(xué)成詩為“輕”,那不亞于一種“循環(huán)定義”非黑即白的因果論,本質(zhì)是邏輯悖論。
薛寶釵無論是教香菱學(xué)詩還是帶香菱進大觀園,對于薛寶釵來說都是輕而易舉的事情。不幸的是,香菱從被薛蟠強搶到薛家到成為薛蟠的小妾,留在薛家為仆婦,時間跨度是從第四回到第四十八回,期間薛寶釵并沒有教香菱學(xué)詩,直到薛蟠因為種種下作行為,愧見親友,于是覓個借口躲羞,游山玩水去了。
人員家丁多隨薛蟠出遠門,薛母將留下的財物包括人一盡“收藏” ,進行家產(chǎn)優(yōu)化配置。
因此薛姨媽即日到書房,將一應(yīng)陳設(shè)玩器并簾幔等物,盡行搬了進來收貯,命那兩個跟薛蟠去的男子之妻一并也進來睡覺。又命香菱將他屋里也收拾嚴緊,“將門鎖了,晚間和我去睡?!?/p>
這個時候的香菱,命運起了波折——
薛蟠侍妾兼伺候薛姨媽的香菱,因為薛家兩個家丁之妻的加入,香菱貌似空閑了起來,對于香菱的安置,寶釵有了主見:
寶釵道:“媽既有這些人作伴,不如叫菱姐姐和我作伴去。我們園里又空,夜長了,我每夜作活,越多一個人,豈不越好?”
薛姨媽聽了,笑道:“正是,我忘了,原該叫她同你去才是。我前日還同你哥哥說,文杏又小,道三不著兩的,鶯兒一個人,不夠服侍的,還要買一個丫頭來你使?!?/p>
薛姨媽原先竟有意將香菱分配給寶釵,也有意或再買一個丫鬟服侍寶釵。
寶釵道:“買的不知底里,倘或走了眼,花了錢事小,沒的淘氣。倒是慢慢的打聽著,有知道來歷的,買個還罷了?!?/p>
薛家是知香菱底細的,香菱在這樣情況下被安排入住了大觀園。寶釵知香菱來歷,卻是選擇“隨分從時”的豁達,對于香菱來說卻是悲劇的無法掙脫,此乃后話,按下不表。
寶釵知道香菱羨慕“園子”不是一天兩天了。
寶釵笑道:“我知道你心里羨慕這園子不是一日兩日了,只是沒個空兒。就每日來一趟,慌慌張張的,也沒趣兒。所以趁著機會,索性住上一年,我也多個作伴的,你也遂了心?!毕懔庑Φ溃骸昂霉媚铮弥@個工夫,你教給我作詩罷。”寶釵笑道:“我說你‘得隴望蜀’呢?!?/p>
林黛玉教香菱學(xué)詩也是輕而易舉的事情,黛玉眼見香菱每日慌慌張張,求知若渴的眼神卻身不由己,腳步無法在大觀園停留駐足,不過諸如請安禮節(jié)之類的來去匆匆,黛玉教香菱學(xué)詩成了可遇而不可求的奢望與遺憾。
如今香菱也進園來住,林黛玉:
自是歡喜。香菱因笑道:“我這一進來了,也得了空兒,好歹教給我作詩,就是我的造化了!”黛玉笑道:“既要作詩,你就拜我為師。我雖不通,大略也還教得起你?!?/p>
寶釵帶香菱入住大觀園固然是憐惜香菱的處境,給予庇護,但這種庇護是有前置客觀條件的,并非油然而生的成人之美。
“輕”與“重”,如果以先來后到作為判斷,是不是如果沒有薛蟠的“生恥事件”出去避風頭在先,如果沒有薛蟠的強搶香菱在先,香菱也就無緣入園子來?。侩y道香菱還要感謝薛蟠帶來的苦難,所以有機會學(xué)詩?
判斷一件事情或則一個人貢獻值的孰輕孰重,核心的準則是多重維度的,比如價值契合度、影響范圍、不可替代性、長期效應(yīng)等。
價值契合度,香菱入住園子是薛家的資產(chǎn)分配管理方式與社交禮儀價值的體現(xiàn),而非人文溫度的融入,對人的情感、需求和社會價值的關(guān)懷。
不可替代性的貢獻是難以復(fù)制的,或替代的成本極高,香菱之所以能隨寶釵入住大觀園,一方面是寶釵的善意,另一個方面是香菱本身也具備去大觀園入住的難以替代性,或者對薛家來說是人員安置利益最大化的管理方式。黛玉教香菱學(xué)詩的貢獻,同樣也具備不可替代性,因為知道香菱想學(xué)詩詞,唯有黛玉教香菱學(xué)詩,并且極其謙遜的態(tài)度教香菱學(xué)詩,使香菱學(xué)詩更具人性化和情感共鳴。
長期效應(yīng),更是一目了然。自香菱被拐之后,學(xué)詩是她唯一的慰籍。更是香菱天賦的“可見一斑”,既令人心生佩服,又讓人心生憐惜,更是大觀園的才情與美好精神內(nèi)核的高光時刻,也是大觀園群芳流散之后,其理想覆滅的伏筆。
黛玉的“輕”,卻成了“香菱學(xué)詩”里最具人文分量的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