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文章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fù)。

你嘗試過在大自然中裸露身體嗎？

天地之間，渾然忘我，不著片縷，無拘無束，

山風(fēng)掠過耳邊，穿透耳膜直達(dá)心窩，撞擊著心房，救贖著囚禁的“小孩”，高聲喊道：出來吧，放飛吧，去吧，去你想去之地。

就當(dāng)自己化為了一股風(fēng)，所到之處，皆是昔日仰望之地，那山巔，那懸崖，那云端......

這是今天無意瞥見了孩子在看的紀(jì)錄片《埃德荒島余生》后突然的觸動和莫名的釋放。

孩子興奮地看著主人公為挑戰(zhàn)荒島生存而進(jìn)行的一系列的操作：鉆木取火，昆蟲果腹，麻條蔽體...

而我卻在埃德裸露身體與大海坦誠相對中強烈被感染，我甚至仿佛已穿透屏幕站在了他所站的位置，呼吸著他呼吸的空氣，腳下是舔著我腳尖的海水涌上前，把一些海洋垃圾送到我腳邊后又悄然退去......

孤獨，窒息，與世隔絕，挑戰(zhàn)，爆發(fā)。

他是前英軍上尉，一個冒險家，2010年第一個走完亞馬孫河的人。

挑戰(zhàn)，勢不可擋，戰(zhàn)勝，破繭成蝶。

我瞬間想到了這個詞語：戰(zhàn)勝。

01/重生

16年，我人生中彌足珍貴的一年。

別人信手拈來的人生版塊，我卻為此跋涉了20年。

那天是夏天與秋天的交替時分，因為那天之后再也沒有出現(xiàn)過高溫天氣，一夜的雨水換了人間，人們臉上露出愜意的表情。

去手術(shù)室途中，孩子爸笨拙地安慰著，手足無措似乎比我還緊張，語無倫次中我就記得那句“不要怕”機械地重復(fù)著。

我全程微笑，恬靜又平靜。過道的燈一排排往后倒退去，新一輪的燈又接踵而來，一條通往光明的路，一條通往希望的路，我感覺到自己即將去的那個方向有一束光照著我，那是初生的太陽般的光。

我虔誠地看向那束光，似乎東方神靈已經(jīng)接納不了我巨大的幸福，我能看到上帝的臉在光束中仁慈地看著我，看著它人類的孩子正在走向希冀。

那個地方不再是讓人生畏的冰冷的把人體剖開的行刑室，它將是我的新生之地，我的重生之門，我孩子來到世間的第一個地點。

我正在飛過那座山，那座恐懼的山！

盡管，我早已手腳冰涼，狂抖不止，醫(yī)生曾一度扭過他的肩望向我，詢問我怎么了。

我的頭和身子被一塊藍(lán)色的布隔開，身體部分被一男一女兩位醫(yī)生和幾位護(hù)士包圍，逐一在我身體上施展他們的畢生所學(xué)。

藍(lán)布這邊的頭有些孤單，它嘗試著左右擺動，來轉(zhuǎn)移腹部的觸感所帶來的恐懼，它讓眼睛四處溜達(dá)，數(shù)著天花板上的縫和燈以及滿眼的銀色，還有天花板上隱約映照著的忙碌的醫(yī)生護(hù)士的身影和那觸目驚心的紅色。

而后腹部開始有很大的動靜傳來，似乎有很多人用鐵鍬在我腹部挖什么東西。

一陣安靜之后，一個細(xì)細(xì)的聲音說道“是個男孩”接著是一陣水龍頭嘩嘩的聲音和幾聲啼哭，啼哭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別人。

而后，一位護(hù)士出現(xiàn)在我頭這邊，推著嬰兒車，車上睡著我的孩子，在咂咂吃著他自己的小手指，護(hù)士說“來看看你的兒子，六斤”我竟有些羞澀地嗯了一聲，隨即，我笑了，提起的顴肌久久沒有放下來。

我知道自己已經(jīng)飛過了那座山。

那座整整壓了我二十年的山！

同齡人的孩子已上高中，而我的孩子卻剛剛出生。

但是，那又怎樣呢！

我微笑著說。

02/陰影中的童年

我出生的地方有一片竹林，依稀記得土墻土屋石板地高高的門檻黑黑的屋子，一個小女孩把手伸向一個沒有蓋兒的黑色圓形開關(guān)，里面那個像逗號一樣的零件引起了她極大的興趣，伸手，想一探究竟。突然，一陣如無數(shù)鐵片同時敲打著手臂、確確實實能感覺到的電流襲擊傳來，閃電一般的痛——我的手咻地被彈開，恍惚間只聽得我姐唧唧的笑聲，我回過頭，她捂著嘴正在直起笑彎了的腰，她眼下的那塊胎記擠在了一起，并往上提起了一點。

家里的大門是原木色的，我總想象著門上沾著幾顆糯米。

因為我們那個屋基好像有什么不干凈的東西，我媽有一天消失半天后帶著一碗水回來，還有一把糯米。她把糯米用水浸泡，嘴里念著什么，隨即一把米噗地灑在了門上，我們圍過去看那米掉落沒有，據(jù)說掉了就不行，還得重來。

她說我爸晚上睡覺不安生，總是感覺有人按住他的被子，讓他喘不過氣來，所以我爸總是在半夜抱著被子去我媽的房里睡。

那是個老屋基。對，就像電影里面的那種陰森的老屋基，不斷演繹著牛鬼蛇神的老屋基。有三家人住，我二爸幺爸還有我們家。

二爸家總是出現(xiàn)蛇，大的小的品種不論，灶屋，牲畜圈，睡屋，有一次出現(xiàn)在大門上，半截身子在里面半截身子在外面，每次抓到蛇以后大人們主張不吃，不弄死也不買，她們會放生，這個她們當(dāng)然是指我媽和幾個叔娘女人，她們堅信這是祖先的靈魂所變，來護(hù)他們子孫周全的。

不過二爸不信這個邪，他會掄起鋤頭手起鋤落，將一條大蛇斬成兩截，然后走到屋后找個地方埋起來。

屋后有很多棵果樹，桃樹杏樹李樹以及一片竹林，我們?；孟肽切┞竦舻淖嫦戎邥耐晾镢@出來，掛在樹上守望著他的后代。

三爸頂替了公（爺爺）去了公社上班，命運從此坦途。

幺爸高考差一分，從學(xué)?；貋硪话蚜滔聝苫j筐書，躺在院壩的草坪上把自己晾了好幾天，后去參軍，退伍回來后娶了漂亮的幺媽。

他們家沒有出現(xiàn)蛇，也沒有人半夜捂被子，只是屋頂上半夜常發(fā)出沙沙聲，就像有人在撒沙子。大家心照不宣很少提起。不過偶爾的窺聽會讓我的汗毛倒立起好幾個小時。

如果童年有顏色，我的童年便是一片暗無天日的黑，不過會加上綠色。綠色是我愛的那片坡，滿坡的綠色苕藤，成片地趴在苕箱上，苕箱很長，像一條條長龍臥在坡腰處，和小伙伴模仿打游擊戰(zhàn)時可以躲在苕箱與苕箱之間的溝里。

那是黑色記憶中的一抹亮色，它用力照亮，不讓我的童年回憶起來暗淡無光，也是無數(shù)次夢里反復(fù)出現(xiàn)的溫暖之地。

后來我們搬離了那個老屋基，記不清是我7歲8歲還是9歲的時候。當(dāng)然，搬走了也就阻斷了老屋基的光怪陸離。

不過，它從來沒有放過我，以各種色彩各種版本陸續(xù)出現(xiàn)在我此后的夢境中，數(shù)十年，我無數(shù)次從惡夢中驚醒過來，冷汗涔涔驚恐萬狀，我想擺脫那段記憶，但是怎樣也擺脫不了，對小孩子有些殘忍，無疑。

當(dāng)然大人們的日子也很不好過。大環(huán)境下無人幸免。

03/受傷的少女

如果說第一個家?guī)Ыo我的是又暗又黑的記憶，那么，我們的第二個家留給我的就是又打又鬧，永無寧日的戰(zhàn)爭以及我們?nèi)忝贸砷L中的迷茫。

我們的第二個家看起來很響亮，是當(dāng)時生產(chǎn)隊的保管室，我們?nèi)叶枷矚g它，因為看著它就充滿了希望。

我爸之前有一份穩(wěn)定的工作，有點類似于現(xiàn)在的公務(wù)員，不過后來他辭掉了，據(jù)他說養(yǎng)不活全家人。

只是他不知道，多年以后我是多么羨慕那些當(dāng)爸爸的有一份工作的家庭，因為那會讓家里每個月都有固定收入，那樣他的孩子們上學(xué)就不用為學(xué)費發(fā)愁，不會在學(xué)期過半時被老師叫到辦公室催問學(xué)費。

那種感覺就像是站在操場中央的主席臺上，周圍四下圍滿了本班同學(xué)和其他班同學(xué)無死角地盯著看，無處可躲，也無處可逃。

后來我知道了，那叫“自卑”。

父母鮮有和睦時刻。

我媽嗓門很粗，說起話來脖子上的青筋凸起，她的頭發(fā)很粗很扎手，可以看出它主人的脾性，從懂事以來到現(xiàn)在，她沒有變換過發(fā)型，男式頭，除了每個月她會神秘地和幺媽商量著某事的時候，才讓我隱約知道了她有區(qū)別于男人的地方，其余時間我都會默認(rèn)她是男性。

她的眉頭總是皺起，薄薄的嘴唇抿緊，她的顴肌總是耷拉著，讓她整個人看起來很兇，黑黑的大眼睛里裝滿了苛責(zé)，從懂事以來那里屈指可數(shù)地只出現(xiàn)過幾次認(rèn)可，除此之外就是無休無止的怨氣和怒氣。

有時候，我會產(chǎn)生一種用熨斗把她的臉皮熨柔和一點的沖動，那樣大家的心臟就不用時常抽搐變形了。這是我對比了一位小伙伴的媽媽臉上笑盈盈的表情后產(chǎn)生的想法。

我爸總的來說斯文，除了他們兩個打架的時候。他有時候會出門照相，那是他自學(xué)的技術(shù)，每次回家都是在半夜。他從來沒有講他早年辭了的那份工作具體是什么原因，也可能是沒有生到兒子讓他失去了生活的斗志。

我爸有些文人般的懶惰，他不喜歡下田干活，一年四季基本都要穿襪子，他喜歡研究一些技術(shù)性方面的東西，以至于很多不論遠(yuǎn)近的人都跑來求助于他。

我媽則不同，做農(nóng)活一把手。她喜歡赤腳，走路蹬蹬蹬，每年農(nóng)忙時便是我媽主權(quán)旺盛的季節(jié)。她大聲地安排著田里的活路，就像一位女將軍指揮著她的軍隊，而我總是被她派到一線、也就是去田里割稻谷，這讓我一度“生無可戀”。那是黑黝黝的男人干的活，我只有十二三歲，而且還是女孩子。

一次我又被她指派到田里割稻谷，就只有我和她兩個人，妹妹在家里做飯曬谷子，我爸又書生氣發(fā)作和我媽鬧了不開心，死活不管田里的活路，大姐輟學(xué)去了成都我媽的姐姐家，就只剩下我可以調(diào)動了。

我被她威逼利誘來到田里。當(dāng)時太陽正當(dāng)頭頂照，水面熱氣騰騰直往鼻孔里鉆，濕熱的泥巴裹滿褲腿悶得讓人窒息，汗水也往眼睛里面鉆，導(dǎo)致眼睛睜不開，我實在受不了就放慢了割稻谷的速度。

她看到我這樣，積蓄了多日的對丈夫的憤怒、還有堆積如山的活路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我媽不再像哄我出門時那樣好臉色，她開始破口大罵起來，把全部的氣撒在了我身上，失去理智，口不擇言。

我無比委屈地頂撞了她，她開始咆哮，叫我去死，我丟掉鐮刀開始往田坎上走，我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我可以去往哪里，我只是想離開。

田坎上的玉米稈在砍倒之后便露出像刀口一樣鋒利的尖尖，我的腳在凌亂之中劃出了很多血口子，我沒有管它。

我媽估計是擔(dān)心我干什么傻事，她罵罵咧咧地跟在后面，但沒有軟口，依舊咄咄逼人，并用了更惡毒的方式，用鐮刀敲打我的腳踝骨頭，說要抽我的腳筋，看我往哪里跑。

疼痛讓我失去理智，我開始瘋狂地往河邊跑，我往河里走去，水淹到了我的腰處，她跟了上來，河邊的水藤讓我放慢了速度，我有些清醒了，然后看到她站在我對面，眼神很復(fù)雜。后來怎么上岸的我已經(jīng)不記得了。

我也不知道為什么會記得這么清楚。不知道為什么要記住這些不開心的事。

總有種奇怪的感覺，每次回憶起這些的時候會充滿憤怒，會噙滿淚水，可正當(dāng)我想更深一點挖掘的時候，內(nèi)心的恨意又會莫名地退步，某個溫情時刻又會涌上前來，盡管它少得可憐，但足以阻止我挖掘的念頭，這個念頭會歪著頭詢問我：有必要那么耿耿于懷嗎？誰不是這樣長大的呢？于是我就覺得自己可能太過于較真了：天下沒有無不是的父母，生你養(yǎng)你的父母也不過是被生活所迫而已，做子女的多理解一下他們沒有毛病。

這樣想過之后我似乎釋懷了。可是過不了多久，相同的心流又會出現(xiàn)，接著又是憤怒之后的妥協(xié)，妥協(xié)之后又憤怒，如此周而復(fù)始，讓人疲憊與痛苦。

斯文的我爸有個“1.2.3”原則——和我媽打架時他會讓她三下，如果三下之后我媽還要繼續(xù)，那么他就會毫不客氣地還擊，他總是這樣一絲不茍，原則性極強。當(dāng)然他的原則在我媽那里一文不值，除了激起我媽更大的憤怒以外沒有其它用處。

我想起了一句話，笑了：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

每次要打架之前都會冷戰(zhàn)上幾日，像是在蓄勢待發(fā)。父母交流會比平時更要少，幾乎沒有交流。

當(dāng)然田里面的活路不會因為他們的零交流而停止生長，漲紅了臉的高粱，彎腰的谷穗，片坡金黃的麥穗，人們臉上洋溢著收獲的滿足，他們捏著麥粒，掂量著谷粒，愛不釋手，呵護(hù)備至。只有我家的莊稼似乎少了這種待遇。

我爸會坐在椅子上很久很久，從起床到中午有時候到太陽落山，我媽從田里土里回來放下鋤頭的時候會發(fā)出很大的聲響，這一聲響會讓我們一哆嗦，心一下子擰了起來。

山雨欲來風(fēng)滿樓！

面對我爸的懶惰，我媽很多時候會把氣撒在我們頭上，我是首當(dāng)其沖的，因為我也很暴躁，總是對著干，遺傳基因很強大不得不承認(rèn)。她暴躁的時候用最惡毒的話羞辱著我，以此發(fā)泄著她的憤怒，她永遠(yuǎn)剎不住車，撞得頭破血流也無所畏懼。我倔強地昂著頭，不服輸?shù)匦χ粗乙詾樽约阂丫毦土税俣静磺值墓Ψ?，她傷害不了我，直到后來很多次半夜醒來眼角掛著淚，我才知道，自己從來就沒有逃脫過。

不把氣撒在我們頭上時就是他們正面交鋒的時刻。

我媽先是大嗓門怒吼出來，我爸照例沉默不語，我媽急了上前一推，身材瘦小的爸一趔趄，站穩(wěn)后整理好被扯亂的衣服，然后冷冷地說出一句話：“這是第1下”。

我媽不甩他，又用比剛才力道更大的力氣再使勁一推，我們心里一緊，我爸一下子摔坐在了地上，有時候鞋子會掉 ，有時候衣服扣子會被扯掉，樣子有些狼狽，不過他絲毫不慌不忙的樣子， 因為他有奪回主權(quán)的時候，他知道我媽永遠(yuǎn)不會在他的3下原則中停手，他們兩個似乎都在等待他的”3”說出口， 那樣他們的怒火才會被連根拔起，好給彼此一個理由，痛痛快快地打上一架。

通常這個時候我們會被嚇哭，我們知道爸的“3”出口后接下來就是雷霆萬鈞，我媽會毫無招架之力的。

縱觀全局，她似乎也只有在我爸說出“3”字之前打上3下。（只有一次例外，她操起板凳把我爸放倒在了豬草堆上嚎叫呻吟）所以永遠(yuǎn)也不要低估一個男人的戰(zhàn)斗力，即使他看起來那么瘦小。我們驚恐的雙眼分明已經(jīng)看到我爸臉上的肌肉似乎在跳動，嘴唇緊閉，眉頭緊鎖，線條僵硬，隨后他咳嗽一聲，似乎用盡了全身力氣才把自己的怒火壓下去，又似乎是想息氣寧人一樣，把手掌舉到耳門處低低地、一字一句地又說了一句：“第二下”。

我們就像看表演一樣看著他抿著的嘴唇說出這三個字之后，遂看向我媽，我們帶著哭腔希望她停手，不要再推了，誰都知道再推下去會是什么狀況。

當(dāng)然我媽不會被威脅退，更不會聽我們的。

我爸的這句話只會更加激起她的憤怒。因為她怨氣太大了，她太累了，好好打上一架可以給自己一個理由休息幾天，因為戰(zhàn)斗之后的十天半月左右，通常是我爸先示好，而我媽也似乎在這之后可以重新找回姿態(tài)，然后和諧會持續(xù)上一陣子。他們似乎也習(xí)慣了這種暴風(fēng)雨后獲得的寧靜，我爸也似乎只有爆發(fā)之后才愿意軟下身子妥協(xié)他的妻子。

他們就以這樣的方式發(fā)泄著因生活的艱難和日子的困苦所帶來的壓力。

我到現(xiàn)在都在納悶，我爸的3下原則到底有沒有包含3在內(nèi)，如果不包含那么我媽就可以多打一拳。如果非要子女站隊，在父母之中，孩子們總還是向著媽媽的。

通常是我哇哇大哭沖過去抱著她，大叫著“媽，媽”，這樣做既是本能，也是在告訴她我們跟她在一起，和她一起面對，因為盛怒下的爸爸太可怕了，像一頭憤怒的獅子，我們渾身發(fā)抖，尋求保護(hù)，孩子們不都是在恐懼的時候?qū)で竽赣H的庇佑嗎？

但我媽會把我或者我們推開，再惡狠狠瞪上一眼，這一瞪讓我們立在那里不知所措。直到有一次她說我們是在幫我爸，因為我們抱住她導(dǎo)致她無法施展。

那一刻，我迷茫了，挫敗感襲來，悲傷襲來，父親是那么的可怕不敢靠近，母親一次又一次地拒絕和推開，那我們做子女的身該往哪里去，心又將在何處安放？

他們打完架后會一人睡一間屋，不做飯，停止一切行動，我們大多時候就餓著肚子上學(xué)，這讓我無數(shù)次局促地因為遲到而站在了教室門口，在全部同學(xué)的眼神注視中漸漸有些自暴自棄，我無數(shù)次在課堂上走神，無數(shù)次徘徊在自家院壩下不愿意回家，如果那還算一個家的話。

因為頻繁的遲到老師終于把我爸請進(jìn)了學(xué)校。

不過從那天以后，我早上再也沒有被派出去放小豬仔或者放鴨子，而是改為叫我背書，那天以后持續(xù)的一段時間內(nèi)，我早上是在柴火噼啪聲中醒來的，爸燒火，媽煮飯，而且是煮早飯，有那么一陣子恍惚，我感覺像是在做夢一樣，多好啊，好的不真實，這樣平靜的日子，覺出了幸福的味道。

我背誦著書的嘴巴咧開來笑了。

后來知道是老師告訴了我爸，說我成績很好，叫他們認(rèn)真培養(yǎng)我，我爸似乎重新燃起了對生活的信心。我終于引起了他們的關(guān)注。如果我的好成績能換來家里的和睦，那將是我義無反顧去做的事！

可是，這樣屈指可數(shù)的日子沒過多久就打回了原型。似乎是我媽的強勢讓我爸好不容易建立起的信心再一次瓦解了。從此他沉默的次數(shù)越來越多，越來越冷漠寡言，我?guī)缀醪桓液退麑σ?，他偶爾冷冷掃過來的目光像兩束利箭讓我不寒而栗。

后來我離家出走的信紙上就不知死活地寫了這點：我們的家不像一個家，沒有一絲溫暖！

父母總是被動地被生活推著走，他們自己好像都找不到出路，他們的臉上幾乎看不到笑容，日子那么難，那些生兒子的家庭只生一個負(fù)擔(dān)輕，我們?nèi)忝玫某錾透赣H的消極讓家里的日子難上加難。

大概在小學(xué)五年級和六年級，有時候我會和一兩個小伙伴在星期六或者星期日騎自行車去機場營地?fù)鞆U品，然后賣掉換錢，買了學(xué)習(xí)用具后我也會用這個錢補貼家用。

記得有一天我回家的時候，天都黑了，但我一點也不怕，就算經(jīng)過家門前那片黑乎乎的竹林和凹下去的那路段我也不害怕，盡管它無數(shù)次出現(xiàn)在我夢里，像是一個巨大的黑魔鬼張大嘴巴，要把我吸進(jìn)那無盡頭的深淵一樣。

在那天，我并不怕，因為我的包里揣著我的勞動成果，它讓我充滿膽量，那是一包鹽。我為家里買的一包鹽。我發(fā)現(xiàn)家里沒有鹽了，我憋著一股勁要給我媽一個驚喜，我做到了，我覺得自己瞬間了不起起來，心臟在我胸腔里歡快地跳動，走到院壩口聽到我媽說怎么我還沒有回去，我大聲說：“媽我回來了”，當(dāng)我把鹽盡量低調(diào)地放在灶房放在我媽面前的時候，我自己都被自己感動了。

那天晚上，我媽跟我說話的聲音柔了很多。

當(dāng)然，多數(shù)時候她是挑剔的，苛責(zé)的，無論怎么做都不如她的意，她都不滿足不高興，我不知道為什么，只是希望通過自己的方式讓她高興起來。

當(dāng)然，我是高估了自己，首先我不夠格，不是男兒之身，我和很多農(nóng)村女孩子一樣，出生就帶著原罪。

比如我會趁她去坡上干活回來之前把灶臺前一大堆亂草全部扎成一把把的柴火，然后整齊排好，我欣慰地看著自己的成績，想象著她回來看到后會夸獎一番。不過我沒有等來夸獎，等來了一句“扎柴火都有時間，怎么沒有把豬食煮熟”？

我看了一眼高高堆起的柴火，然后燒火煮豬食，用的就是我扎好的柴火，很方便的，我覺得自己還是不錯的。我安慰我自己。

只是，心里總覺得少了一點什么。具體少了什么，我也說不清楚。

04/骯臟的啟示

日子就這樣交替地進(jìn)行著，時好時壞。

爸媽依舊在較量，只是我們再也沒有去抱住我媽了，比起我爸的暴力還擊所帶來的恐懼，我媽的推開同樣讓我害怕，或者說程度更深。后來我找到了一個方法，可以不讓自己整日陷進(jìn)這些害怕和迷茫的深淵中，那就是看小說。

我沉迷于看小說，看身邊一切可以看到的書籍，人開始變得沉默內(nèi)向，我將自己封閉起來，遨游在小說所營造的情節(jié)當(dāng)中，努力在那里面尋找快樂。

我不缺課外書的來源。那個時候家里開始在做一種火炮加工，不裝炸藥的那種，為此我爸會四處去收購舊書本來加工，全家上下都參與到這個工作當(dāng)中來。作為激勵我們的積極性，爸爸每次把加工好的產(chǎn)品賣掉時都會跟我們?nèi)忝觅I一包炒好的花生，帶回來之后分成三堆，爸爸說妹妹最小要多分幾顆。

這個時候的爸爸是和藹的，親切的。

其實如果沒有外力的強壓，爸爸似乎一直都是這樣的溫和。我很早便會用一句話來形容我家的劍拔弩張：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這話我有些向著父親。兒子跟母親親一點，女兒跟父親親一點，好像是這個道理。

每次爸爸把廢舊的書一搬回來，我就會撲在書堆上把感興趣的書先放在一邊，等看完了再加工。我爸沒有阻止，我媽也沒有數(shù)落，在看書這件事情上，他們奇跡般地達(dá)成了共識。

癡迷看課外書籍的這段時間，我感覺自己的心理和身體似乎在悄悄發(fā)生著變化。就像田里的稻谷，由嫩綠悄悄地變成了金黃。

一天我和大姐照例坐在書堆邊將書的裝訂拆下來為加工做備用。大姐坐了許久之后趁爸媽離開的時候她站了起來，我看到她橘黃色的裙子后面一大片鮮紅的顏色。我驚呆了，嚇到了，我希望她說點什么，但她什么也沒有說。

我似懂非懂地跑去跟媽告狀，一來報大姐平時欺負(fù)我們當(dāng)妹妹的“仇”，二來我確實需要更詳細(xì)的解釋。

我媽也沒有說什么，露出的是那種似乎難以啟齒的、近乎嫌棄的語氣低低嘟噥了幾句，我似乎告贏了，我第一次知道了這件事情也可以攻擊到一個人。因為從我媽的表情中可以看出來，它似乎是一件可恥的事情，只要正在經(jīng)歷這個事情的人都是骯臟的，可恥的，我似乎找到了答案。

我們初三才有生理課。

初二，身邊的同學(xué)陸陸續(xù)續(xù)地神秘起來，大家心照不宣地神色和我媽我姐一樣，我把她們歸于異類，可是我排斥的同時卻又似乎在期待成為她們中的一員。

我開始迷亂，就這樣矛盾著、糾結(jié)著，但我最終把它定位在了骯臟上。

當(dāng)我終于成為她們中的一員時，瞬間覺得世界都坍塌了，我甚至想到了死，只有死才能把我從恐慌、無助中解脫出來，我開始厭惡自己，厭惡一切，感覺自己很臟，它會讓我遭到嫌棄。

我不敢跟媽說，比起她復(fù)雜的略帶嫌棄的眼神，我寧愿選擇沉默。我沒有采取什么措施，家里幾乎沒有，就讓它流著。我媽至始至終都沒有問過一句，她似乎默認(rèn)我們生來就懂。

我越來越喜歡把自己包裹起來。通過學(xué)習(xí)和閱讀，我似乎和這個家的距離越來越遠(yuǎn)，似乎有一種無形的力量在推著我走。不管我渴望什么我都不想讓別人知道，盡管也沒有什么人會在乎我，沒有人知道我在想些什么。不過這恰恰似乎又是我寧愿的。

我有了小心思和小秘密。開始有男生喜歡我，在去中考的路上，他裝作不經(jīng)意地把手放在我扶的欄桿上，然后趁車身顛簸時滑下來輕觸了我的手，我回家之后厭惡地把皮都差點洗掉了。

我總是很矛盾，既渴望有人關(guān)注我，但又拒絕別人靠攏，既渴望外面的世界，但又害怕改變。有些焦躁和迷茫，沒有人告訴我我該怎么做。我也沒有料到，這成為了之后折磨了我將近20年的心魔。

我16歲的時候家里貸款買了房，姐夫隨后招贅上門，這兩件事情讓我們家發(fā)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我媽似乎換成了全新的一個人，舉止、談吐，就連說話的語氣也變了，我重新感到了另一種厭惡。

她對姐夫很好，我認(rèn)為超越了我們在她身邊的十幾年。當(dāng)然，如果人生永遠(yuǎn)如初見。

姐夫也很好，孝敬爸媽，對兩個妹也好。如果他知道兩年后會在我家死去，他會不會后悔來我們家。

對于家里人口結(jié)構(gòu)和氛圍的變化，我醋意大發(fā)，把氣撒在大姐身上，因為她似乎在持寵而嬌，父母的愛似乎全部給了她，我總是找機會攻擊她。

一次當(dāng)我把她緊緊逼在墻角時，大家似乎才意識到還有一個我存在。

姐夫叫我放手，我放了手，倔強地忍住快要流下的眼淚往學(xué)校沖去，我不知道為什么要哭，哭又是為了什么。我的眼神總是游離著，永遠(yuǎn)似乎都在尋找著什么。

多年以后我才知道，我在尋找歸屬感。

終其一生我都會尋找它。

是的，我就是那個要用一生來治愈童年的人。

就是那一年我被評為了縣里的三好學(xué)生。

也就是那一年，我留下了一封書信離家出走了。

十六歲而已。

中考過后我放棄了學(xué)校僅有的三個委培中專名額，學(xué)校主任三番五次來找我，我拒絕不見。

當(dāng)然，拒絕的，還有自己人生的初起步。

這是后來才醒悟到的。

05/灰色十?dāng)?shù)年

24歲我開了自己的服裝店，結(jié)了婚，閃婚，比我小一歲。

他知道我是完壁之人后在日記里感動感慨感激地寫到：他是殘花敗柳，配不上我。

我似乎成了他膜拜的女神。

還說就算一輩子都不邁過那一步，他也心甘情愿守護(hù)我，尊重我。

他知道我的恐懼。我封閉著自己的身和心，不讓人靠近。

從來沒有人這樣對我好過，我一度感謝上蒼。也拼了命地對他好。我敞開了我的心，但依舊沒能敞開我的身。

一年以后啪啪打臉。

他幾乎是不辭而別去了云南，只在4年后補辦離婚證時見了一面。

中間有過絕望，想過自殺，刀片架在手腕沒有勇氣滑下去，我不甘心，還沒有給自己一個交代，我不甘心。

28歲，我成了真正的女人，隨后第一次懷了孕。不過恰好也剛分了手。

不管即將面臨什么，我還是如釋重負(fù)地忍不住打電話告訴了我媽，我想告訴她，我終于正常了，不用擔(dān)心我了，我不再絕望了。我必須要找人分享我的狂喜。

不過我依然沒有等到，就像多年前，那高高的柴火和我一起等待她的夸獎一樣。

她有些氣急敗壞地掛掉了電話。或許她已被家里千頭萬緒的事煩透了，顧不上我了吧。

或許當(dāng)年我死了也不過如此吧，感覺又一次被推開了。

但這次及以后我不再那么害怕了，我不再是那個凡事都等著父母認(rèn)可的孩子了。

幾天后，大姐的第二任丈夫死去。

兩任丈夫的相繼離去讓大姐開始懷疑人生。

但，即便是懷疑，日子依舊要過，這就是人生本生。

我上舞臺做主持做銷售，已不再是曾經(jīng)那個連和男性吃飯都要臉紅的人。

我努力賺錢努力存錢努力尋找幸福。

直到遇到了我孩子的爸爸！

06/釋放

2016，上帝的饋贈之年。我最滿足的一年。

人總是赤條條來去。與其尋找那束光，不如自己就成為那束光。

我通透了。并釋放了自己。

孩子上幼兒園了，我也開始圓深藏心底多年的大學(xué)夢，參加成人自考，我如饑似渴甘之若飴，每一頁草稿紙我都珍藏。

孩子幼兒園畢業(yè)，我也取得了兩項成績，一是學(xué)歷證書，二是中華人民共和國教師證。之后是普話一乙和播音主持結(jié)業(yè)證。

我知道自己已經(jīng)飛過了那座山。

那座執(zhí)念的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