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語堂論 ：“孤獨這兩個字拆開來看，有孩童，有瓜果，有小犬，有蝴蝶，足以撐起一個盛夏傍晚間的巷子口，人情味十足。稚兒擎瓜柳棚下，細(xì)犬逐蝶窄巷中，人間繁華多笑語，惟我空余兩鬢風(fēng)?！⑼埞凤w蝶當(dāng)然熱鬧，可都和你無關(guān)，這就叫孤獨?！?/p>
中國文人畫里用遺世清傲點睛孤獨的神人乃八大山人， 與身世有關(guān)，與師承有關(guān)，與秉性天賦有關(guān)，凡塵雪胎。彼時的畫派北方尊崇“四王”，江南“四僧”與北方的尚古畫風(fēng)截然不同，“四僧”源自四人皆出家為僧，而石濤（朱若極）和八大山人（朱耷）又為明宗室后裔。四人均擅長山水畫， 以獨創(chuàng)恣意挑戰(zhàn)畫壇權(quán)威，狂狷不羈的筆法對后世的“揚州八怪” 具深遠(yuǎn)影響，近代的吳昌碩與齊白石亦深深折服且念念不忘他們的“ 古怪精奇”。
朱耷的字、號、別名繁多，不同階段的畫卷上署名八大山人、雪個、個山、個山驢、人屋、良月、道朗等， 身為前朝遺族的苦澀清修之味? 。朱耷為僧名，“耷”乃“驢”字的俗寫；八大山人號，乃他棄僧還俗后所取，始用于59歲直至80歲去世，先前字號皆棄而不用，他在畫作署名時愛把“八大”和“山人”豎著連寫為“?哭之笑之”， 哭之笑之即哭笑不得之意。古畫鑒別真?zhèn)问卓绰淇睿`背史實的字號是贗品（比如晚期畫作卻落了個早期字號） ，不符畫家筆鋒特色的落款是偽作（書畫一體的筆觸是最起碼的真實）。倒也不用操持這份閑心，八大山人此列大家的畫作多在博物館、藝術(shù)館、 紀(jì)念館等官方收藏，私人收藏寥寥，官方秉承物以稀為貴，不大參與市場流通交易。
八大山人，前承古人，后啟來者。白石老人曾有詩曰：“青藤（徐渭）雪個（八大山人）遠(yuǎn)凡胎，缶老（吳昌碩）衰年別有才。我愿九泉為走狗，三家門下轉(zhuǎn)輪來。”可謂偶像崇拜。文章、書法、畫作的成才路徑不同，文章勝在年輕氣盛的妙筆生花，鋒芒畢露之時寫不出個日月爭輝那說明不過庸才一個，所以無人質(zhì)疑王勃的天才；而書法和畫作需積淀少年時光去磨煉基本技法和敏銳觀察力，先具表達(dá)能力再承載個人風(fēng)格，看書法家畫家的作品可明顯感觸他們的筆觸隨年歲心境在蔓延變化，晚期的作品于意境和技法多為上乘耐品的佳作。有種說法，相比用書法和繪畫傳遞的所思所想，行文走章更形而上，文字本是抽象符號不具備書法繪畫的“形勢”具象。但古人乃琴棋書畫樣樣精通，他們的各項作品是氣韻相通， 徐渭自稱繪畫是他的末項技能而文章和書法造詣遠(yuǎn)在繪畫之上，所以看他的狂草便毫不意外他的奇畫。
白石老人尤其偏愛地評價八大山人：“作畫能令人心中痛快，百拜不起， 惟八大山人獨絕古今。 ”? 畫比文字更坦誠，精巧至極的文字多少也有一絲喋喋不休的炫技，大家畫作多不屑嘩眾取寵，個人風(fēng)格濃烈的筆下萬物都染了自己的靈。作為前朝遺族的八大山人，裝瘋賣傻的躲避政治追捕，對他來講大清盛世便是國破家亡， 寄情于書畫也是釋放孤寒抑郁，類似現(xiàn)在心理學(xué)倡導(dǎo)的繪畫療法----自我表達(dá)自我開解。 ??
西方人把八大山人比作“ 東方的梵高”，概因八大山人的癲狂和畫作的渾然天成，這比喻無甚道理更無味道，此人非彼人? 。陳丹青評價梵高是一位憨厚癡傻之人，他的天才是“憨”下流露的靈，認(rèn)可這中肯的評價。 八大山人的靈是“空寂寥”和“怪清奇”，飄逸聰明的邪乎鬼精，你若懂得竹林七賢裝瘋賣傻的隱世，自然懂得徐文長和八大山人癲狂背后的戲弄自嘲，所謂隱士往往是胸懷抱負(fù)卻不得志--“窮則獨善其身，達(dá)則兼善天下”，不得進(jìn)則退而避之。大隱隱于市這種氣質(zhì)法國人杜尚倒是有幾分，梵高那是滿懷期望博取印象畫派的接納卻自殺早逝的話題人物，他如他的向日葵一般勃勃。類比這件事往往過之不及， 梵高是梵高， ?朱耷是朱耷。
八大山人作為明太祖朱元璋的第十七子寧獻(xiàn)王朱權(quán)的九世孫子，其祖父朱多炡是一位詩人兼畫家，父親朱謀覲擅長山水花鳥，叔父朱謀垔著有《畫史會要》。成長于宗室家庭，自小受到父輩的藝術(shù)陶冶，八歲時便能作詩，十一歲能畫青山綠水，如此圓滿得意的人生在甲申之變后化為烏有。清軍入關(guān)，家人先后離世，八大山人作為前朝遺族開始“殘山剩水，地寒天荒? ”的孤獨殘生， 經(jīng)歷從有到無的人自然鐘意“秋意濃”勝過“春光好”，擅長描繪“留得枯荷聽雨聲”勝過“桃花依舊笑春風(fēng)”。
中國畫有工筆和寫意之分，寫意對象多為青山綠水和花鳥蟲魚?，墨荷占去寫意花卉的半壁 ，張大千講畫荷是中國畫用墨的基本功，如一個“永” 字展現(xiàn)書者的筆法功底，荷潔身自好的象征意義也得文人墨客的熱愛， 題材蘊義上蓮花與佛教頗有淵源，做過僧人的八大山人蠻得意的畫題便是寫意荷，經(jīng)歷國破家亡又研習(xí)佛法的八大荷別具韻味，留得枯荷聽雨聲何嘗不是一種釋然。
寫意書畫講究布局，布局貴在氣勢恢宏，留白則升騰意境。老子的“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是對中國畫中留白的最佳詮釋，留白暗指畫中的水、云、天，留白乃是細(xì)雨如絲和風(fēng)起云涌的背景，意境幽遠(yuǎn)無法用具象載體來表達(dá)，點到為止的筆墨便可引出無言的氣韻，如此有限的紙張上綻放著無限的賞味。賞字畫從整張篇幅看到龍在云中游，亦可從細(xì)處揣摩學(xué)習(xí)作者的運筆，一氣呵成的潑墨并非胡寫亂花，而是億萬張習(xí)作練就的胸有成竹。
八大山人讓后人稱奇的便是“空”的奇險構(gòu)圖，寥寥數(shù)筆落成一幅耐品的佳作，在不講究透視法的中國畫里也實現(xiàn)了層次的遠(yuǎn)近圖觀。觀感體驗上有一種挑戰(zhàn)精力的悖論，五感豐富的揉雜似是詳繪了具象，但人印象深刻的往往是素凈耐看的上乘之作。過于詳盡的描繪毀掉了觀者自發(fā)想象的空間， 失了賞析留白的趣味，沒了酒飲微醺花看半開的空閑。這也是工筆重彩雖漂亮，但寫意潑墨更美麗的緣故。精細(xì)的工筆白描是中國畫的“素描” 基本功，工筆的根根羽毛和絲絲花蕊讓人感慨栩栩如生的如針如毫，去繁留簡的大寫意則比白描更形神兼?zhèn)?，只用點睛之筆描繪事物的精魂，自然也帶有作者個人的解讀色彩。?
八大山人的作品經(jīng)歷了三期：1648-1680 出家為僧，1680-1690 心境磨煉，1690-1705藝術(shù)造詣成熟。朋友胡亦堂曾作詩打趣八大山人的裝聾作啞--“浮沉世事滄桑里，盡在枯僧不語禪 ” ，國破家亡的八大山人早年用筆鋒利，不可言語的憤恨宣泄于紙面之上， 守著孤燈讀經(jīng)的他潑灑了一幅又一幅的怪誕鳥獸，卻也慢慢地拔下心中的一根根銳刺，晚年的筆觸多了圓融通達(dá)，后來的孤獨僅是與他人無關(guān)的清冷，少了掙扎，多了曠達(dá)，安靜地在鬧市中作畫換粥。
八大山人的畫在當(dāng)時影響并不大，承其法者僅牛石慧和萬個等人，但對后世繪畫影響深遠(yuǎn)，他的藝術(shù)成就在于不落常套的自有創(chuàng)造。清代中期的“揚州八怪”，晚期的“海派”以及現(xiàn)代的齊白石，張大千、潘天壽、李苦禪等巨匠，莫不受其熏陶。八大山人的畫兒是畫給自己看的，他寄情于畫中每一塊石、一棵樹、一只鳥、一條魚、一朵花、一片葉，畫中萬物也是自我的倒影，翻著白眼兒瞪人的魚鳥都是八大山人的魂魄，瘦骨嶙峋的花草也抒發(fā)了他桀驁不馴的天性。藝術(shù)緣是自我的表達(dá)，我們希求的往往是我們?nèi)狈Φ模袢四钸蹲虺切┦?，大抵是回不去做不到閑云孤鶴而心生羨慕。
后記：曾幫其他號寫過八大山人，再寫一回，無非出于喜愛。 出于本能，人會熱愛與自己秉性相投的人事物；出于理性，人會嘗試傾聽與自我對立的人事物；熱愛是出于共鳴的舒適感，而學(xué)習(xí)的樂趣多是突破邊際去審視自我的盲區(qū)，單獨做好一點已不易，做好兩點的人更罕見。水橋基金的創(chuàng)始人瑞·達(dá)利歐回顧多年事業(yè)時感慨：一個人的特長越突出也意味著短板越明顯，多年組團中他發(fā)現(xiàn)高能人才忠實于自我也熱愛工作，但對企業(yè)文化不甚熱衷，更不會宣誓忠實于上司他人 ，他們只做他們認(rèn)為正確的事情，而在篤定之前這群人又愛懷疑一切，這類人最好用也最難駕馭，最佳管理方案是把他們培養(yǎng)成繼位管理者，身處高位時這群人會迅速廣開視角來迎接挑戰(zhàn)，典型的不擇手段之INTJ。多講一句，大家有空可以下載個故宮博物館APP、谷歌藝術(shù)與文化APP之類的應(yīng)用，一來接收展覽預(yù)告，二來在線上使用VR欣賞一些藝術(shù)珍品，古人不如今人迅速，終其一生也就幾件傳世臻品，感興趣就去遛一遛。
文：楊小邪
圖片：八大山人 作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