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集
1.
啤酒喝到第十瓶的時候蔣鴻已經(jīng)開始興奮的唱歌了，他一手握著啤酒瓶，一手拍著桌子，嘴里大聲嚷著：“音樂讓我安靜！音樂也讓我瘋狂！”
鄰桌的食客仿佛看瘋子一樣看著蔣鴻，有的一臉厭惡，有的一臉譏笑。
楊新月的臉不知道是因為害羞而變得通紅還是因為喝了酒才泛紅的?？傊t彤彤的很好看。穿著寬松的衣服看不出身材如何。
曹成瑞也喜歡年輕的女孩，他就像所有男人一樣對年輕女孩有種莫名的好感。
蔣鴻唱著唱著打了個嗝，看著身旁的楊新月，突然拿起桌上的煙點了一根遞給楊新月。
沒想到她這么清純的小丫頭也是抽煙的，真是人不可貌相。曹成瑞心里想著。
“你們嘮著啊，我去撒個尿?！笔Y鴻一邊打嗝一邊起身向店里走。
桌上只剩下曹成瑞和楊新月兩個人。
楊新月的小臉蛋紅撲撲的，戴著一副深紅色的半框眼鏡。周圍的霓虹燈變換著顏色，在她的眼鏡片上反射著迷離的光芒。她的脖頸很白，或者是說在燈光下顯得很白，隨著吸煙的節(jié)奏喉嚨也在輕微變化著。脖頸往下是曹成瑞所向往的地方，但他卻看不到。
年輕女孩肉體的誘惑在酒精的作用下急劇放大著。
尼古丁的香氣混著酒水的氣息，這其中還摻雜著孜然與辣椒面的味道。
“有時候真的很奇怪呢?！睏钚略聫椓藦棢熁艺f道：“總會覺得眼前的事發(fā)生過?！彼肓讼胗纸又f：“似曾相識你懂吧？曹哥?！?/p>
“嗯?！?/p>
“身體是很誠實的，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就是不喜歡?！?/p>
“對。”
“見過就是見過，記著就是記著。慢慢會變成習慣?！?/p>
“噢。”
“但是你想過沒有？”楊新月一臉神秘的接著說：“我們的身體會不會欺騙我們自己呢？”
“哈哈，有點意思！”曹成瑞喝了口啤酒：“可是我不太懂。”
“比如我們的大腦欺騙我了們的眼睛，我們的鼻子欺騙了我們的大腦?！?/p>
“還是不明白?！?/p>
“你想想，如果大腦幻想出一幅畫面，在我們眼前出現(xiàn)了，但實際上那畫面根本不存在。還有我們的鼻子明明聞到了橘子的味道，但橘子并沒有在我們跟前?！?/p>
“?。俊辈艹扇鹫啥蜕忻恢^腦。
“蔣鴻說我是他的女朋友，但實際上我不并不是，你看到的我，實際上不是我?！?/p>
楊新月看著曹成瑞的表情，抬起左手拉了拉領(lǐng)口。
“老妹兒，你喝多啦？”曹成瑞咽了咽口水。
“哥你把手機借我下?！睏钚略挛⑽⑻蛄颂蜃齑?。
曹成瑞的酒醉瞬間醒了一半，心里想著幾種“可怕”的可能性，但還是不由自主地把手機遞給了楊新月。
再拿回手機的曹成瑞看到屏幕上留下一組數(shù)字：8254874464。
“你們聊什么呢？這么開心？”蔣鴻提著褲子坐回桌旁。
楊新月笑瞇瞇地看著曹成瑞。
2.
8254874464。
起初我以為是QQ或者微信號，小心翼翼地搜索后并不是。
我竟然有些失望。
記得第一次去成都，花了六十塊去了一趟武侯祠，進去之后也是莫名的失望。
旁邊的錦里人聲鼎沸，吵吵鬧鬧。
3.
“你最好不要再來看我了。”
陶七五直勾勾地看著曹成瑞。
“這樣很危險，你會害死我也會害死你的?！?/p>
“為什么？”
“因為有人想殺死咱們倆啊，你和我在一起他更好下手，一石二鳥，一箭雙雕，根本不費事?！?/p>
黃昏，陽光黯淡，醫(yī)院對面的住宅樓的燈火歷歷在目。兩個人站在三樓走廊盡頭的窗邊。
“比如他突然鉆進我的腦袋里，然后像這樣拿起窗臺上的花盆?！碧掌呶逭f著真的用雙手捧起窗臺上的花盆，花盆里種著的蘆薈隨著花盆顫抖著。
“然后砸向你的頭！”
曹成瑞驚恐的向后倒退，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但是花盆并沒有砸下來。
“你快走！別再來看我了?！?/p>
陶七五緩緩地放下花盆。
4.
多次嘗試之后，我終于對這組數(shù)字失去了興趣。
那畢竟是別人的“女朋友”，我不應(yīng)該這樣“惦記”著，更何況她說不定只是在耍我。
飛瀑一般的雷陣雨來的快，去的也快。
我坐在去醫(yī)院的公交車上，車廂地面上有大片大片的水跡。
來到陶七五所在的醫(yī)院時，烏云已消失不見，陽光萬里。這家醫(yī)大所屬的三甲醫(yī)院從來沒有淡季。匆匆忙忙進出的人群，川流不息的車輛，像極了春運時的火車站。我繞過地面上的一片積水，朝住院部走去。
5.
曹成瑞坐在病床邊的圓凳上，抱著肩膀歪著腦袋看著躺在病床上的陶七五。
“昨天我跟蔣鴻出去喝酒啦?！?/p>
陶七五閉著眼睛，像是睡著的樣子。
“我們還聊到你了?！辈艹扇鸲读硕锻取?/p>
他突然想到“男抖窮，女抖賤”這句話，便自嘲地笑著：“瞧我受窮樣?！?/p>
“昨天喝酒蔣鴻還帶著新處的女朋友，好像是上大二吧？最多也就十九或者二十歲出頭?！辈艹扇鹩植蛔杂X地抖起腿說道：“蔣鴻總糟蹋小丫頭?！?/p>
“還有李玲昨天一宿沒回咱家?！?/p>
曹成瑞嘆了口氣說道：“我說你能不能快點好起來？咱倆也喝酒去啊！我有好多話想跟你嘮！昨天我自己喝了十一個，現(xiàn)在腦袋還迷糊呢?！?/p>
手機鈴響了，陌生號碼。
“你好，請問是曹成瑞嗎？”
“我是。”
“曹哥，我是新月。”
曹成瑞身子一震，看了眼病床的陶七五。
“曹哥？”
“哦，你找我有什么事嗎？”曹成瑞扶了扶眼鏡。
“《無題》是你寫的嗎？”
“是啊，你怎么知道？”曹成瑞又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陶七五。
“哈哈，鴻哥告訴我的。”
曹成瑞不知道接下來說什么，便沒做聲。
“你現(xiàn)在有時間嗎？”
“有?！?/p>
“11:30，你來我們學校怎么樣？請你吃好吃的！”
“沒問題。”曹成瑞想都沒想。
“彩虹大橋，華商學院B區(qū)。你到了給我打電話。”
“好。”
曹成瑞揣起手機，拍了拍陶七五的手說道：“我先走了，明天再來看你?！?/p>
他走出病房同陶七五的老媽打了聲招呼。
6.
曹成瑞剛坐上出租車，又是大雨傾盆。
到達華商學院B區(qū)正門的時候，雨又一次完全停息。走出教學樓的男孩女孩們有的還撐著傘，有的互相攬著跳過地上的水洼。被雨淋濕的學院大門嘀嗒著水珠。曹成瑞撥通了楊新月的電話。
在門口等楊新月的曹成瑞想到十幾年前自己在女生寢室樓下等女朋友的情景?；腥婚g已過了十幾年。他又聯(lián)想到現(xiàn)在的蔣鴻還會到學校里接女孩，不覺宛然而笑。這就是蔣鴻炫耀的資本，他總會跟他的朋友們說：“我又睡了個十八九的小姑娘！”
這么想著，莫名其妙的對楊新月沒了什么好感，反而很同情。
他當然也知道楊新月不需要他的同情，只是他一廂情愿罷了。
“誰他娘的同情我？”曹成瑞自言自語著。
11:34。
楊新月從學院B區(qū)的正門走出來：身穿著淡紫色的無袖襯衫和一條白色的迷你裙，頭發(fā)自然的散在一側(cè)，帶著她的深紅色半框眼鏡，還是白里透紅的膚色。
“剛才那么大的雨，沒淋到你吧？”
“我正好在車上。”
“下了車雨剛好就停了？”
“嗯，老天爺保佑。他老人家知道我要見小美女，所以讓我體面點?！?/p>
楊新月“咯咯”地笑了起來。
“涼快了不少。”
“九月份啦，用不了半個月就會越來越冷?！?/p>
“一場秋雨一場寒？”
“對，一場秋雨一場寒，到時候你就不能秀美腿了。”曹成瑞故意看著楊新月修長的白腿說道：“我說實話，你的腿真好看?！?/p>
“那是！快多夸我?guī)拙?！哈哈！?/p>
她點了下頭，略微躬身用手在腿上游走了一下，氣氛突然曖昧起來。
曹成瑞吸了吸鼻子看向周圍問道：“你要帶我吃什么好吃的？”
“蛋包飯！”楊新月歡快地指著街對面的一家餐廳。
雖然曹成瑞不是很喜歡吃蛋包飯，但還是點著頭說道：“你怎么知道我喜歡吃蛋包飯？”
說謊總是帶有目的性的。
小店環(huán)境很不錯，兩個人選了個二樓靠窗的位置坐下。點了兩份蛋包飯，一份石板豆腐，半只蒜香炸雞，小份薯條。
“炸雞配啤酒？”楊新月笑盈盈地問。
“你下午沒有課？”
“嗯，下午和晚上的時間都是你的?！?/p>
聽到楊新月這么說曹成瑞竟然覺得有些不好意思。
“我們還要兩廳凱獅，要檸檬味的。”
服務(wù)員應(yīng)著聲下單。
“怎么想到要找我吃飯呢？”
“肯定不是因為蔣鴻沒空嘍?！睏钚略乱姴艹扇鹇犓@么說完略顯尷尬趕忙笑著說：“開玩笑的啦！我跟蔣鴻哥認識也沒多久，普通朋友而已！今天找你吃飯是有事情跟你說的。”
上菜速度很快，眨眼功夫桌上擺上了盤子。
曹成瑞打開啤酒遞給楊新月。
“要跟我說什么事兒？”
“我看過你寫的小說?！?/p>
“嗯，你覺得怎么樣？”
“開始的時候我根本看不進去，讀著讀著我又覺得作者是神經(jīng)病，而后覺得很有意思，再后來我開始害怕了?！?/p>
“害怕？”曹成瑞喝了口啤酒。
“你見過你說小說里的趙舒同吧？”
“怎么可能看過？那是虛構(gòu)的，我肯定沒見過。”
“你說謊。”
7.
我確實經(jīng)常說謊。
幾乎每次說謊都是帶有某種目的性的。
那些沒有目的性的，只是為了說謊而說謊的人，是病態(tài)的。
沉默不語和謊話連篇都應(yīng)是令所有人唾棄的罪過。
不溝通，用謊言搪塞，這會摧毀人與人之間本來就很脆弱的關(guān)系。
然而我們每個人都會用沉默對待自己身邊的人，把謊話掛在嘴邊。
仔細想來確實可怕，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中我們要說多少句話？
又要說多少句口不對心的謊話？
“為什么說我撒謊？”
我問楊新月。
“因為你在輕軌上看見她了?！?/p>
“誰？”
“趙舒同?！?/p>
我拿了跟薯條放進嘴里，剛出鍋的有些燙口。
“我想問你件事。”
“說吧?！?/p>
“你為什么不過去幫她一下呢？”
“想聽實話還是假話？”
“當然是實話?！?/p>
“我怕惹事?！?/p>
“事不關(guān)己高高掛起？”
我想不太明白她怎么會關(guān)心這個事情。
“算是吧?！?/p>
“然后她就被強奸，然后跳樓自殺了，像你預言的那樣?！?/p>
她淡然一笑，喝了口啤酒，盯著我的臉。
“不是預言，我當時不知道她叫趙舒同，也沒想到事情真會變成這樣?！?/p>
“趙舒同是你小說里虛構(gòu)的人物?！?/p>
“對。”
“但這事情真是發(fā)生了啊?！?/p>
我點點頭問道：“你就是要跟我聊這個？”
“嗯，我很害怕?！?/p>
“害怕什么？”
“她是我的室友。”
“什么？”
“趙舒同是我室友?！?/p>
“趙舒同是小說里的人物！”
“她跳樓死了。”
8.
“沒錯，她確實跳樓死了。但整節(jié)車廂里不是只有我一個人，大家都看著呢。”曹成瑞有些心煩。
“可只有你寫出來了?！?/p>
“只有我么？那新聞上鋪天蓋地的都是關(guān)于這件事的報道！”
楊新月一邊用手旋轉(zhuǎn)著啤酒罐一邊說道：“你別急?！?/p>
“我沒急?！?/p>
“還有你說你寫了你朋友，然后他就出事了?！?/p>
“那不是我說的?！辈艹扇鹕钗丝跉?，喝了口啤酒，想了想說：“你是不是看過什么奇怪的島國動漫？”
“哈哈?！睏钚略掠蒙鬃影训鞍埻陂_，吃了一口。
空氣中淡淡的炸雞味混合著她的發(fā)香。從二樓望出去，在陽光下仿佛能抓住夏日最后的尾巴。
“如果小說里寫了誰，誰就會出事，這是不是件讓人害怕的事情呢？”
楊新月抿了抿嘴唇上的番茄醬。
“你說的這種事情不可能發(fā)生，所以不用害怕。”
“是嗎？”
曹成瑞點點頭，又似乎是有了別的想法。
“?！钡囊宦暿謾C提示音，楊新月拿起放在桌上的手機。
她的手機殼后面拴著一個小小的毛絨兔子。
“小說真的是你寫的？”
楊新月看了看手機又看了看曹成瑞。
“當然了，要不還有誰？”曹成瑞說這話的時候不由得想到了陶七五。
楊新月聽罷睜大眼睛，揚了揚手機說道：“你的小說更新了?！?/p>
“什么？”
曹成瑞忙掏出手機。
9.
陶七五認真地把花盆擺到窗臺的正中央。
他端詳了一下才轉(zhuǎn)過身把我從地上拉起來。
“老曹，這么多年真的要謝謝你?！碧掌呶搴韲祫恿讼律钕莸难劬Ψ杭t。
“別這么說?！?/p>
我驚魂未定。
“我這一走，你會不會寂寞呢?！?/p>
“你要去哪兒？”
“厭倦了?！?/p>
我想他這是郁癥的表現(xiàn)。
“等你好起來的，我陪你喝酒?！?/p>
“老曹，咱們后會無期吧?！?/p>
“什么？”
只見他靈巧地爬上窗臺，像一條入海的魚兒，頭朝向海面，一頭栽了下去。
甚至來不及思考，眼前所發(fā)生的一切便將我的心從口中掏出來，恨恨地捏碎。
毫無預兆。
五秒鐘，或是十五秒，亦或者三十五秒之后我終于反應(yīng)過來。我?guī)缀跏且徊教鴣淼酱斑?，大叫著伸出手想要抓住他，但是我只抓到一片虛無。
眼淚就在眼圈里打著轉(zhuǎn)。
我們總是開完笑的把“死”字掛在嘴邊。
但如果真的有人死了。
你不會覺得身邊少了些什么嗎？
10.
“那……那是我設(shè)置的電腦定時自動更新?！?/p>
我一邊掏手機一邊說著。
“哦，你終于把陶七五寫死啦。”
楊新月咬著勺子翻看著手機上的文章，時不時的搖搖頭。
“不過你這樣寫你朋友，他不會真有事吧？”
我搖搖頭，用手指架起眼鏡輕輕揉了揉眼睛，緊接著揪了揪脖子上的皮膚，胸口像被重重打了一拳。
正翻看著，手機來電顯示打斷了滾動的文字。
“喂，嬸，是我?！?/p>
11.
掛斷電話，這種感覺像是剛蹦完極，無力到虛脫。
我的手顫抖著，楊新月看著我似乎想笑，但是沒笑出來。
她伸過手握住我的手。
但我并沒有因為她滑嫩溫暖的手而停止顫抖。
我的手依然顫抖不止，掌心滲出冷汗，濕漉漉的。
那是打心眼里的驚懼。
“你怎么啦？”楊新月手上微微用力，“接個電話就抖成這樣，虧你還是個三十好幾的男人呢！一點兒都不鎮(zhèn)定。”
我反握住她的手說道：“沒事?！?/p>
“你又說謊?！?/p>
“沒?！?/p>
我們陷入沉默，餐廳中的播放的韓語歌曲很勁爆，像念經(jīng)一樣。我想我們沉默不語的時間不短，我的腦袋里早已經(jīng)沒有了時間的概念。
等我冷靜下來，才發(fā)現(xiàn)她臉色發(fā)白。我拍了拍她的手背，沖著她笑了笑，應(yīng)該比哭好看些的笑容。
“是你朋友出意外了么？”
“當然不是。”
我抽回手說：“我有點急事，不能陪你吃飯了?！?/p>
“還在說謊。”
“小丫頭，我真沒騙你?！?/p>
我把椅子向后輕輕挪著站起身。
就在我下樓的時候她在我身后喊道：“她叫趙文瀟，瀟灑的瀟?！?/p>
正文：第十四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