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看書實在慢得很,斷斷續(xù)續(xù)兩月有余,終于讀完了《倚天屠龍記》。
小時候看蘇有朋版《倚天屠龍記》,我也跟著張無忌在趙周二女之間徘徊難決,大概是電視劇里的高圓圓太美,那眉頭微蹙、態(tài)擬西子的嬌弱,猶如漢水之畔迎風(fēng)顫動的一株白芷,說起話來含羞帶怯,即便是做錯了事,也令人不忍深責(zé)。但看完原著,我儼然變成敏敏郡主的迷妹,而對周芷若痛心疾首地粉轉(zhuǎn)黑。
其實我一貫是反感飛揚(yáng)跋扈的女性,而親近溫柔慈悲的女性的??础讹w狐外傳》時,我喜歡程靈素而討厭袁紫衣,看《射雕英雄傳》,我對黃蓉?zé)o感而偏愛穆念慈。為什么看《倚天屠龍記》會一不小心對柔柔弱弱的芷若妹子粉轉(zhuǎn)黑,實在是因為小說里的她人設(shè)太崩塌了?。∠葎e忙著批判,且容我細(xì)細(xì)道來,看看偽白兔是怎樣上位的。
《倚天屠龍記》里,張無忌真心喜歡過四個女人(不要跟我說朱九真),按成年后的出場順序分別為:蛛兒、周芷若、小昭、趙敏。在“四女同舟”章節(jié)之前,四人實是可以分庭抗禮的,甚至于可以說相較于其他三女,周芷若的戲份并不多。
周芷若出場,是在第一十七回,周芷若不愿奉丁敏君之命出手傷人,假裝不敵蛛兒受傷離去。金庸通過蛛兒之口道出周芷若“小小年紀(jì),心計卻如此厲害”,為殺蛛兒奪刀劍埋下伏筆,雖然這里的心計,是出自善意的心計?!八呐邸敝?,金庸對周芷若的描寫多用側(cè)面烘托或春秋筆法,對其著墨并不多。身為峨嵋派的小師妹,門風(fēng)嚴(yán)厲,人微言輕,周芷若的每次出現(xiàn),身邊總會有滅絕師太與峨嵋派的大班人馬,她與張無忌是沒有相對私人的共處空間的,也就是所謂的對手戲。與張無忌的第一次正面交鋒,已經(jīng)到了第二十二回,也就是六大門派圍攻光明頂。這一交鋒,一上來就給了張無忌一劍,雖說是師命難違,但實在是敗好感。書中這樣描寫周芷若的心理活動:
“今日局面已然尷尬無比,張公子如此待我,師父必當(dāng)我和他私有情弊,從此我便成了峨嵋派的棄徒,成為武林中所不齒的叛逆。大地茫茫,教我到何處去覓歸宿之地?張公子待我不錯,但我決不是存心為了他而背叛師門?!?/i>
歸根結(jié)底還是愛得不夠,難以舍棄。再看看同為峨嵋弟子、同是愛上“魔頭”、同在滅絕師太淫威之下的前輩紀(jì)曉芙,那可就決絕得多了,寧可頭骨碎裂也不遵師命,不愿傷楊逍分毫,獨自生下女兒也絕不后悔。
接下來,周芷若與張無忌的對手戲就只有一段萬安寺英雄救美。而這邊廂,張教主已和蛛兒有了婚姻之約,和小昭主仆情深朝夕相對,和趙敏有了地牢之親、三事之約、酒館相談,甚至在靈蛇島,張無忌受傷,趙敏為救心中所愛不惜以凌厲招式性命相拼。可以說,“四女同舟”之前,周芷若對于作為讀者的我來說,存在感與好感度都很淡薄。所以,當(dāng)小昭遠(yuǎn)去波斯后,她用奸計殺蛛兒奪刀劍嫁禍趙敏與張無忌定婚大手筆一氣呵成,一躍成為倚天女主,自然令人大跌眼鏡,大寫的不服氣。周芷若與張無忌的感情不是情到深處順理成章的,有種揠苗助長的荒唐。如果不是她使詐,按照書中張無忌和趙敏你儂我儂的感情走勢,后面壓根沒她什么事兒。
客觀地講,周芷若使詐,并非出自本心。在萬安寺,滅絕師太逼她發(fā)下毒誓并傳位于她,令其色誘張無忌奪取寶刀寶劍,探得其中武功秘籍,肩負(fù)起興復(fù)峨嵋驅(qū)逐韃虜?shù)闹厝巍R幌蛉犴?、乖巧的小師妹要撐起峨嵋一片天,自是有其難言之隱,可憐可嘆,尚可體諒。但魚與熊掌不可兼得,既已決定遵從師命,就不該違背承諾嫁給情郎。是為貪婪。既已決定嫁給情郎,就不該渾水摸魚隱瞞真相。是為不誠。
三十一到三十四回,是張無忌和周芷若的感情升溫期。但注意,前提是小昭走了,蛛兒“死了”,趙敏是“奸賊”,周芷若已棋無對手,好一招妙棋!在此期間,看看周芷若做了些什么:不時對趙敏拈酸潑醋,諷其為真兇,順帶裝一下柔弱;得知奸計為金毛獅王謝遜識破,欲殺人滅口;撞破張無忌和趙敏酒館私會(二人實為偶遇),故意做作演一出上吊戲碼,傷心是真,但演戲也是真。張無忌只嚇得魂飛天外,為寬慰芷若,承諾立時成親??吹竭@兒,我心中委實憋悶。
再看到第三十四回“新婦素手裂紅裳”:
周芷若霍地伸手扯下遮臉紅巾,朗聲說道:“各位親眼所見,是他負(fù)我,非我負(fù)他。自今而后,周芷若和姓張的恩斷義絕?!闭f著揭下頭頂珠冠,伸手抓去,手掌中抓了一把珍珠,拋開鳳冠,雙手一搓,滿掌珍珠盡數(shù)成為粉末,簌簌而落,說道:“我周芷若不雪今日之辱,有如此珠?!?/i>
這是有多大臉才說得出來?。‰y道不覺得問心有愧嗎?姑娘啊,你知不知道你所擁有的愛情是你使詐搶來的??!
不去自悔報應(yīng)不爽,反而怨懟負(fù)心薄幸。
如果不是在愛情里使詐,平心而論,公允看待,周芷若算得上其中翹楚么?我認(rèn)為并不是。
論溫柔,她不及小昭。周芷若本是一位溫文爾雅的女子,也不失柔軟善良。在前幾次出場中,還是能掙些許好感的。然而好巧不巧,偏偏書中還寫了一位溫柔模范——小昭。金庸在《倚天屠龍記》后記中說,自己在四女中最喜歡的是小昭。與小昭的知冷知熱、善解人意相比,周芷若瞬間變成了愛使小性兒的林黛玉。
論心胸,她難敵趙敏。盜得倚天劍屠龍刀后,周芷若數(shù)次對趙敏冷嘲熱諷,臟水潑到趙敏頭上,又逼著張無忌立誓報仇。反觀趙敏,張無忌因此事冤枉她,不由分說左右開弓便是四記耳光。以趙敏之聰慧,早已猜得真兇是誰,而她此時只是心疼張無忌被蒙在鼓里,“怔怔的瞧著他,過了一會,眼光中漸漸露出憐愛的神色,長長嘆了口氣?!北绕鹬苘迫舻谋澈蠼郎?,趙敏說:“我有幾句話非問清楚謝大俠和周姑娘不可,我不敢在背后說旁人壞話,當(dāng)面卻須說個明白?!倍苘迫裟?,典型的輸不起,她贏得不光彩,輸?shù)靡膊黄痢?/p>
愛付出,還是愛索取?愛情是相互的,在周芷若的愛情世界里,我看不到付出,只看到一味索取。她所謂的付出,可能就是違背師命,違背誓言,與張無忌結(jié)為夫妻。而蛛兒與張無忌患難與共,小昭本為波斯圣女黛綺絲之女,但她甘做張無忌身邊的使喚丫頭,最后為了救他,遠(yuǎn)赴波斯做明教教主。更別說趙敏,三番五次相救,保全他的聲名,最后更是為了愛情拋卻尊榮,不惜與家族為敵。這才是真愛啊!
要面包,還是要愛情?或許是金庸特意為之的對比寫法,周芷若與趙敏都是在政治上有抱負(fù)的女性。一開始,周芷若舍棄不了峨嵋,到后來,她更是對天下抱有野心。印象很深刻的是韓林兒拍馬屁:“教主做了皇帝,周姑娘便是皇后娘娘”,周芷若眼角眉梢不勝歡喜,偏生張無忌又是個無意做官的,只想功成身退,連連擺手:“我若有非份之想,教我天誅地滅,不得好死”,周芷若立馬就變了臉色。所以說,周芷若貪心,既想抱得情郎歸,又不想有辱使命。而趙敏,是舍卻一身榮華,只愿與君相依偎。
人品有問題,是洗不白的最大污點。以上都算了,可視作性格缺陷,但我最受不了的是她人品有問題。蛛兒、義父是張無忌身邊為數(shù)不多的親人,周芷若竟然舍得對愛人至親痛下殺手。到了屠獅大會,周芷若仍舊妄圖殺害謝遜:
周芷若躍進(jìn)圈子,到了謝遜身畔。謝遜喝道:“呸,賤人……”周芷若一伸手便點了他的啞穴,叱道:“姓謝的,我好意救你,何以出口傷人?你罪行滔天,命懸我手,難道我便殺你不得么?”說著舉起右手,五指成爪,便往謝遜天靈蓋上抓了下去。
最令人氣憤的是,小說最后,第三十九回,周芷若中了玄冥神掌奄奄一息,趙敏抱起周芷若暖身,她竟然恩將仇報,將自身寒毒往趙敏身上逼去,著實可惡。
小說結(jié)尾,周芷若依然陰魂不散:
趙敏嫣然一笑,說道:“我的眉毛太淡,你給我畫一畫。這可不違反武林俠義之道罷?”張無忌提起筆來,笑道:“從今而后,我天天給你畫眉?!?br>
忽聽得窗外有人格格輕笑,說道:“無忌哥哥,你可也曾答允了我做一件事啊?!闭侵苘迫舻穆曇簟垷o忌凝神寫信,竟不知她何時來到窗外。
窗子緩緩?fù)崎_,周芷若一張俏臉?biāo)菩Ψ切Φ默F(xiàn)在燭光之下。張無忌驚道:“你……你又要叫我作甚么了?”周芷若微笑道:“這時候我還想不到。哪一日你要和趙家妹子拜堂成親,只怕我便想到了?!?/i>
張無忌回頭向趙敏瞧了一眼,又回頭向周芷若瞧了一眼,霎時之間百感交集,也不知是喜是憂,手一顫,一枝筆掉在桌上。
新修版更甚,周芷若說完這句話,張無忌重又陷入對四女搖擺不定的沉思中。
對此,我只想說:張教主啊,你愛愛周芷若就且去愛吧,敏敏妹子是我的,快請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