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西窗君
西鄉(xiāng)村南，最接近順?biāo)拥谋逼逻吷希謇锏睦先藗兌加浀?，曾?jīng)有一處老宅院，共三間，六七十年代的磚坯房，里面是土坯，外面是最時興的青色表磚，院外的磚砌拱形門門楣兩側(cè)刻有“孝悌傳家”四個金字，佐證著往日的家興業(yè)旺。而今已多年沒有整飭，殘垣斷壁，一副破敗景象，和干涸多年、雜草叢生的的順?biāo)右黄?，漸漸地被人遺忘。偶爾有人路過的時候，里面才會傳出“汪汪汪”的狗叫聲，聽說這里住著一個可憐人兒。
記不清是那個年頭了，就知道是在“恨五窮”的頭天晚上，村里上了年紀(jì)的人都說得有十多年沒有下過這么大的雪了，那次足足下了整整一夜，雪有一尺多厚，有的地方踩下去連膝蓋都沒了。老宋頭兒這天起得格外的早，像往常一樣到村南河沿上撿糞球，左手提著鍬，右肩挎著糞筐，深一腳淺一腳地、咯吱咯吱地向南走，這厚厚的雪地上除了田鼠、麻雀爬過的印跡以外，什么都沒有，更不要說牲畜糞便了，可老宋頭兒不知怎的，像丟了魂似的，不住嘴地念叨著，不住腳地向村南而去。
在接近河堤的北坡下，磚坯房的地方，老宋頭兒終于停了下來，盯著冰雪覆蓋下的老宅院，嘴巴張得賊大，眼睛瞪得賊圓，喃喃地說，老陳頭兒遭了一輩子罪，命咋這苦啊。一霎時，老宋頭兒滿臉積雪頓時化作了兩條淚河。
“爹，老爺爺這是咋啦？”由于漫天大雪阻住了他返回老城的路，他的兒子在家玩沒意思，就磨著他來看那座記憶里的磚砌拱橋，正巧路過了這里。
“肯定是遇到傷心事了唄！”
“這里好像是個房子，被雪壓塌了吧？”
“可能是吧，快走吧兒子，這里風(fēng)大雪大，咱得快點去看，別耽擱了中午吃餃子?！?/p>
“咱叫上這個老爺爺一起走吧，你看，雪都快把他埋起來了？”只見老宋頭兒一頭扎在雪里，抽泣不止，傷心不已。
……
“孫子兒，和你爹看著順?biāo)由系墓皹蛄藛幔俊?/p>
“看了，看了，奶奶，我們還看到一個奇怪的老爺爺，趴在雪地里哭個沒完，旁邊還扔著一個臭糞筐……”
“孫子兒，那是多時候的事？”
“兩個多小時前吧，我們跑到磚砌拱橋那兒玩了半天，又繞到村東頭廟里看了看才回來的，咋啦，奶奶？”
“娘，又逗小孩子講故事呢?”他正從里屋端出一蓋簾兒餃子，要去棚子里煮，隨口丟了一句。
“你們先吃，我得和你爹到村南瞧瞧去？”
“娘，你來下餃子，我和爹一起去”，然后扯下圍裙，跟著父親出了門。
……
“你說也真是的，幸虧咱爺倆兒去的及時，要不連老宋頭兒也沒命了?！彼透赣H大約晌午錯了才回到家。
“唉，這個老陳頭兒就沒那么幸運(yùn)了，可能昨天夜里就被壓死了，連個親戚兒都沒有，他那個撿來的白眼兒狼也不知道滾哪兒去了，一點兒人味都沒有，還不如那條狗呢！”
原來住在村南破房里的叫老陳頭兒，年輕時在村東球磨機(jī)場給人家作炮藥，掙得也多，娶了個外地小媳婦兒，生了個大胖小子，日子過得美滋滋的。后來，球磨機(jī)場發(fā)生爆炸事故，當(dāng)時在場做工的全都面目全非了，胳膊腿飛得滿地都是，老陳頭兒雙目失明，沒了一只胳膊一條腿，撿回了一條命。用他自己的話說，他在陽間的罪沒受夠，閻王爺不拘他。果不其然，這一變故后，恩愛的小媳婦兒帶著兒子跟一個外鄉(xiāng)人跑了，連賠的醫(yī)藥費(fèi)一古腦全卷走了，只留下了他整天拖著傷胳膊斷腿躺著等死，這還不算，因為沒錢治病落下了病根兒，一遇陰天下雨，傷口就發(fā)炎，不停地高燒，每次都重癥肺炎，叫天天不應(yīng)，叫地地不靈，可受老鼻子罪了。
偏偏這糟心事都往一處湊，也是該著，一天早晨，他吃力地推開街門，家門口不知什么時候扔了一個未出襁褓的孩子，他拄起拐杖四處望望，沒有一個人影，怕孩子凍著，就費(fèi)勁巴力地弄到了炕頭上。試想，一個連自己都養(yǎng)活不了的殘疾，咋養(yǎng)得了還在吃奶的小孩兒啊?？僧?dāng)時他也沒多想，覺得大小也是條性命，就一瘸一拐摸到了大隊，央求著用喇叭給廣播廣播，可一個多月過去了，也沒有人來認(rèn)領(lǐng)。后來，他干脆也不四處打聽了，也不廣播了，就拖著糞筐撿破爛過活，省吃儉用，給孩子買點奶粉沖著吃，再加上老宋頭兒的接濟(jì)，就這樣艱難地茍活著。
老陳頭兒算是老宋頭兒半個救命恩人，事故那天正巧輪上老陳頭兒家澆地，天那個旱哪，莊稼都直打蔫兒，老陳頭兒耐不住老宋頭兒嘮叨嘴磨，就換給了老宋頭兒，讓老宋頭兒家先澆了?？烧l承想?yún)s搭上了半條命，耽擱了后半生，也因此兩人成了過命之交。在后來老陳頭兒艱難的日子里，老宋頭兒天天陪著老陳頭兒撿破爛、撿糞球，打發(fā)可怕無聊、生不如死的日子，漸漸地成了一種不可或失的默契。
轉(zhuǎn)眼間，撿的這孩子長到了二十郎當(dāng)歲，可一點正形都沒有，整日里油頭粉面，好吃懶做，游手好閑，破房子里值點錢的東西都被他變賣光了，還天天無所事事，罵罵咧咧，沒有一點兒人心，動不動就把渾身是病、顫巍巍的殘疾老陳頭兒揪過來，一頓暴打出氣，打得老陳頭兒舊傷未好，又添新傷，渾身上下總淌著膿水。
也就是在這大年根底下，縣里吆喝防汛一天緊似一天，還啟動了六三年發(fā)大水挑河以來的第一次河道整治，很巧，老陳頭兒的三間破房子又納入了清理范圍。于是，這孩子打老陳頭兒的次數(shù)就更多了，可能是怕他活得太久了，補(bǔ)償?shù)腻X弄不到手，有幾次打得老陳頭兒都直倒兒氣，虧得老宋頭兒碰到了，好說歹說這才罷手，總算又撿回了條命。有好幾次老陳頭兒氣得都想吃點藥死了算了，還是老宋頭兒勸住了他，說老哥救了我的命，我說啥也不能眼看著你就這樣沒了啊，只要我還有口氣在，就不讓閻王爺把你拘走，俺也沒兒沒女，你要是沒了，誰陪我撿破爛、撿糞球??？就這樣，老陳頭兒死去活來地熬著。好不容易熬到了補(bǔ)償款下來的日子，十五以后就要搬家了，說好了先和老宋頭兒一起湊活著住，這眼看著就要躲開這個白眼兒狼了。誰承想，初四晚上一場大雪，就把老陳頭兒連同老房子一起掩埋了，傷口流出的血水把整個地面都染紅了，身邊就躺著那只不離不棄的狗……
一晃很多年過去了，每次他經(jīng)過順?biāo)拥臅r候，都會不經(jīng)意地向北坡望一望，暗自思量順?biāo)幽莻€長滿雜草的孤墳是老陳頭兒的吧？那個白眼兒狼孩子拿到賠償，搬到城里去住了吧？老宋頭兒還像以前一樣撿糞球吧？其實他也知道，這所有的疑問，所有的一切，都終將隨著順?biāo)禹標(biāo)?，淹沒在無盡的歲月里……
【未完待續(xù)，敬請關(guān)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