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的自行車壞了一根軸，超出了我的維修能力，只好提著車去找修車店。
眾所周知，如今找個修自行車的小店有多難。出了小區(qū)，直奔三公里外的十八里河，那里曾經(jīng)是郊區(qū)，居民繁雜，流動人口多，或許能碰上修車小店。
十八里河街面狹窄，路兩邊水果攤、生菜超市、熟食店、五金交電、兒童服裝店林立，裝修倉促簡陋，蒼蠅橫飛，偶有修理電動車、摩托車的鋪面，卻一概拒絕修自行車。
正午十二點，太陽很毒，整個街區(qū)被陽光照得白晃晃的，不得不瞇著眼睛行路。
路上的行人大多其貌不揚，衣著寒酸。好不容易看到一個身穿碎花連衣裙，容貌姣好的少婦，走近了，卻看她雙腿叉開，坐在電動車上正與鹵肉店老板講價。她腳上登著一雙破舊的夾趾拖鞋，五趾叉開，撐住地面，微黃的趾甲似犬牙參差，呈自由蔓延之勢。
見慣了單位同事和小區(qū)居民的光鮮亮麗，到了這里，仿佛突然來到另一個時空。在一片陌生和違和感中，恍然意識到自己已太久沒來市井了。
這時，看到有婦人指指點點，掩口偷笑，順著指點的方向，兀然看到十字路口橫陳著一個裸男。真真是一絲不掛，烈日灼灼，大庭廣眾，觸目驚心。
小晚骨子里那副愛瞧熱鬧的天性，驅(qū)使著我忙走到近前細(xì)細(xì)端詳。從裸男雙腳前大約50公分處慢慢走過，近距離目擊了這難得一見的真容。
男根茁壯，陰囊飽滿，肌肉豐腴，是個健康的六十余歲的男子，只是皮膚上泥垢點點，下巴上胡須花白，頭發(fā)蓬亂臟污。
一個騎電動車的中年女，放慢車速，盯著裸男看了看，若有所思地騎過去了。
不耐煩的汽車?yán)嚷曌屓藷┰?，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裸男一側(cè)，撳了一陣?yán)?，見毫無反應(yīng)，只好繞道離開。
兩個拍球的小男孩，抱著球，繞著裸男轉(zhuǎn)了兩圈，做勢要往裸男頭上拍球，被稍大的那個制止，兩人笑哈哈地拍著球走遠(yuǎn)了。
“哎呦我的娘唻，你看看！”遠(yuǎn)遠(yuǎn)地一對母女走過來，看到面前的這一景，掩面嘟囔著，貼著炸雞店匆匆繞過去。
整個十字路口的人都在遠(yuǎn)遠(yuǎn)觀望，包括我，也等著看戲。
炸雞店對面是個水果攤，攤主穿著一件白色T恤，梳著馬尾辮，是個二十來歲的年輕女人。只見她對著身邊一個八九歲的男孩耳語。稍傾，男孩提著一塊花布走到裸男身邊，卻看著水果攤老板茫然不知所措。只聽那女老板大聲提醒道，“蓋上就走，蓋上就走。”
男孩便匆匆把花布覆在裸男私處，不好意思地跑開了。
見裸男被遮住，已經(jīng)裸得名不符實，圍觀的人群開始散去。
烈日照得我的脖頸和后背發(fā)燙，是時候繼續(xù)尋找修車點了，我提醒著自己，站起身，提著童車又向千壽路走去。聽修摩托車的說，那里有個專門修自行車的店。
回頭看了一眼，裸男依舊一動不動，仿佛入定一般，在這鬧市之中，真有一股超凡脫俗之風(fēng)。
一邊修車，一邊掛念著那裸男，不知道怎樣了。修完車，經(jīng)過十八里河，禁不住好奇，又慢慢踱回去，遠(yuǎn)遠(yuǎn)地看到十字路口處已經(jīng)沒有了那個亮閃閃的裸男。
沒有看到更多好戲，心里有些失望。可轉(zhuǎn)眼又看到十字路口北側(cè)，電線桿子旁，圍著一堆人，心里便一喜，看來戲還未散場。
走過去，越過前面的后腦勺，看到三個穿藍(lán)制服的警察正圍著“裸男”做工作。
“裸男”此時已穿上兩件套的淡色碎花睡衣，敞著懷，靠著墻根坐著，腿上還蓋著那塊小男孩拿過來的花布。
一個警察在詢問，一個警察舉著小本子在做筆錄，另一個警察手覆在腰部的警棍上，站在一旁待命。
“裸男”口齒不清，但聲音洪亮，不管警察問什么，只是重復(fù)那幾句話，一邊說，一邊用后腦猛撞墻壁，讓人擔(dān)心他會把腦袋像西瓜一樣撞開。
“我兒媳婦就在那個樓上！”問他是哪座樓，便隨意往南一指。
“恁干嘛？我還揍不過恁這一伙呢？”警察一靠近，他就瞪起眼來，嚇唬對方。
“四妮！你這個熊皇子！”也不知道四妮到底是誰。接著就是“砰”的一聲，腦瓜子估計撞得嗡嗡滴。
一名警察去隔壁店里要了兩個方便袋，把“裸男”帶的破衣服爛鞋子裝進(jìn)去。
這時，其中一個警察回頭望著圍觀的人群，厲聲吼道，“恁這伙別圍觀了，該干嘛干嘛去！”
人群被他一吼，騷動了一下，接著又平靜下來，繼續(xù)圍觀。
后來，“裸男”被架著胳膊，“押送”到警車門旁，連嚇帶誘，終于上了車，一溜煙開走了，不知是不是送到了救助站。
這時，我才發(fā)現(xiàn)，正午的陽光已經(jīng)把我烤出了一身汗。
但我心中一直有個謎團(tuán)，“裸男”是怎么穿上的睡衣呢？
帶著這個未解之謎，低著頭往回走，正好經(jīng)過那個遞花布的水果攤，女老板正在招呼一個男顧客，我便走過去。
趁她忙碌間隙，我翻看著香蕉，裝作不經(jīng)意地笑嘻嘻問她，“那個人是怎么穿上的衣服啊？”
她轉(zhuǎn)向我，微笑道，“一個女的給他穿的，給他穿還不讓穿滴，穿上就脫下來?！?/p>
我很好奇是個什么樣子的女人做了這個善事，便問道，“多大歲數(shù)的女的??？”
“四十來歲，專門回家拿來的衣服，說是誰家沒有老滴？這么大歲數(shù)了，看著怪可憐的?！?/p>
“哦……”我想象著那個穿衣的情景，挑了一嘟嚕香蕉，付了錢，提著香蕉和童車往家走去。
正午的陽光還是那么強(qiáng)烈，我瞇著眼，穿行在熙攘的人群中。
劇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