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 ? ? ? ? ? ? ? ? ? ? ? ? ? ? 前言

上世紀八十年代初期，當代著名作家路遙前輩創(chuàng)作的優(yōu)秀中篇小說《人生》，真實地反映了八十年代初期偏遠城鄉(xiāng)的實際狀況，他筆下的人物生動，語言樸實，故事精彩，情感真摯，非常貼近當時的生活。這部以黃土高原為故事背景的優(yōu)秀名篇，深受廣大讀者朋友們的青睞和好評。路遙前輩在故事的創(chuàng)作中，雖沒有刻意頌揚善美，也沒有刻意批判丑惡，可他通過故事的細節(jié)、人物、語言、表情、事例的細致描寫，把故事中的反正人物及當時社會現(xiàn)象中的美丑和陰陽面都淋漓盡致的展現(xiàn)在了廣大讀者朋友們的眼前，對故事中的美丑善惡，讀者朋友們會自有公論。

《人生》故事的最后一章，路遙前輩用不是結局做了《人生》故事的結尾，他講述的人生故事看似結束了，實際上他在故事的結尾留下了懸念，埋下了伏筆，給廣大讀者朋友留下了想象的空間，路遙前輩沒再續(xù)寫《人生》故事，可能是他有意把這個機會留給了喜愛他的讀者朋友，他可能在等待著喜愛《人生》這部作品的讀者，能本著認真謹慎的態(tài)度，將《人生》故事繼續(xù)講述下去，讓本故事中主人翁的人生更加精彩。路遙前輩筆下《人生》故事的結束，正是該故事中主人翁高加林人生的重新開始。

本人是路遙前輩的忠實讀者，今斗膽將《人生》故事作了延續(xù)，就算是在下對路遙前輩的熱愛、敬仰和懷念吧。殷切期望《人生》故事續(xù)集能夠得到廣大讀者朋友們的指導、批評、與關注。

為了讓故事更好的銜接，敬請各位讀者朋友先拜讀路遙前輩的《人生》，然后再讀《人生路遙》。

《人生路遙》——接續(xù)路遙前輩的《人生》

內(nèi)容簡介

高加林被公家開除回到高家村后，第二天他就投入到了緊張又繁重的秋收勞動之中。勞動的苦累暫時抵消了高加林心里的巨大痛苦。可秋收勞動結束后，高加林又陷入到了深深地自責和悔恨之中。

丟掉了工作，高加林雖心有不甘，更是舍不得自己喜愛的這個職業(yè)，可自己畢竟是走后門參加的工作，違法亂紀的事情遲早會被發(fā)現(xiàn)或著被舉報的，這一點高加林心里很清楚，也能坦然接受。劉巧珍嫁給了馬拴，這個事情已成事實，已經(jīng)無法挽回了，可高加林的心里還是放不下劉巧珍，他深陷在巨大的痛苦中不能自拔。后來，高加林當上了村干部，村里又實行了責任制，分田單干了，他的心情才慢慢好轉(zhuǎn)。

當上村干部以后，高加林慢慢發(fā)現(xiàn)憑自己的能力根本改變不了高家村的現(xiàn)狀，一切還得聽他高明樓的擺布。高明樓又是個自私自利的人，總想著為自己撈好處，很不得民心。高加林開始后悔了，真后悔不該當這個村干部，不該和高明樓這樣的滑頭攪在一起。思前想后，高加林決定到新疆工作。就在準備離開高家村的一瞬間，高加林猛然發(fā)現(xiàn)自己的父親已經(jīng)滿頭白發(fā)，步履蹣跚了，他實在是放心不下年邁的父母，已經(jīng)走到村口的高加林又猛然撲倒在他父親腳下，毅然決然地放棄了去新疆工作的打算。

高玉智一家三口回家過年路過縣城，正好讓剛當上縣教育局副局長的馬占勝看到了，馬占勝從司機那里打聽到高加林的二媽升任了地區(qū)教育局局長，又成了自己的頂頭上司，他馬占勝心里很不美氣，不得不厚著臉皮再來巴結高玉智一家。

春節(jié)過后，高加林在他父母的逼迫下，到張店村相看了對象，結果兩個人一見鐘情，相互都有好感，他倆決定慢慢相處。

因為加林二媽成了馬占勝的頂頭上司，高加林終于回馬店小學當上了民辦教師，他和劉巧珍的妹妹劉巧玲又產(chǎn)生了感情糾葛。

通過刻苦努力，高加林如愿考上了地區(qū)教師進修學院，因為他的出色，學院領導的漂亮女兒對高加林又產(chǎn)生了愛慕之情。若能和學院領導的女兒結婚，高加林就能留在地區(qū)上生活，還能有一份誘人的工作。不然，高加林就得回到原籍，雖然能轉(zhuǎn)成公辦教師，但還是在農(nóng)村小學任教。在人生的岔路口，高加林猶豫了，他會做出怎樣的選擇？

本故事遵循了路遙前輩的精神，模仿了他的寫作風格，是按照《人生》原著繼續(xù)往下講述的。但模仿畢竟是模仿，不妥之處，還望讀者朋友和老師們多多批評。

《人生》續(xù)集會有一個非常完美的結局。敬請關注！

本故事共二十三章， 十六萬三千字。

作者 ：草根作家(朱成金）

第? ? 一? ? 章

天高云淡，秋高氣爽，美麗的黃土高原又迎來了一個豐收的秋天。遠遠望去，高家村附近的山坡上，那一片片金黃的谷子笑彎了腰，那一片片火紅的高粱低下了頭。川地里的玉米也黃了葉子，紅了纓子。山川田野里那厚實的莊稼地里，處處都是忙碌的身影，歡聲笑語連成了一片。

頭一天晚上，高三星就把高加林的行李從縣城捎回了高家村，并把高加林丟掉了工作又要回到高家村當農(nóng)民的事情告訴了高玉德老兩口，兩位樸實的老人雖然相信命運，相信這是報應，也平靜地接受了高加林回農(nóng)村勞動的這個現(xiàn)實，可他們心中多多少少還是為兒子感到惋惜。加林在縣委當通訊干事，這畢竟是全村人乃至全縣人都羨慕的正式工作，端的是公家的飯碗，高玉德老兩口也覺得臉上有光彩。得到高加林被公家開除的消息后，整整一個夜晚，高玉德老漢的嘆息聲幾乎就沒間斷過，加林媽也是長吁短嘆的，一個勁地抹眼淚，他老兩口躺在土炕上，翻來覆去地誰都沒睡踏實。

天剛放亮，高玉德老漢就爬起來催促著加林媽烙白面餅，炒雞蛋，為加林準備可口的早飯。因事先知道加林今天一早就回村，從不曠工的高玉德老漢破例沒出山勞動，他早早就站在了院門口，不停地往鹼畔下張望。加林媽也一再安咐加林爸：娃娃回來后，可不敢再抱怨娃娃，娃娃已經(jīng)夠難受了。

高加林走進自家院子時，太陽剛剛露出大半張笑臉，高玉德老兩口早已等候在院門口了?？粗赣H那飽經(jīng)風霜的臉龐，再看看母親那笑比哭還痛苦的表情，高加林的心里就如打翻了五味瓶，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他眼中噙滿淚水，哽咽著叫了一聲爸媽，快步走進窯洞，一頭扎在土炕上，用被子蒙住了頭。猛然間，土窯里傳出了高加林傷心痛苦的哭泣聲。

正當高玉德老兩口站在院子里不知所措時，德順老漢倒背著胳膊，手里拿著旱煙袋悄悄地來到了高玉德老兩口面前，德順老漢抬頭看了看高玉德老兩口，啥也沒說，抬腿就往窯里走去，高玉德老兩口也急忙相跟著走進了土窯。

聽到了德順老漢的聲音，高加林猛然止住了哭聲，他掀開被子坐在炕攔石上，用雙手交替著擦掉臉上的淚水，哽咽著說：“爸，媽，你們什么都不要說了，該說的德順爺都跟我說過啦。德順爺說得對，腳上的泡是我自己走的，自己種的苦果只有我自己品嘗，我誰都不怨。既然被公家開了回來，我就好好當我的農(nóng)民，明天就出山勞動?！备呒恿肿焐想m是這樣說，可他的心里有多后悔有多痛苦只有他自己知道?！凹恿?，出山勞動不急，你媽一大早就把飯準備下啦，快洗一把臉，趁熱把飯吃下嘛?！备哂竦吕蠞h臉上勉強擠出一絲不太自然的笑容，小聲安慰高加林。高加林忙站起來，哽咽著答應了一聲，默默地到窯門口洗臉去了?！八马槧?，你和加林爸先炕上坐，我去盛菜端飯?！奔恿謰屵呎f邊顛著小腳向灶火圪嶗里走去。

昨天晚上，高三星剛回到村里不久，高加林被公家開除的消息就在村子里風傳開了。德順老漢聽到這個消息后，他第一個來到高加林家，一直陪伴著高玉德老兩口坐到很晚。今天他也破例沒出山勞動，一大早就坐在村口等高加林。德順老漢在村口安咐了高加林好一陣子，見高加林平復了情緒，才讓加林回家來。德順老漢沒和高加林一起進村，他遠遠地跟在加林后面，一是怕加林在村子里遇上熟人時難堪，二是怕加林媽看到加林時再流水抹淚的，他也跟著難受。

陪著高加林一家人吃過早飯，德順老漢又安咐了高加林幾句就回家去了，他和加林爸還要出山勞動。早晨不出山耽誤了兩個工分，上午和下午就不能再耽誤出山勞動了。第二天一大早，天上的幾顆殘星還時隱時現(xiàn)，雄雞報曉的聲音正此起彼伏，高玉德老兩口還沒起床，高加林已開始洗漱了。等他爸媽起床后，高加林從箱子里翻找出他進城工作之前常穿的那身衣裳穿在了身上，把掛在窯門口的鐮刀打磨了一下，生產(chǎn)隊出工的鐘聲剛剛敲響，他就扛起扁擔，拿起鐮刀，和他父親一起加入到了出山勞動的隊伍之中。今天他們一組的社員要去川道對面的山坡上割早熟的谷子，高加林扛著扁擔和他爸高玉德老漢并排走在出山勞動的隊伍前面，他父子倆剛拐進川道，正巧和牽著兩頭毛驢準備去縣城趕集的劉立本狹路相逢了。

——待續(xù)

高加林想避開劉立本已經(jīng)來不及了，他只好硬著頭皮和劉立本打招呼：“立本叔，你去縣城趕集呀？”“你個壞良心的龜子孫，我正要找你算賬哩，你倒自己送上門來了，看我今天不把你的狗腿打斷?！笨吹礁呒恿郑呒掖暹@個戴白瓜殼帽的“二能人”頓時鼻子嘴里三股冒氣，話還沒說完，他上前一步搶下高加林肩上的扁擔，一下子就把高加林打得單腿跪在了地上。

高加林半跪在地上，用手里的鐮刀拄著地，低著頭向劉立本賠禮認錯：“立本叔，你打吧！是我對不住巧珍，我錯了，我該打?！薄澳氵@哪里是錯，你這是傷天理壞良心哩，你作孽呀！你可把我家娃娃害慘了，我今天非替你老子狠狠教訓教訓你這個壞小子不可。”氣急敗壞的劉立本舉起手中的扁擔又要打高加林，站在近前的高玉德老漢見劉立本還要打高加林，他沖上去一把搶下劉立本手中的扁擔，生氣地說：“立本，你打一下出出氣就行了嘛，咋能把個娃娃往死里打呀?！?/p>

手里的扁擔被高玉德老漢搶去了，喘著粗氣的劉立本狠狠打了高加林一巴掌，氣呼呼地對高玉德說：“你家這畜生把我家巧珍都欺負成個啥了，打死他我都不解氣?！薄靶欣擦⒈?，殺人不過頭點地嘛，人家娃娃錯也認啦，禮也賠了，你還要娃娃怎樣？”聞聲趕過來的德順老漢一邊說一邊伸手拉起了半跪在地上的高加林，用身體擋在了高加林前面。

劉立本一把推開德順老漢，氣呼呼地說：“認錯賠禮頂個屁用，我不教訓教訓他個壞小子，他敢把尾巴翹到天上去?！痹捯魶]落，劉立本又往高加林屁股上狠狠踹了一腳。

“立本，得饒人處且饒人嘛，加林現(xiàn)在丟了工作又成了農(nóng)民，也夠可憐了，你就高抬貴手吧?！钡马樌蠞h見劉立本還打高加林，又趕忙用身體擋在高加林和劉立本中間，低聲下氣地央告劉立本。

陸續(xù)圍攏過來的社員們也都七嘴八舌地替高加林求情，有一個年輕的后生竟上前推了劉立本一把，要替高加林打抱不平。明明是高加林拋棄了劉巧珍，傷害了劉巧珍，在這里高加林倒成了個弱者。不管別人怎么說，自知理虧的高玉德老漢是不敢說劉立本半個不字，看著自己的寶貝兒子挨打挨罵，他圪蹴在路邊不知如何是好，心疼的他一個勁地抹眼淚。他甚至有點后悔了，后悔今天不該讓高加林出山勞動。要是不出山勞動，也就不會碰到劉立本了。

“讓你小子再能，丟了工作活該，這是老天爺報應哩?！痹诖蠡锏膭裾f下，劉立本撂下幾句難聽話，氣哼哼地趕著毛驢進城去了。

看著劉立本趕著毛驢走了，德順老漢拉起圪蹴在路邊的高玉德，接過他手中的扁擔遞給高加林，輕輕嘆了一口氣，說：“加林，咱有錯在先，就讓他劉立本打幾下罵幾句吧，你傷害了人家，人家能不打幾下罵幾句出出氣嘛。年輕人難免犯錯誤，犯了錯就得改嘛?！?“對著哩，德順爺說的對著哩，這事讓他劉立本出出氣也就過去了，以后他也就不會再找你的麻煩了。”大伙也都隨聲附和著。

高加林抬起頭來感激地看了看大伙，哽咽著對德順老漢說：“德順爺，是我犯渾，是我不對，我對不住巧珍，我該打……”話沒說完，一向堅強倔強的高加林痛苦地流下了眼淚。

“娃娃，男人的淚水是金子呀，快把眼淚擦掉。今天他劉立本打也打了，罵也罵了，這個事情也就過去了，以后咱可要好好活人哩，再也不敢犯渾了?！钡马樌蠞h說完，一手拿著自己的鐮刀，一手拉著高加林往溝坎東邊那片金黃的谷子地走去。大家也都緊跟在德順老漢身后，七嘴八舌地安慰著高加林。高玉德老漢見大伙都跟著德順老漢往地里走去了，他猶豫了一下，忙擦掉臉上的淚水，拿起撂在路邊的鐮刀，緊緊跟在了大伙身后。要是在平時，誰要敢動加林一個手指頭，他高玉德就敢誰拼命?？蛇@件事情明明是自己娃娃的不對，就是再心疼自己的寶貝兒子，怎么著也得講道理嘛。

待續(xù)——

火紅的霞光從東山后面射了出來，草葉上的露珠亮晶晶的，清新的空氣中彌漫著莊稼成熟的味道，山川田野都披上了五色斑斕的彩衣，處處都是忙碌的身影。高加林擦掉臉上的眼淚，也和鄉(xiāng)親們一起投入到了緊張的勞動之中。

面對鄉(xiāng)親們那寬容同情的目光，高加林心里既溫暖又慚愧，但更多的還是自責和懊悔。為了掩藏內(nèi)心的痛苦和內(nèi)疚，他每天都是第一個出山，最后一個收工，不管是收割、挑擔、刨挖、犁耙、耕種，他都爭搶著撿最累最苦的活干，終日里只顧拼命地勞作，一刻也不歇息，連一句話也不說，實實地像個啞巴。等到秋收結束時，高加林磨爛的雙手已開始結痂，可他的心卻還在滴血，人也黑了瘦了，好像一下子老了好幾歲。

看著在痛苦煎熬中日漸憔悴的兒子，高玉德老兩口的心都碎了。樸實善良的兩位老人，找不出更合適的話語來開導安慰兒子，他老兩口只能躲在暗處，偷偷地流水抹淚。

秋收以后的黃土高原已沒有了夏日里的繁茂和碧綠，也沒有了初秋時節(jié)的五彩斑斕和秋收時的忙碌與喜悅。茫茫的原野，草木已開始枯黃凋零，落葉翻飛，滿目的荒涼。那繁花似錦、遍野金黃的夏秋時節(jié)的迷人景象似乎在轉(zhuǎn)眼之間就成了遙遠的過去，荒漠的山川田野很快又要躺在白茫茫的棉絮下，閉目回憶曾經(jīng)屬于自己的已經(jīng)流逝的美好時光和歲月了。

蕭瑟的西風，綿綿的秋雨，使山野中一片蕭索，川道里一片泥濘，雨霧籠罩著的高家村沉寂得就像深夜一樣寧靜，黃土高原上的陰雨時節(jié)如期到來了。經(jīng)過緊張而繁重的秋收勞動，身體倦乏的農(nóng)民兄弟真想躺在自家窯洞里的土炕上，美美的睡上他三天三夜，睡足了大伙再聚在一起扯扯閑談，喝上幾盅燒酒，那才像神仙過的日子嘛。想要的能夠得到，夢想的能夠?qū)崿F(xiàn)，這才叫美哩?？赡苁巧仙n對黃土高原上農(nóng)民兄弟的憐憫與恩賜吧，每年的秋收之后，這里大都會有少則三五天，多則十幾天的陰雨天。高家村的農(nóng)民兄弟最享受的日子除了春節(jié)前后，再就是秋收之后的這個雨季了。

秋收之后的連雨天，可算是黃土高原上農(nóng)民兄弟們最悠閑、最放松、最快樂的日子。一是因為秋收之后，大半年的口糧有了保障，山上和川地里也沒有了太著急的農(nóng)活。二是因為雨后的田野川道泥濘不堪，別說架子車，就連人和牲口行走起來都有些困難，很難再出山勞動了。有了這兩個條件，黃土高原上的農(nóng)民兄弟也就有了停工歇息的借口，歇息起來心中也安生踏實了。

這個時候，高家村及鄰村的農(nóng)民們都在盡情地享受著秋收之后這個最美氣的雨季。大多數(shù)人都是睡足了吃，吃飽了再睡，別提多滿足多愜意了?？筛呒恿植⒉幌翊謇锶四前阆硎埽@一躺下，足足睡了兩天多。他媽好不容易把他叫醒了，可端來的飯菜他連看也不看一眼，一句話也不說，總是盯著一處發(fā)呆，就像得了魔怔。

飯菜涼了又熱，熱了又涼，高加林連碗筷也不碰一下，只管躺在炕上默默地流淚。看到加林這個樣子，高玉德老兩口可真急壞了，實際上是被高加林的異常嚇壞了，他老兩口就像熱鍋上的螞蟻，急得團團亂轉(zhuǎn)。

眼看著熱好的飯菜又涼了，加林媽端起飯菜又去了灶火圪嶗。站在腳地上的玉德老漢急得實在不行了，他抹了一把快要滴下來的清鼻涕，爬上土炕，哽咽著對加林說：“好加林哩，不吃飯哪能行哩，你要是餓出個三長兩短來，讓你媽和我以后可咋活呀。”

加林媽把熱好的飯菜又端到炕桌上，她也爬上土炕來勸說高加林：“好我的娃娃哩，你就趁熱吃一口嘛，這飯菜我都熱好幾遍了?！备哂竦吕蠞h見加林還是不吃飯也不說話，他繼續(xù)勸說：“加林，快起來吃一口嘛，你都兩三天沒吃飯了，這樣下去那行呢?！薄昂梦业耐尥蘖?，快起來吃一口嘛，你不吃飯我心疼哩……”加林媽見加林一聲不響的只顧流淚，她心里很難受，話沒說完，已抹開了眼淚。

……

不管高玉德老兩口怎樣勸說，高加林躺在炕上不吭也不響，就像憨傻了一樣，任憑眼淚鼻涕肆意地流淌著。高玉德見加林媽的勸說也沒有效果，他更焦急了，又往高加林身邊湊了湊繼續(xù)勸說：“好娃娃，天下農(nóng)民一茬人哩，咱祖祖輩輩都是農(nóng)民，當農(nóng)民也要活人哩?！薄笆橇?，你爸說的對著哩，天下農(nóng)民一茬人哩，當農(nóng)民不丟人呀?！奔恿謰屢餐皽惲藴?，坐在加林爸身邊，哽咽著接上了加林爸的話茬。加林媽的話音剛落，高加林突然用被子蒙住了頭，傷心地抽泣起來。

此時，窗外的秋雨還在淅淅瀝瀝地下著，炕桌上的煤油燈發(fā)出微弱的光，黃豆粒大小的火苗來回搖曳著，隨時都可能熄滅。坐在加林身邊的玉德老漢見高加林突然抽泣起來，他也忍不住抹開了眼淚，哽咽著說：“加林，我可憐的娃娃呀，你莫哭嘛，你這樣熬煎自己，我和你媽心疼你哩。加林，你先起來把飯吃下嘛，總不吃飯怎行，人是鐵飯是鋼哩?！薄巴尥?，你的工作丟了，我和你爸也焦心哩，你起來先把飯吃下嘛，等雨停下了，讓你爸到地區(qū)上找上你二爸，央告他想辦法在地區(qū)上再給你謀下個工作。”加林媽強忍住淚水繼續(xù)勸說高加林，她嗓子沙啞得都快說不出話來了。

待續(xù)——

聽著高玉德老兩口的勸說，高加林抽泣得更厲害了。

“加林，你不吃飯，你媽也吃不下，你看你媽都愁腸成個啥了。你快起來把飯吃下嘛，明天我就去地區(qū)上找上你二爸，哪怕給他下跪，我也央求他想辦法給你謀下個工作。好我的娃娃哩，你快起來吃一口嘛，你媽都熱好幾遍了。我可憐的娃娃呀，啊嘿嘿嘿嘿嘿……”看著勸說無效，高玉德老漢實在忍不住了，突然失聲痛哭起來，淚水在他布滿皺紋的老臉上縱橫流淌著?？纯醇恿职帜强蓱z無助的樣子，加林媽也忍不住哭出了聲。

“爸、媽，你們不要哭嘛。我不是因為丟了工作焦心，也不用我爸去央求我二爸，我心里麻亂是因為丟了比金子還寶貴的巧珍，再也找不回的巧珍。嗚……”高加林聽到他爸媽的哭聲，他猛然掀開被子坐起來，話沒說完就失聲痛哭起來。

加林媽趕忙擦掉臉上的淚水，強忍住哭聲對高加林說：“好我的娃娃哩，巧珍確實是打著燈籠也難找的好女子，可巧珍已經(jīng)跟了馬拴，咱沒這么大的福分哩?！彼m盡力克制著止住了哭聲，可她心里比哭還難受。

“娃娃，這事情已經(jīng)過去了本不該再提，當時我和你德順爺在縣城苦口婆心地給你說了大半天，可你就是不聽老人言哩。巧珍出嫁那天，我和你媽就像丟了魂一樣，一整天都沒吃一口飯。你德順爺也是一整天躲在他家的土窯里一個人喝悶酒，我第二天去他家時，他還醉醺醺地倒在土炕上睡大覺哩，滿腳地的碎酒瓶子。唉！多好的女子呀。”高玉德老漢那撮白胡子不停地抖動著，眼淚再次布滿了他核桃皮一樣的老臉。

加林媽心疼地看了看可憐巴巴的兒子，她轉(zhuǎn)過頭來狠狠瞪了高玉德老漢一眼，說：“現(xiàn)在娃娃都悔成個啥了，你咋還怨娃娃呀?！薄安皇俏夜滞尥蓿诉@一輩子七災八難總是要有的，好的賴的悲的喜的也是要經(jīng)歷的，年輕時吃點苦頭也未必是壞事情。人嘛。就是這樣，不管多珍貴的東西，只要輕易得到了，就不知道珍惜了，也不知道個愛護。等到失去了才覺得珍貴，才知道后悔，可還有個甚用，世上哪有賣后悔藥的。好在娃娃還年輕，要記住這次教訓哩?！备哂竦吕蠞h說完，用干廋的手捋了捋他的那撮白胡子，一臉的嚴肅和凝重。平日里寡言少語、老實憨厚的高玉德老漢，在關鍵時刻也能像哲人、像先生一樣，講出一些做人的大道理來。

聽了他爸的話，高加林心里更加痛苦，他哽咽著說；“爸，你別說了，你什么也別說了，我知道錯啦，可我已經(jīng)沒有任何辦法挽回了。爸、媽，我錯了，我……嗚……”說著說著，高加林雙手薅住自己的頭發(fā)又失聲痛哭起來。

看著自己的娃娃哭成了個淚人，高玉德老兩口也跟著哭了起來。頓時，一家人哭成了一片，淚水就像窗外唰唰的秋雨，凄清悲涼，連綿不斷。一向意志堅強、性格倔強的高加林，二十四年來這是第一次在他父母面前低下頭來承認錯誤，也是第一次在他父母面前痛哭得這么傷心，這么痛苦。高加林高考落榜時偷偷地哭了兩次，也實實地傷心難過了一陣子，但當時只覺得苦熬苦盼了十多年，付出了很多，卻沒能考上大學，實在太可惜了。后來一打聽，他們學校一個考上大學的也沒有，高加林心中多少寬慰了一些，他心中的不甘和失落很快也就煙消云散了，并沒有太痛苦的感覺。前一陣子，高明樓下了他的民辦教師，高加林也偷偷抹過眼淚，但當時只覺得高明樓太自私了，做事太不合情理太不要臉面了。實在是令人心中窩火憋氣，讓人氣憤，但他倒沒覺得太痛苦，更沒有心痛的感覺。這次丟了自己喜歡的工作，丟了心愛的巧珍，高加林心中有一種難以言表的痛苦，那是超極限的痛苦，那是讓人難以承受的痛苦。他的心在滴血，像萬箭穿心一般疼痛。與他高考落榜和被下民辦教師的那兩種痛苦截然不同，他有一種窒息和絕望的感覺。工作丟了還有機會，可巧珍已經(jīng)嫁給了馬拴，他高加林永遠失去了心愛的巧珍，再也沒有任何機會了。出山勞動和秋收忙碌時還好一些，身體的勞累和手上的傷痛抵消了他心中的大部分痛苦。白天只顧拼命勞動，他根本就沒有時間痛苦，也沒有時間去想痛苦的事情。到了晚上，剛倒在炕上時，他也會撕心裂肺地難受一陣子，也會痛苦的泣不成聲，可痛苦很快就在睡夢中消失了，極度的疲勞讓他的大腦停止了思考。第二天還沒完全睡醒，還沒來得及痛苦，他又投入到緊張而繁重的勞動中去了，哪還有時間去想痛苦的事情。

秋收結束前的那天上午，正在山上勞動的高加林看到劉巧珍坐在馬拴自行車的后貨架上，親密地依偎著馬拴向縣城方向去了。那一刻，高加林心如刀絞，悔恨交加，他痛苦地站在溝畔上，真想閉上眼睛一頭栽到溝底?？梢幌氲侥前装l(fā)蒼蒼、步履蹣跚的雙親，他怎忍心呢。

高加林本打算等秋收結束以后，利用出山勞動之前或收工之后的早晚時間，把自家的自留地全部刨挖一遍，也把德順爺?shù)淖粤舻嘏偻谝幌?。只有拼命的勞動，一刻也不停閑的勞動，身體的勞累和皮肉傷痛的痛苦才能抵消他內(nèi)心的痛苦。身體乏倦了，黑夜才不會漫長，一切痛苦都會在沉睡中消失?？善旃蛔髅?，綿綿的秋雨下個不停，他實在是沒辦法再出山勞動了。一連歇息了好幾天，身體的乏倦緩解了，消除了，可高加林內(nèi)心的痛苦和悔恨一下子又襲上了心頭。劉巧珍那白楊樹一般挺拔優(yōu)美的身材，那俊俏白嫩的臉龐，那水靈靈的大眼睛總是浮現(xiàn)在他的眼前。一想到劉巧珍，高加林的心就像刀剜一樣疼痛，他深深體會到了生不如死的滋味，失去巧珍的痛苦和悔恨成了高加林一生也難贖的罪過。劉巧珍那帶有野味的信天游時時都會縈繞在高加林的耳畔：上河里的那個鴨子下河里的鵝，一對對那個毛眼眼望哥哥……

第一章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