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边@話傳說是胡適說的，后來有人考證，說胡適壓根沒說過，并指出了一段材料，來證明“任人打扮的小姑娘”是說的哲學，不是歷史。

我們這里不討論這話是不是胡適說的，但我們以這句話作為本篇的起點與基調(diào)。

胡適有一句名言：“大膽的假設(shè)，小心的求證。”這句話體現(xiàn)了他的研究方法，即假設(shè)在先，求證在后。這也是正統(tǒng)科學的研究方法。當然，這里的假設(shè)也是有依據(jù)的假設(shè)，不能胡亂就假設(shè)一個命題；求證也是非常小心翼翼，不能出一點馬虎。有了假設(shè)，混亂的史料便一下變得有了秩序，射箭也就有了靶心?？梢哉f，在自然科學研究中，都是先部分歸納，提出假設(shè)，再去做實驗小心求證的。人文學科也這樣，但是具體情況就比自然科學復雜得多，因為這個假設(shè)會比自然科學更容易天馬行空。而且人文學科也是不能做實驗的，只能再通過對已有事實的歸納驗證以前的假設(shè)。就歷史學科來說，史料錯綜復雜，真假難辨，要找出一個沒有異本的說法都困難，這樣怎么歸納呢？于是，假設(shè)的力量就來了。當假設(shè)能夠自圓其說的時候，便成了真理。并不是說歷史中沒有絕對的真理，在純客觀的歷史進程中或許真有鐵打的真理，然而在紙堆中的歷史真理總不是那么靠得住。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因為我們無法重現(xiàn)過去。

我們這里單說歷史研究中假設(shè)在先的壞處。有人不承認他的歷史理論是建立在假設(shè)的基礎(chǔ)上的，原因是他相信自己有鑒別史料真?zhèn)蔚哪芰?，有了這個能力，在真實的史料下所得的理論必然就不會是假設(shè)了。但是歷史事件千纏百繞，我們無法把握某一事件所處環(huán)境的全部細節(jié)，更不用說去記錄了。我們既然無法了解史料的完全的背景，怎么確定理論之確切？又有人說，他的理論是有限條件下的真實理論。這本身就是不自洽的說法，既然有限，就說明考慮不充分。人文研究和自然研究不同，自然研究可以用嚴格的單一變量法確定有限條件對事實的真實影響，人文研究就不行，因為無法保證其他變量不變。如果人文學科說有限條件，也是武斷地無視其他條件來說的有限，其理論猜測的成分遠大于真實的情況。

于是我們似乎陷入了歷史虛無主義。我們無法確知真實的歷史。

但是我們知道部分的歷史。雖不見得必然真實，卻足以作為生活的參考；雖不見得全面，卻足以營造我們的思想。歷史是服務于生活的，歷史是用來塑造人格的。每個人都應當建立自己的歷史觀，或者至少要有對自己所接受的歷史觀進行批判的能力。

出于一些傳統(tǒng)的觀念，很多社會為維持自己的穩(wěn)定，努力進行思想的統(tǒng)一。而最急功近利的做法，就是塑造一個對統(tǒng)治者或在部分人看來對整個社會有利的歷史模型，以此來教育自己的處于思想成長階段的孩子們。大家的思維邏輯都是差不多的，當接觸到同樣的歷史模型，產(chǎn)生的反應也都是相似的，思想自然變得比較統(tǒng)一。當然，這個歷史模型不過是個假設(shè)而已，能否真站得住腳，出于現(xiàn)實的考慮，并不重要。官方框架下的歷史總顯得不太真實，因為它是為現(xiàn)實政治服務的，難免會涂抹掉一些于現(xiàn)實不利的污點或者夸大某些于現(xiàn)實有利的事件。

有的時候，著史的人受社會歷史框架的困限而不自知，自以為寫出客觀公正的歷史，實際并沒有脫出固有的成見。吳相湘寫《第二次中日戰(zhàn)爭史》的時候，李敖勸他不要寫，因為他寫的史觀并不客觀，寫出來的東西雖有詳盡的史料支持，總脫不出局促的國民黨方面的視野。這種書因為自稱客觀公正，又有嚴謹?shù)氖穼W功力支持，最容易讓讀者不知不覺地陷于其中。

擺脫成見是一項非常艱難的工作。我們有的時候感覺已經(jīng)擺脫成見，其實并非真的擺脫了成見，而只是轉(zhuǎn)頭掉入了另一個成見的深坑里。在一個歷史框架里批評另一個歷史框架總是很容易的，跟自言自語一樣的容易。站在兩個歷史框架之間而各有取舍卻不容易。跳出所有的歷史框架，更不容易。你也許會問，跳出所有的歷史框架之后是什么樣子呢？答案是掉進自己的歷史框架里。

自己的歷史框架，也不是說掉進去就能掉進去的，我們首先得仔細把它搭建好。營造自己的歷史框架是一個漫長的過程，畢竟我們不可能整天泡在歷史書里，專門研究幾年來建立自己的歷史觀。我們接受的歷史是零碎的，很多情況下是非學術(shù)的。非學術(shù)的歷史有個壞處，就是作者不需要為自己的學術(shù)聲譽負責，大多數(shù)主觀性太強。這種情況下，我們需要做的，是保持一個開放的胸襟，接受各種說法，同時批判各種說法。接受各種說法，因為即使某種說法明顯是錯的，我們?nèi)钥梢詫@個說法的提出背景及動機作思考；批判各種說法，因為歷史本身就是模糊的，不管什么說法，總會有漏洞。等到自己的歷史觀成形，我們的思想才算獨立，自我才真正挺立起來。

我們需要自己的歷史框架，至少，這個坑是自己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