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漸起，樹葉簌簌下落。王阿婆的墳前長滿了雜草。
我已經不記得這是王阿婆死后的第幾個秋天，我只知道她的家人自那次以后再也沒有回來過。
--01--
王阿婆家的后院有一棵山楂樹，山楂成熟的時候，空氣里酸酸甜甜的味道總是吸引我們這群熊孩子在王阿婆家附近“游蕩”。
每次在我們快要抵達“戰(zhàn)場”的時候，王阿婆總會突然出現我們的眼前，手里拿著她那根彎彎曲曲的拐杖。
“小兔崽子們，又惦記我家的山楂了！這是給我明明留的！趕緊走，不走我就告訴你們家大人，讓你們‘吃筍子炒肉‘（就是挨打的意思）！“
一開始聽完王阿婆的話我們撒腿就跑，后來發(fā)現她是嚇唬我們之后，我們就脫了褲子露出一半白花花的屁股挑釁她，散步一樣離開“戰(zhàn)場”，聽身后王阿婆的謾罵聲。
王阿婆總是給我奶奶“告狀”，為此我總是被奶奶訓，我打心底里記恨王阿婆。
--02--
王阿婆有三個兒子，如今都已經成家，在縣里買了房子。每年山楂成熟的季節(jié)，她的兒子都會回來看望她，這時候她都會給我們村每家每戶送山楂。
后來我們幾個熊孩子知道她家人回來的時候就會有山楂吃，就不再熱衷于上“戰(zhàn)場”。
奶奶開她玩笑說她黑黃的臉上笑出了深深的褶子。
幾個孫子中，王阿婆尤其喜愛小兒子的兒子明明，經常把明明掛在嘴邊，那時候王阿婆到奶奶家嘮嗑，我總聽見她說明明。
“明明他爸打電話說，明明又考了全班第一?！?/p>
“我們家明明這么快又要上一年級了，長得就是快?！?/p>
“明明今天在電話里說想我這個奶奶了呢！”
“不知道明明又長胖了沒有，也不知道啥時候能再看見我們明明…………”
--03--
王阿婆的念叨起了作用，明明在快要升一年級的那個暑假回來了。他爸媽都要去出差，沒時間照看孩子，就把明明送到了王阿婆身邊。
王阿婆拄著拐杖隔三差五地就去趕集，買回來很多餅干，水果，也給明明買了他喜歡的奧特曼。
明明總在我們這群沒見過奧特曼的孩子面前炫耀。
我們特別見不慣他，總在暗地里偷偷罵他，希望再也不要見到他了。
只是沒有想到我們的一時“怨恨”就那樣成了真。
--04--
那天王阿婆在離房子不遠處的田里給明明摘他愛吃的番茄，聽見明明在叫奶奶。仔細一看，明明爬上了那棵山楂樹。
王阿婆應著明明，一邊讓他別動，一邊拿上裝著番茄的竹篾筐就往回跑，把她的拐杖扔在了田里。
王阿婆一瘸一拐地跑到離山楂樹不遠的地方，叉著腰剛想喘口氣，就聽見樹枝斷裂的聲音，一抬頭，就看見明明從樹上掉了下來，腦袋砸在了樹下的青石板上。
王阿婆看著睡在石板上的明明，呆住了。
--05--
王阿婆的兒子媳婦回來的時候，王阿婆跪在他們面前，像一條等待施舍的流浪狗。
他們什么也沒說，只是抱著明明呆坐著，含著淚坐了半晌，就走了。
一天……
兩天……
三天……
…………
王阿婆的兒子媳婦沒有回來，她就坐在山楂樹下的青石板上發(fā)呆，從白天到黑夜，又從黑夜到白天。
直到過年，王阿婆的兒子媳婦一個都沒有回來。
大年三十那天奶奶帶著我去給王阿婆送年糕，王阿婆突然抱住我又親又摸，我的臉上沾滿了王阿婆的口水。
“明明，奶奶的乖孫孫，奶奶可想死你了。”
“明明，山楂又熟了，奶奶給我的明明留著呢！”
“明明，奶奶給你包餃子吃，好不好?”
“明明，奶奶給你買了你最喜歡的奧特曼吶，奶奶去給你拿?！?/p>
王阿婆一瘸一拐地拿來了那個奧特曼，抱住我又開始親我，我被嚇得說不出話，轉過頭看奶奶，奶奶示意我別動。
那個時候，我們才知道，王阿婆已經瘋了。
--06--
聽奶奶說，王阿婆是在十八歲時來到我們村里的，成了村里李老三的老婆。李老三踏實，能干，對王阿婆很體貼，從不讓王阿婆干重活，是村里出了名的老實人。
李老三對王阿婆的體貼引起了李老三他娘的不滿，自己一手辛苦帶大的兒子，對一個外來的女人掏心掏肺，因此他娘處處針對自己的兒媳婦。
后來王阿婆生下了一個大胖小子，婆婆才給了王阿婆好臉色看。
又過了兩年，王阿婆又為李老三生了一個兒子。婆婆對王阿婆的態(tài)度簡直就是大轉彎，逢人就說她媳婦能干，吃苦耐勞，是個難得的好媳婦。
王阿婆懷上第三個兒子的時候，婆婆的臉上更是樂開了花，不讓王阿婆下床，一日三餐好好伺候著。
--07--
生小兒子的時候，王阿婆難產，送到縣醫(yī)院，醫(yī)生說大人孩子只有一個能活命，李老三的娘覺得反正都已經有了兩個乖孫子，就說保孩子不保大人，李老三拗不過他娘的渾，只得簽了字。
誰也沒料到王阿婆就那樣奇跡地從鬼門關逃了回來，婆婆看到病床上還喘著氣的王阿婆吃了一大驚。
小兒子還沒有滿月，李老三就在煤礦工地上喪了命。婆婆把自己兒子的死怪在王阿婆的身上，天天罵王阿婆是“喪門星”，啥事也不干，也不幫王阿婆帶孩子。
王阿婆不得不拖著虛弱的身體處理丈夫的身后事，兒子的哭喊，婆婆的冷漠，王阿婆都一個人扛著。
那時候村里人都說王阿婆該，說她是克夫命。
--08--
或許王阿婆真的是“喪門星”。那天王阿婆出門干農活，王阿婆的婆婆在家還沒有起床，就把一歲多的小兒子和另外兩個兒子放在我奶奶家。
灶上熱著早飯，不知道被王阿婆弄滅了的火是怎么重新燃起來的，灶屋里擺放著很多干柴，星星之火，讓本就簡陋的茅草房不一會兒就變成灰燼。
王阿婆在田地里割麥子的時候，聽到村里人說自家的房子著火了，等她回去的時候，只剩下了一片一片的灰地。
李老三沒了，刁難她的婆婆也沒了，簡陋的、可以遮天蔽日的茅草房也沒了。
王阿婆的世界，被清掃得干干凈凈。
--09--
沒有了房子，王阿婆和她的三個兒子只能暫時住在我奶奶家。時間長了，王阿婆覺得過意不去，開始想辦法自己蓋房子。
但是王阿婆無依無靠，請村里的男人幫著蓋房子沒一個愿意的，只能拿錢請人蓋房子。
那時候奶奶家里算是村里比較富足的，給王阿婆借了點錢蓋房子，房子蓋成的那天，王阿婆帶著她的三個兒子跪在奶奶家的院子里，怎么勸怎么拉王阿婆就是不起來，跪了整整一晚上。
后來王阿婆向奶奶家借錢買了豬崽，那個時候莊稼收成不好，又碰上干旱，人都吃不上一口飽飯，根本就沒有啥可以給豬吃的。
沒多久豬就餓死了，填了王阿婆和她三個兒子的肚子，支撐他們過了那段難熬的日子。
--10--
王阿婆依然不放棄養(yǎng)豬。第二年養(yǎng)的豬長了一身的肥膘，賣了個不錯的價錢，借奶奶家的錢還了一大半。
王阿婆的兒子一天天長大，讀書生活都得需要錢，一家四口的開銷也越來越大，王阿婆白天忙著地里的農活，晚上回來還要做豆腐，天還沒亮就得挑到縣上去賣。
農閑的時候，就去施工工地上做飯掙錢，王阿婆做的飯好吃，很多工地都讓王阿婆去做飯。后來王阿婆就在工地上擺起了小飯鋪。
小飯鋪越做越大，王阿婆干脆開起了小飯館，有不少回頭客都來捧場，加上王阿婆做生意實誠，小飯館的生意一直很好。
--11--
王阿婆的三個兒子也很爭氣，考上了師范學校，畢業(yè)后就在縣里的學校當了老師。
后來三個兒子覺得王阿婆在外面開飯館讓他們丟面子，讓王阿婆關了飯館。王阿婆年紀也大了，年輕時的操勞讓王阿婆落下了一身的病痛，腿腳越來越不靈便，王阿婆只能回家歇著。
后來兒子們都娶了媳婦，沒法再和王阿婆住一起，都在縣里買了房子，家里就只剩下了王阿婆。
閑下來的日子王阿婆實在受不了，就買了一棵山楂樹來種。
王阿婆對奶奶說看著樹苗一天天長大就像看著自己的兒子一天天長大，山楂熟的時候，自己的兒子也就該回來了。
--12--
王阿婆瘋了以后，奶奶每天都去照看王阿婆，陪她說話，她像之前和奶奶嘮嗑一樣，一直念叨著“明明”。
王阿婆見到村里的小孩子就叫明明，如果不小心被她逮住了，就是一陣亂親，村里的小孩子都怕經過她家門前。
奶奶實在看不下去，就給她的兒子媳婦打了電話，她的兒子媳婦在電話里說他們的媽就是一個“喪門星”，害死了他們的奶奶，還害死了他們的爸，還有他們的兒子。
奶奶在電話這邊氣得說不出話來。
元宵節(jié)那天，我和奶奶去給王阿婆送湯圓，王阿婆手里拿著奧特曼躺在青石板上，沒有了呼吸。
（寫得不好，還請見諒。）
有些人，溫柔了時光。
有些人，驚艷了歲月。
遇見即是重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