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禾是第三天夜里被抓走的。

我打聽了消息回來——茍師爺?shù)乃吏[得很大，縣太爺發(fā)了狠，懸賞五十兩銀子抓兇手。城里到處是衙役，挨家挨戶地盤問。我的畫像也貼出來了，畫得不太像，但認識我的人肯定能認出來。

畫像下寫著：“殺人兇犯陸燼，年約四十，拾骨為生，兇殘成性。有見者報官，賞銀五十兩；有藏匿者，同罪論處。”

五十兩。夠一戶普通人家吃五年了。

我戴著從老乞丐那兒換來的破斗笠，壓得很低，匆匆走回破廟。心里盤算著，得盡快出城。夜里翻城墻，往山里走，先躲一陣。

走到廟門口時，我停住了。

門是開著的。里面沒有阿禾。

地上有掙扎的痕跡。干草亂糟糟的，有幾個很深的腳印——不是阿禾的小腳，是男人的靴子印。墻角扔著半塊沒吃完的餅子，是我早上留給她的。

我站在那兒，看了很久。

然后我轉身，往外走。

腳步很快，很穩(wěn)。懷里那把短刀的刀柄，硌著我的肋骨，一下，一下，像心跳。

我知道是誰干的。

昨天下午，我在外面打聽消息時，見過那兩個人。穿著綢緞衣裳，腰間掛著玉佩，在巷子口跟一個婆子說話。那婆子我認識，姓王，專做“人口生意”，城里人都叫她王婆。

當時我沒多想?，F(xiàn)在全串起來了。

阿禾說過，她嬸子說“明天有人來領我”。明天就是今天。

我往西街走。王婆家在一條小巷深處，獨門獨院。我以前路過時，聽人說過，這婆子心黑，專門拐賣孤兒、流民，男的賣去當苦力，女的賣去妓院。

巷子很靜。我走到王婆家院墻外，聽了聽。

里面有聲音。女人的哭喊聲，還有男人的笑聲。

“放開我！放開！”是阿禾的聲音，帶著哭腔。

“小娘子，別不識抬舉?！币粋€油滑的男聲，“進了我翠紅樓，保你吃香的喝辣的，不比跟著那個殺人犯強？”

“他不是殺人犯！”阿禾尖叫。

“喲，還護上了？”另一個男人笑，“等會兒讓你知道厲害?！?/p>

我后退兩步，助跑，扒住院墻，翻了過去。

落地很輕。院子里沒人，聲音從正屋傳來。窗戶紙透著光，映出幾個人影。

我走到門口，從門縫往里看。

屋里點著油燈。阿禾被兩個男人按在椅子上，衣服被扯開了領口，露出瘦削的鎖骨。她臉上有巴掌印，嘴角流血，但眼睛死死瞪著按住她的男人。

王婆站在一邊，搓著手，賠笑：“兩位爺，這小丫頭性子烈，得多管教……”

“管教？”一個瘦高個男人伸手摸阿禾的臉，“爺最喜歡管教烈馬。”

阿禾一口咬在他手上。

男人慘叫一聲，甩手就是一耳光。阿禾被打得偏過頭，頭發(fā)散下來。

“媽的，給臉不要臉！”瘦高個怒道，從腰里抽出條鞭子。

我推門進去了。

門軸吱呀一聲響。屋里四個人都看過來。

王婆最先反應過來，臉色一變：“你……你是……”

“陸燼?！蔽艺f。

瘦高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喲，正主來了。五十兩銀子自己送上門了?！?/p>

另一個矮胖男人也松開阿禾，抽出腰刀，獰笑：“兄弟們，發(fā)財?shù)臋C會來了?！?/p>

阿禾看見我，眼睛亮了，但立刻又急起來：“燼哥！快走！他們……”

“閉嘴?！笔莞邆€用鞭子指我，“姓陸的，乖乖跟我們走，還能少受點罪。不然……”

我沒等他說完，沖了過去。

很快。比殺茍師爺時更快。

瘦高個揮鞭子抽過來。我一矮身躲過，手里的短刀往前一遞，捅進他肚子。

他“呃”了一聲，低頭看刀，又看我，眼里全是不敢置信。

我拔出刀，血噴出來，濺了我一手。溫熱，黏稠。

矮胖男人吼了一聲，揮刀砍來。我側身，刀鋒擦著我肩膀過去，劃破了棉襖。我反手一刀，扎進他脖子。

他瞪著眼，喉嚨里咯咯作響，往后倒。

兩刀。兩個人。

屋里靜了。只有油燈噼啪的爆響，和兩個人倒地的悶響。

王婆癱坐在地上，褲子濕了一片。她看著我，嘴唇哆嗦，說不出話。

阿禾也看著我，眼睛睜得很大，但沒害怕，只是……專注，像要把這一刻刻進腦子里。

我走過去，用刀割斷捆她的繩子。

“燼哥……”她聲音發(fā)顫。

“能走嗎？”我問。

她點頭，站起來，腿有點軟，但站穩(wěn)了。

我看向王婆。

“好漢饒命！好漢饒命！”王婆磕頭如搗蒜，“人你帶走！錢……錢我也給你！別殺我！別殺我！”

我沒理她，走到那兩個男人身邊，搜了搜身。

從瘦高個懷里摸出個錢袋，沉甸甸的。從矮胖男人身上摸出塊木牌，上面刻著“翠紅樓”。

我把錢袋揣懷里，木牌扔了。然后走到桌邊，拿起油燈。

“燼哥？”阿禾叫我。

我看著手里的油燈?；鹈缣鴦又?，黃澄澄的光，照得滿屋昏黃。

我想起賣粥婆婆家的火。沖天的大火，鎖死的門，拍打窗戶的人影。

不該這樣的。

這世道，不該有王婆這樣的人，不該有翠紅樓這樣的地方，不該有阿禾這樣被賣來賣去的孩子。

我看著王婆。她還在磕頭，額頭都磕破了。

“你賣了多少人？”我問。

她一愣，不敢回答。

“多少？”我又問，聲音很平靜。

“我……我記不清了……”

“記不清了?！蔽抑貜土艘槐?，點點頭。

然后我把油燈扔在了地上。

燈油潑出來，遇火就燃。火焰順著地上的干草、桌椅腿，一下子竄起來。

“啊——！”王婆尖叫，爬起來想跑。

我擋在門口。

火越燒越大。煙起來了，嗆人。阿禾在我身后咳嗽。

王婆沖過來，想推開我。我一腳踹在她肚子上，她倒回火里，慘叫著打滾。

我看著她?？粗鹧嫣蛏纤囊路㈩^發(fā)，看著她變成一個火人，叫聲從凄厲到微弱，最后只剩噼啪的燃燒聲。

然后我轉身，拉著阿禾，走出屋子。

院子里有口井。我打上來一桶水，澆滅身上濺到的火星，又讓阿禾洗了把臉。

“走。”我說。

我們翻墻出去。巷子外已經(jīng)有人發(fā)現(xiàn)著火了，在喊：“走水了！走水了！”

我們低著頭，混進看熱鬧的人群，快步離開。

回到破廟時，天已經(jīng)黑透了。

廟里沒人。老乞丐不知道去哪了。我們坐在角落里，誰也沒說話。

阿禾還在發(fā)抖。不知是冷的，還是嚇的。

我從懷里掏出那個錢袋，倒出來。是碎銀子和銅板，加起來大概有十幾兩。還有一張紙，寫著幾個名字和數(shù)字——是“貨”的名單。

我把紙撕了，碎銀子分了一半給阿禾。

“拿著?！蔽艺f。

她沒接，看著我：“燼哥，你……你放火燒了她家?！?/p>

“嗯?！?/p>

“會有人來查的?！?/p>

“嗯?！?/p>

“你殺了人，又放火，衙門不會放過你的?！?/p>

“我知道。”

她沉默了一會兒，低聲說：“你本可以只救我，不殺他們的?！?/p>

我看著她的眼睛：“阿禾，今天我只救你，明天王婆還會賣別人。后天，大后天，一直賣下去。只要她還活著，只要這世道還這樣，就會一直有像你一樣的孩子，被賣進那種地方?！?/p>

她咬著嘴唇，沒說話。

“我殺茍師爺，是因為他該殺?！蔽艺f，“我殺那兩個人，燒王婆，也是因為他們該殺，該死?！?/p>

“可殺不完的?！卑⒑陶f，聲音很輕，“城里還有李婆、張婆，還有更多王婆。翠紅樓沒了，還有紅翠樓、綠翠樓……”

“我知道?！蔽艺f。

“那怎么辦？”

我看著廟外黑沉沉的夜。遠處還有救火的呼喊聲，隱隱約約傳來。

“不知道?！蔽覍嵲拰嵳f，“但我知道，殺一個，少一個。救一個，是一個?！?/p>

阿禾看著我，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接過那半份銀子，緊緊攥在手心。

“燼哥，”她說，“我跟你?！?/p>

“跟我？”我看著她，“跟著我，就是亡命天涯，隨時可能死?！?/p>

“我不怕?！彼f，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像星子，“反正……反正沒有你，我今天已經(jīng)死了，或者生不如死?！?/p>

我沒說話。

“你教我。”阿禾說，聲音很堅定，“教我怎么殺人，怎么不被人殺，怎么……怎么像你一樣，讓那些該死的人去死?！?/p>

我看著她。十五歲的女孩，瘦得像根草，但眼睛里的光，燒得比王婆家的火還旺。

我想起那三枚銅板。想起婆婆佝僂的背影。想起雪地里凍僵的孩子。

不該這樣的。

但該怎樣？

我不知道。可我知道，至少從今天起，我不是一個人了。

我有阿禾。這個被我救下，又決定跟著我的女孩。

也許以后還會有別人。也許我們這樣的人，會越來越多。多到……能把這世道，掀翻。

我把剩下的一半銀子揣回懷里，站起身。

“收拾一下?！蔽艺f，“天一亮，我們就出城。”

“去哪？”

“進山?！蔽艺f，“山里能活人，也能藏人。等風頭過了，再做打算。”

阿禾點頭，開始收拾那點可憐的家當——兩件破衣服，半塊餅子，幾枚銅板。

我走到廟門口，看著外面的夜色。

火光在西邊沖天而起，映紅了半邊天。是王婆家的火，還沒滅。

風吹過來，帶著焦糊味，也帶著雪后的清冷。

我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白氣在眼前散開，像霧。

霧散之后，路會更清楚。

我叫陸燼。

今天，我殺了三個人，放了一把火，救了一個女孩。

我教她的第一課是：

在這世道，想活得像個人，有時候，得先學會怎么讓那些不把你當人的人——

再也當不了人。

這只是開始。

但這把火，

已經(jīng)點著了。

而且，

不會滅了。